贾理送到肃王府关于“庆和堂”药铺及都察院新晋御史的两条密报,如同两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肃王与陈也俊心中激起圈圈涟漪。陈也俊当即调派王府最精干的暗探,分两路展开秘密调查:一路盯着“庆和堂”及其东家、掌柜、伙计的日常出入、货物往来;另一路则悄然摸查那位籍贯金陵、与甄家沾亲的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费仲明的履历、交际、财产及近日行踪。
与此同时,忠顺王被革差闭门的旨意正式生效。昔日车马盈门的忠顺王府前,如今门庭冷落,只有两名宗人府派来的笔帖式带兵丁把守,形同软禁。府内人心惶惶,仆役散了大半,往日依附的官员更是避之不及。然而,据外围监视的锦衣卫回报,夜深人静时,王府角门偶尔仍有黑影悄然出入,只是守卫的兵丁得了“不必深究”的暗示,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朝堂之上,因忠顺王失势,原先依附其的官员或转投他门,或噤若寒蝉。肃王、林如海一系声威更盛,几件关乎吏治、漕运的议案顺利通过。但皇帝似乎有意无意地,将几项原属肃王管辖的差事,分派给了其他几位皇子或中立老臣,其中便包括对京畿部分皇庄(非贾理所管试验田)的巡查。平衡之术,依然在无声中运转。
江南章惇处,传来更具体的消息。对李缜死因的初步查验结果出来:确系中毒,毒物为一种产自岭南的罕见蛇毒“翠萝青”,毒性剧烈,发作极快,混入酒中难以察觉。盛酒壶内壁及李缜所用酒杯边缘均检出毒物残留。然而,石屋内酒壶酒具不止一套,当日围攻的官兵、被擒匪徒中,多人曾接触酒水,却无人中毒。下毒者如何精准毒杀李缜,仍是谜团。章惇已将当日所有在场人员隔离审查,并飞鸽传书岭南,追查“翠萝青”来源。
另一方面,对“隆昌号”旧账房伙计的审讯有了突破。其中一人熬刑不过,吐露“方先生”真名可能为“方敬斋”,约十二三年前曾在苏州织造衙门任过书办,后不知何故离开,游走于江南各大商号之间,为人神秘,手腕通天,与当时几位致仕官员及在任织造太监交情匪浅。“隆昌号”便是“方敬斋”出面组建,实际东家另有其人,据传与“京中贵人”有关。此人于“宝昌号”倒闭前半年便离开江南,不知所踪。章惇已据此线索,撒开大网,追查“方敬斋”及当年与其往来密切之人。
京西皇庄,贾理如约在休沐日带着宝玉前往。宝玉一身半旧天青绸衫,束发戴冠,少了平日的脂粉气,倒显出几分清俊。坐在马车上,他好奇地掀帘张望城外景色,眼中带着久困樊笼后重见天地的兴奋。
到了庄上,一见那连天接地的碧绿稻海,宝玉顿时呆了,半晌才叹道:“‘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往日读这诗,只觉写景如画,如今亲眼见了这无边新绿,才知诗中气象,竟是真的!”
贾理引他下田,赵满仓等老农见来了位神仙似的公子哥,都有些拘谨。宝玉却浑然不觉,蹲在田埂边,仔细看那稻叶上的露珠、叶鞘间新抽的幼穗,问的问题虽有些天真,却透着对自然造物的真诚好奇。贾理耐心解答,将分蘖、拔节、孕穗等农时知识,化作通俗言语讲给他听。
“理大哥,”宝玉看着农人们赤脚在田里劳作,汗水滴入泥土,忽然低声道,“我以前只知稻米香甜,却不知从一粒谷种到一碗饭,要经历这许多风雨辛苦,流这许多汗水。园子里的姐姐妹妹们,每日锦衣玉食,吟诗作画,何尝知道这饭碗的沉重。我……我往日真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了。”
贾理看了他一眼,温言道:“宝兄弟能见微知著,已有进益。‘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止是诗,更是实情。你能明白此理,便不负今日一行。”
正说着,庄头老何急匆匆赶来,面色有些不对:“贾大人,庄上……出了点事。”
“何事?”
