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府地牢深处,一间经过特别加固、仅留一方小窗透气的石室内,灯火通明。周贵蜷缩在铺着干草的角落,身上锁链未除,面色灰败,眼神涣散,口中仍神经质地喃喃着“别杀我……我都说……”显然尚未从傍晚街头的刺杀惊魂中彻底恢复。
石室门外,肃王、陈也俊、贾理三人立于阴影中,透过门上特意留出的窥孔观察。一名王府刑名师爷带着两名精干文书,已准备就绪。
“王爷,可以开始了。”陈也俊低声道。
肃王微微颔首。陈也俊推开石门,率先走入。石室内的周贵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惊恐地望向门口。
“周贵,”陈也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是肃亲王府,外间有重兵把守,刺客进不来。你既愿招供,便将所知关于‘宝昌号’、江南款项、含碧山庄乃至宫中关联之事,从头至尾,细细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或刻意隐瞒,王府的刑具,不会比顺天府或那些黑衣人更温柔。若如实交代,或可依律酌情,保你一命。”
周贵浑身哆嗦,连连磕头:“大人!王爷!小的愿招!只求活命!只求活命!”
在刑名师爷的引导和记录下,周贵断断续续的供述,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惊胆战的利益输送与阴谋画卷。
据周贵所言,他约十年前入“宝昌号”做学徒,因心思活络、记账清楚,逐渐被东家(一位来历神秘、极少露面的中年儒商,人称“方先生”)提拔为二掌柜。“宝昌号”明面上做汇兑放贷,暗地里最重要的业务,却是为一些“特殊客户”处理见不得光的银钱流转。
“大约……大约是七、八年前开始,”周贵回忆道,“江南那边,主要是苏州织造、还有金陵、杭州的一些大商号,通过‘永盛昌’、‘隆泰号’等相熟票号,将大笔银子汇到‘宝昌号’。名目繁多,有‘营造费’、‘节敬’、‘炭敬’、‘寿礼’等等,每笔少则三五千,多则上万两。东家吩咐,这些银子不入总账,另立暗册,按‘方先生’的指令分拨。”
“银子流向何处?”陈也俊追问。
“一部分……一部分留在‘宝昌号’,作为周转或支付一些‘特殊开销’,比如打点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的吏员,还有……给宫里某些公公的‘孝敬’。”周贵咽了口唾沫,“另一部分,更大的部分,则转到京郊几处庄园、工坊的账上,其中最大的一处,就叫‘含碧山庄’!小……小人曾随东家去过一次,那里表面是寻常山庄,内里却藏着打造兵器的工坊和库房!东家与山庄的管事密谈,小人偶然听到几句,说什么‘王爷要的货要加紧’、‘北边来的料子到了’……”
“王爷?哪个王爷?”肃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冰冷如铁。
周贵吓得一缩:“小……小人不知具体名号,只听得管事称‘王爷’,东家回话时也说过‘忠顺王府那边催得急’……”
忠顺王!直接的口供链接!
“继续说,关于宫中。”陈也俊引导道。
“宫……宫里,”周贵声音更低,“东家与宫里的魏……魏公公似乎有旧。小人曾见过东家与一位宫里来的使者密谈,使者走后,东家命小人从暗账支取五千两现银,换成金叶子,装在一个紫檀匣里,说是给‘魏公’的寿礼。还嘱咐小人,这笔账记在‘隆昌号’转来的江南‘木料款’名下。后来……后来‘宝昌号’出事前,东家似有预感,曾匆匆销毁一批最要紧的暗账和信函,并给了小人一笔银子让小人离京避祸。小人胆小,躲到保定乡下,近日听说朝廷在查旧案,又缺银子,才偷偷回京想取些藏起的私房钱,没想到……”
“你东家‘方先生’,现在何处?”陈也俊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周贵摇头,面露恐惧:“小人不知。‘宝昌号’倒闭前夜,东家就消失了,再未见过。有传言说他……他被人灭口沉了河,也有人说他带着巨款潜逃海外了。”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但周贵的供词,已足以将江南商号行贿、宝昌号洗钱、忠顺王府指使、含碧山庄私造军械、魏太监受贿这几条线索,清晰地串联起来,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证据链。
审讯持续到深夜,师爷将周贵的供词详细记录,并由其画押。为确保安全,周贵被移至王府更隐秘的地牢单间,加派双倍守卫。
书房内,肃王、陈也俊、贾理三人对坐,面色凝重。