老何看了宝玉一眼,欲言又止。贾理会意,对宝玉道:“宝兄弟,你且在此看看,我去去就来。”便与老何走到一旁。
“大人,昨夜……粮仓那边,逮住一个想往里泼火油的家贼!”老何压低声音,脸上犹带后怕,“是庄上一个叫栓柱的佃户,平日看着老实巴交,不知怎地被猪油蒙了心,竟想烧仓!幸亏韩护卫他们警醒,当场拿住了。现捆在仓房里,问话只说是自己贪财,有人给了二十两银子让他放火,其他一概不知。给钱的是个蒙面人,看不真切。”
贾理眼神一冷。果然,对手并未放弃破坏稻种的念头!趁忠顺王倒台、众人注意力转移之际,竟想从内部下手,火烧粮仓!若真被其得逞,不仅今秋收成泡汤,自己也会因“保管不善”而获罪!
“栓柱家中可查了?二十两银子可找到?”
“搜了,在他家炕洞里找到了十两,另十两大概花用了。他家里还有个老娘和妹子,都吓傻了,说栓柱前几日突然阔绰起来,买了酒肉,问他钱哪来的,只说是帮人跑腿挣的。”
“带我去看看。”贾理沉声道。
粮仓旁的杂物房里,栓柱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布,见到贾理和老何进来,眼中露出恐惧与哀求。贾理示意取下他口中布。
“栓柱,谁指使你的?”贾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大人!小的糊涂!小的该死!”栓柱涕泪横流,“是……是个蒙着脸的汉子,声音沙哑,给了小的银子,说……说只要粮仓起火,事后还有重赏。小的……小的家里老娘病着,等钱抓药,一时糊涂啊大人!”
“那人可有说为何要烧粮仓?可曾提起我,或提及这稻种?”贾理追问。
栓柱摇头:“没……没提。只说烧仓,闹得越大越好。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别的了!”
贾理审视着他,见他眼神惊恐躲闪,不似作伪,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对方行事谨慎,不会让一个外围佃户知道太多。
“老何,将他连同那十两银子,秘密送往顺天府,交胡庆捕头,就说是庄上抓到的窃贼,让他按律处置。不要提及火油和指使之人事,只说意图偷盗被擒。”贾理吩咐道。顺天府有肃王的人,此人送过去,既可暗中继续审讯,也能避免在庄上走漏风声,引起恐慌。
“是。”老何应下。
贾理走出杂物房,阳光刺眼。宝玉在不远处田埂上,正与一个老农比划着说什么,神情专注。这宁静的田园景象背后,竟藏着如此歹毒的算计。
对手无孔不入,手段层出不穷。朝堂打压,江湖刺杀,内部破坏……这是要将他置于死地,更要毁掉高产稻种这个可能改变国运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越是如此,越要冷静。稻种必须保住,庄上管理必须更加严密。他立刻召集赵满仓、老何及韩护卫,重新布置庄上防务:粮仓、种子库、重要农具存放处,加派双岗,日夜轮守;所有庄户重新登记核验,来历不明或近期行为异常者重点关注;进出庄子人员车辆,严格盘查;并制定应急预案,以防火灾、投毒等突发情况。
处理完这些,已近午时。宝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见贾理面色凝重,轻声问:“理大哥,可是庄上有麻烦?”
贾理不想让他卷入这些阴暗事,只道:“些许小事,已处理了。宝兄弟,庄上简陋,只有些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一起用些?”
宝玉欣然应允。饭桌上,庄户自家腌的咸菜、新摘的野菜、糙米饭,宝玉吃得津津有味,直说“有田野风味”。饭后,贾理又带他看了庄上新制的灌溉水车、测水深竹标等物,宝玉颇觉新奇,问个不停。
回城路上,宝玉坐在车内,望着窗外倒退的田舍,沉默良久,忽然道:“理大哥,今日我才知,你平日做的这些事,看着是田土琐务,实则……桩桩件件,都关乎民生根本,也……也藏着无数凶险吧?”
贾理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在其位,谋其政。凶险与否,倒非首要。只求无愧于心,对得起这片土地和这些人。”
宝玉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将宝玉送回荣国府,贾理回到杏花巷,立刻接到肃王府传来的消息:关于“庆和堂”和费仲明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陈也俊在信中写道:“‘庆和堂’东家姓黄,其妹为宫中尚药局一名司药女官,与御用监魏太监确有远亲。药铺近年从川广采购药材数量巨大,其中几味制药常用矿物(如朱砂、雄黄等,可提硫)及硝石购入量,远超同业。其账目做得巧妙,但经暗中核对部分出货记录,发现部分‘药材’流向不明,疑似转入某些与内务府采买相关的货栈。已安排人设法接触其内部账房,并监控其仓库。”
“费仲明,丙辰年进士,初授知县,因‘清廉能干’擢御史。其母姓甄,与金陵甄家确系同宗远支。查其京城宅邸,陈设简朴,然其妻弟近日在京郊购置田庄一处,价值不菲,款项来源不明。更关键者,三日前深夜,费仲明曾微服至城西一处僻静宅院,停留约一个时辰方出。经查,该宅院户主为一京城富商,但常出入者,疑似魏太监手下的一名管事太监!”