“周贵之供,与账册摘要、章惇奏报、含碧山庄所获,皆能印证。”陈也俊率先开口,“忠顺王勾结江南、私造军械、贿赂内侍,其谋逆之罪,已渐趋明朗。然关键人物‘方先生’在逃,李缜在逃,与魏太监直接往来的证据仍显单薄。且……”他看了一眼贾理,“今日柳枝胡同刺杀,目标明确,就是要灭周贵的口。对方反应如此迅速狠辣,说明他们在顺天府乃至京城,仍有眼线和武力。”
贾理点头:“陈先生所言极是。今日之事,也表明对方已察觉到周贵此人重要性,甚至可能……已怀疑账册线索与晚辈有关。他们今日能刺杀周贵,明日未必不会对其他人下手。王爷,陈先生,还有章大人在江南,都需加倍小心。”
肃王手指轻叩桌面,沉声道:“周贵供词,必须尽快密呈皇上。此乃人证,分量远超账册。然皇上态度,依旧难测。今日宫中传来消息,魏良辅(魏太监)已‘病愈’,重回御前伺候,且皇上对其似无异常。这背后……”
皇帝对魏太监的信任,或者说利用,可能比想象中更复杂。魏太监掌管内廷部分财权与采办,是皇帝制约外朝、平衡各方的一枚棋子,或许皇帝并不想轻易废掉这枚棋子,除非有确凿无疑、且危及自身的铁证。
“王爷,晚辈有一愚见。”贾理沉吟道,“皇上圣心,或在于‘制衡’与‘可控’。忠顺王勾结江南、私蓄武力,已触及底线,故皇上默许乃至支持追查。然魏太监居中勾连、收受贿赂,皇上或许知晓部分,但只要其未直接威胁皇权,或尚有可用之处,皇上便可能暂时留用,以观后效,或待更有力证据。此番旨意彻查内务府采办、追查‘宝昌号’,既是顺着线索查案,或许也是敲打魏太监,令其收敛。”
肃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子怀所见,与本王暗合。皇上要的,是局面可控下的真相,而非彻底失控的清洗。故而,周贵供词呈上,或可促使皇上对忠顺王下定最后决心,但对魏太监,恐怕仍会留有余地。”
“那接下来该如何?”陈也俊问。
肃王决断:“第一,周贵供词,明日一早本王亲自密呈御前,着重强调忠顺王府指使、私造军械、意图不轨之罪。对魏太监部分,可提,但不必过度渲染。第二,通知章惇,周贵供词中关于江南款项具体名目、时间、经手商号等细节,可助其在江南深挖,并设法查找‘方先生’及当年经手人的下落。第三,加强王府及贾理处护卫,尤其是贾理,近日尽量减少外出,必要出行须有重兵随护。第四,”他看向贾理,“子怀,京西稻种事,进度如何?今秋收成,可有把握?”
话题突然转回农事,贾理心领神会,这是要他继续稳住“务实”的根基,也是向皇帝展示另一面的价值。他答道:“回王爷,稻苗已过分蘖盛期,长势良好,若无特大灾害,今秋亩产三百斤以上应有七成把握。目前正组织庄户准备追施穗肥,并加固田边水渠,防初夏雨水不均。”
“好。”肃王颔首,“此事你务必亲自盯紧,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这才是你在朝中立足的根本,也是……万一风波有变,护身的屏障。”
贾理肃然:“下官明白。”
离开肃王府时,已近子时。夜空无月,繁星点点。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前后左右皆有王府及冯安安排的护卫,暗处还有数道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
回到杏花巷,周嬷嬷和贾芸皆未睡,闻听贾理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贾理简单交代几句,便回到书房。
他并未立刻歇息,而是铺开纸笔,将今日周贵供述的关键点、以及自己对局势的分析,再次梳理记录。这已成为他的习惯,在纷繁的信息中保持清醒。
写至一半,忽听窗外极轻微的“咯”一声,似是瓦片轻响。
贾理瞬间警觉,手已按在腰间短匕上,同时吹熄了桌上烛火。房中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星光。
他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院中寂静,护卫的身影在墙角、廊下若隐若现,似乎并无异常。
难道是野猫?或是自己过于紧张?
正疑惑间,鼻端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似是花香,又夹杂着一丝……脂粉气?
这味道……绝非杏花巷小院应有!
他心中一凛,屏住呼吸,缓缓拔出短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多宝阁、书柜、屏风后……并无异样。
那香气却越发清晰,似乎……来自头顶?
贾理猛然抬头!只见书房屋顶的承尘(天花板)边缘,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纤细黑影,正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着梁柱滑下!黑影手中,一点寒芒在星光下微微一闪!
刺客!竟已潜入书房内部!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脚尖在梁上一点,身形如鬼魅般飘落,手中那点寒芒直刺贾理咽喉!动作快、准、狠,毫无声息,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贾理早有防备,在黑影动的刹那,已侧身滑步,同时手中短匕向上斜撩,格向对方手腕!
“叮!”一声轻响,匕首与对方手中细长的刺针(或峨眉刺类兵器)相交,溅起几点火星。对方力道阴柔却极具穿透性,震得贾理手臂微麻。
一击不中,黑影借力凌空翻转,轻盈落地,竟无丝毫声响。借着窗外微光,贾理隐约看出对方身形窈窕,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冰冷无波。
女刺客?!
不待贾理细想,女刺客手腕一抖,那细长刺针化作数点寒星,分刺贾理上中下三路,招式刁钻狠辣,笼罩范围极广。
贾理不敢怠慢,展开身法,以短匕护住要害,且战且退,向门口方向移动,同时张口欲呼——
然而,那女刺客似乎洞悉他的意图,攻势骤然加紧,刺针如附骨之疽,不离其咽喉、心口等要害,逼得贾理全力招架,竟无暇发声!
更令贾理心惊的是,对方招式精妙,内力阴柔绵长,显然不是普通江湖杀手,而是出身名门或受过严格训练的高手!自己虽习武强身,又得冯安处高手偶尔指点,但面对这等刺杀,竟险象环生!
“嗤啦——”一声,贾理左臂衣袖被刺针划破,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已然见血。
女刺客眼中寒光更盛,似乎欲趁势结果贾理性命。
就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贾芸的惊呼:“理叔!有动静!”
女刺客闻声,攻势微微一滞。
贾理抓住这瞬息之机,猛然后跃,撞向身后书案,同时将案上一方沉重的砚台掷向窗口!
“哐当!”砚台砸碎窗棂,发出巨大声响。
“有刺客!保护大人!”院中顿时响起护卫的怒吼和兵刃出鞘声!
女刺客知道行迹已彻底暴露,深深看了贾理一眼,那目光中竟似有一丝……复杂的遗憾?随即,她身形一晃,如同鬼影般蹿上房梁,竟从方才潜入的承尘缺口处,瞬间消失不见!
韩护卫率先破门而入,只见书房内一片狼藉,贾理臂上带血,持匕而立,面色沉凝。
“大人!您受伤了!”贾芸惊呼。
“皮外伤,无碍。”贾理按住伤口,看向房顶缺口,沉声道,“刺客是女子,身手极高,从屋顶潜入,已从原路逃走。立刻搜查附近屋顶巷道,但……恐怕追不上了。”
韩护卫脸色难看,他负责外围警戒,竟让刺客悄无声息潜入主人书房,实是失职。他立刻带人上房追踪,同时加强院内布防。
周嬷嬷慌忙拿来金疮药为贾理包扎。伤口不深,但细长,血流了不少。
贾理任由周嬷嬷处理伤口,心中却翻腾不休。女刺客……身手如此了得,且目标明确就是要取自己性命。是谁派来的?忠顺王余党?江南势力?还是……宫中某人?
对方选择在周贵落网、自己从肃王府归来的当夜行刺,时机把握精准,显然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而且能绕过重重护卫潜入书房,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为。
他想起那女刺客最后的目光,那丝复杂的遗憾……仿佛认识自己,或是……奉命行事却有所不甘?
谜团重重,危机却已迫在眉睫。
“贾芸,”贾理包扎完毕,沉声道,“天亮后,你立刻去冯安处,将今夜遇刺详情告知,请他动用一切关系,暗中查访京城近期是否有身份不明、身手高强的女子出没,尤其留意与江南、宫中或某些权贵府邸有关的线索。记住,要绝对隐秘。”
“是!”贾芸应下,脸上犹带惊惶。
贾理走到破碎的窗前,望着外面逐渐骚动又复归警戒的庭院。春夜寒凉,伤口隐隐作痛,却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对手的反扑,果然来了。而且来的如此直接、如此凶险。
朝堂上的博弈,江南的调查,家族的暗流,如今又加上这贴身而至的杀机……所有的压力,都在这一刻汇聚。
他轻轻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守拙”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温润。
守拙,不是退缩。当黑暗中的利刃已刺到面前时,唯有亮出更锋锐的剑光,斩开迷障,击退来敌。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口供已出,杀机已现。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生死较量。而他,已别无选择,唯有迎难而上,在这惊涛骇浪中,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