两条线索均指向魏太监!药铺可能为其夹带违禁品提供渠道;言官可能被其收买,成为在都察院的耳目甚至打手!
陈也俊信末言:“王爷已秘奏皇上,提请暗中控制‘庆和堂’掌柜及账房,并监控费仲明。然皇上是否准奏,尚未可知。王爷嘱你,近日务必小心,对方接连受挫,恐有更激烈反扑。稻种事,万不可松懈。”
贾理将信烧掉,独坐灯下,心绪难平。对手的根系之深、触角之广,远超想象。从江南织造到京郊山庄,从宫中太监到药铺商行,再到都察院言官……这张网,几乎笼罩了从地方到中央、从经济到监察的多个要害环节。
而自己,就像一只无意间闯入蛛网的小虫,虽奋力挣扎,扯断了几根丝线,却引来了更凶猛的捕食者。
但他并非孤身一人。肃王在朝中运筹,章惇在江南攻坚,冯唐在北境策应,薛宝钗在暗中传讯,甚至宝玉也开始睁开眼看世界……还有京西皇庄上那些辛勤劳作的农人,他们或许不懂朝堂风云,却用汗水浇灌着最实在的希望。
他铺开纸,开始给肃王写回信。除了禀报庄上擒获纵火未遂者之事,更详细分析了当前形势:对手网络虽广,但核心无非忠顺王(已失势)、魏太监(仍受疑)、江南残余势力(被章惇追击)以及可能潜藏的“方先生”。建议集中力量,顺着“庆和堂”和费仲明两条线深挖,力争撕开与魏太监直接关联的口子。同时,加强自身及关键人证(如周贵)的保护,防备狗急跳墙。
信写至一半,忽闻前院传来急促脚步声和低喝。贾理心头一凛,抓起短匕,闪到门后。
门外传来韩护卫刻意压低却清晰的声音:“大人,有夜行人潜入,已被兄弟们在西墙根下截住!正在交手!”
果然来了!贾理握紧匕首,沉声道:“我无恙。务必擒下活口!”
“是!”
院中传来兵刃交击声、闷哼声,但很快便平息下去。不过盏茶功夫,韩护卫在门外禀报:“大人,来袭者共三人,两人被格杀,一人重伤被擒,已卸了下巴,防止其服毒。如何处置?”
贾理推门而出,只见院中地上躺着两具黑衣尸体,另一名黑衣人被反剪双臂捆着,满身是血,气息奄奄。护卫们警惕地围在四周。
“搜身,检查有无标记、信物。”贾理下令。
护卫迅速搜查,从死者及伤者身上,除了一些寻常的匕首、飞镖、迷药,并未发现明显标识。但在那名重伤者内襟角落,韩护卫摸到一个硬物,取出看时,竟又是一枚银飞蛾!与贾理之前得到的那枚,形制几乎一模一样!
贾理接过,仔细比对,确实一般无二。他走到那重伤刺客面前,蹲下身,冷声问:“谁派你来的?这飞蛾,是何信物?”
那刺客艰难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与决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因下巴被卸,说不清话。忽然,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用头撞向地面!
“拦住他!”贾理急喝。
身旁护卫反应极快,一把揪住他头发,但已然晚了半步。刺客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响声,鲜血顿时迸流,人抽搐几下,便不动了。护卫探了探鼻息,摇头:“大人,他……咬舌未成,却撞头自尽了。”
又是死士!贾理看着地上三具尸体,面色冰冷。对方接连派出死士刺杀,可见其急迫与疯狂。这银飞蛾,果然是某种杀手组织的信物。
“将尸体仔细检查,然后秘密处理掉。今夜加强警戒,所有人不得懈怠。”贾理沉声吩咐,握着那枚新得的银飞蛾,转身回房。
两枚几乎相同的银飞蛾,一场未遂的纵火,三次凶险的刺杀……暗流汹涌,已至眼前。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对手的疯狂反扑,恰恰说明他们感到了真正的威胁,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么,就让他们来吧。
他握紧了手中的飞蛾,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暴风雨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黎明,终将刺破这厚重的夜幕。而他,将握紧每一缕微光,迎接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