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府的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肃王水溶与长史陈也俊对着贾理密送来的账册摘要及分析,反复推敲至三更。窗外春夜静谧,书房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王爷,此物若真,便是撬动铁板的利刃。”陈也俊指尖轻点着誊抄的账目,“‘乙丑年七月,苏记支银八千两,票号永盛昌,备注寿礼’——此条可与通州案查封的永盛昌暗账核对;‘同年十月,姚家支银一万二千两,票号隆泰号,备注节敬’——隆泰号亦在王承胤案中涉及;款项流向‘宝昌号’、‘含碧山庄营造费’,时间地点皆能衔接。最要命的是这一笔,‘魏公寿辰贺仪,折银五千两,由隆昌号转付’……魏公,十有八九便是御用监那位掌印太监魏良辅!”
肃王目光深沉,缓缓道:“子怀推断此账册为真,冯安查证亦佐证其来源可信。然此物来得太巧,恰在章惇奏报回京、案件胶着之际。会不会是对手故意抛出,引我等冒进?或其中埋有陷阱?”
陈也俊沉吟:“学生亦虑及此。然细观账目细节,年代久远,记载方式、数字写法、关联商号皆与旧档吻合,伪造至此难度极大,且需深知内情。更可能,是江南内部知情人,见章惇南下、忠顺王势颓,恐累及自身,故铤而走险送出此物,既为自保,或亦存一丝良知未泯。”
肃王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庭院中月色疏影:“父皇在时,便觉江南贡赋、织造弊病丛生,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始终未下决心彻底整顿。二十年前那场大案,杀了一批,流放一批,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未伤根本,反令其行事更隐秘、勾连更紧。如今忠顺王勾结江南,竟至私造军械、图谋不轨之地步……此痈疽不除,国无宁日。”
他转过身,眼中锐光一闪:“此账册摘要,必须善加利用。然如子怀所言,不宜直接公开。皇上心思难测,既要查案,又要平衡。此刻将此物密呈御前,或可促使皇上决断,但亦可能打草惊蛇,逼得魏阉乃至江南残余势力狗急跳墙。”
“王爷之意是……”陈也俊探询道。
“双管齐下。”肃王决断道,“其一,将此账册摘要,连同章惇奏报中关于‘隆昌号’、‘特供木料款’的线索,整合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密折,以本王名义,于明日早朝后单独呈递皇上。只陈述事实,不加臆断,强调此线索与通州、含碧山庄案证据链可相互印证,提请皇上圣裁。其二,密信章惇,告知此账册线索,令其在江南暗中核实‘隆昌号’背景、追查当年经手人下落、并留意魏太监在江南的产业及关联。其三,通知冯唐,加强北境边市及通往京畿要道巡查,严防李缜或其同党潜回或转移赃物。其四,”他顿了顿,“叮嘱贾理,近日务必深居简出,加强戒备。此物虽未署他名,但若对方察觉线索泄露,必会怀疑到他。”
陈也俊一一记下:“学生即刻去办。只是……皇上若问起账册来源?”
肃王淡淡道:“便说是匿名投至王府,经初步查证似有可信之处,为防灭口或销毁,故密呈御览。皇上是明白人,当知其中轻重。”
次日早朝,波澜不惊。皇帝对几件寻常政务做了批示,未提及江南或忠顺王一案。散朝后,肃王依计求见,于养心殿东暖阁单独呈上密折。
暖阁内檀香袅袅,皇帝靠在明黄软垫上,仔细阅读着肃王呈上的奏折。肃王垂手侍立,目光落在脚下的金砖上,神色恭谨。
许久,皇帝放下奏折,手指在紫檀炕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账册摘要,从何而来?”皇帝声音平淡。
“回陛下,是前夜由一不明身份之人,匿名投递至臣弟府门。臣得之后,不敢怠慢,立即命人暗中查核其中提及的‘宝昌号’、相关商号旧档及时间线索,发现多处可与通州案、含碧山庄案已知证据衔接。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恐涉及更深勾连,故不敢隐瞒,特密呈御览。”肃王答道。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依你看,这‘魏公’所指何人?”
肃王心头一紧,知道这是关键问题,斟酌道:“账册年代久远,且为匿名之物,臣不敢妄断。然据其中‘寿辰贺仪’、‘由隆昌号转付’等记载,以及‘隆昌号’与江南特供木料款、含碧山庄线索之关联,此‘魏公’恐非寻常内侍。具体何人,需与宫中管事太监名录、及江南章惇所查之‘隆昌号’背景相互印证,方能确定。”
回答谨慎,既点出嫌疑指向魏太监,又留有回旋余地,强调需进一步查证。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贾理近日如何?京西的稻子长得可好?”
话题转得突兀,肃王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据臣所知,贾理每日散衙后多往京西皇庄巡视,稻苗长势颇佳,已至分蘖盛期。其为人勤勉务实,于农事上确有用功。”
“务实……”皇帝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初绽的海棠上,“是个能做事的。但年轻人,锐气太盛,易折。你既用他,要好生看顾,莫让他卷入过深的漩涡。这账册之事,与他可有干系?”
肃王背脊微汗,知道皇帝已然起疑,坦然道:“账册是匿名送至臣处,贾理理应不知。然其此前在工部稽核账目、通州协验,或曾触动某些利益,难免引人注目。臣已叮嘱他专心农事部务,少问外事。”
皇帝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道:“这份东西,朕知道了。你且退下。江南章惇处,朕自有旨意。忠顺王一案,三司会审不可懈怠,然亦需实据。告诉下面的人,查案要扎实,莫要急躁。”
“臣遵旨。”肃王行礼退出。
走出养心殿,春风拂面,肃王却感到一阵寒意。皇帝的态度依旧模糊,既未否定账册线索,也未明确表态,只强调“扎实”、“莫急躁”。这是要继续“拖”,还是要“等”什么?
他将面圣情形简略告知陈也俊,并嘱咐按计划密信章惇与冯唐。
两日后,宫中传出旨意:着内务府彻查近十年宫苑工程采办账目,尤其是涉及金丝楠木等贵重物料之款项流向;命户部协查京师已倒闭之“宝昌号”旧年往来账目残留;另,加派一队大内侍卫南下,增援钦差章惇行辕护卫,并传口谕,褒奖章惇“办事勤勉,思虑周详”,令其“一应调查,但放手去做,朕自有主张”。
旨意并未直接涉及魏太监,也未对忠顺王案有新的指示,但彻查内务府采办、追查“宝昌号”,无疑是顺着账册线索在走。而增派侍卫给章惇,既是保护,也是撑腰,更是一种无形的震慑——皇帝的眼睛,正盯着江南。
消息灵通者,已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内务府几个司局的主事太监忽然“病”了几个;御用监魏太监称病,连续数日未至御前伺候;往日与忠顺王府走动频繁的几名官员,告假的告假,出京的出京。
贾理在工部也感觉到了变化。崔焕之对他的态度,在客气疏离中,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与谨慎。一日,刘尚书竟亲至虞衡司,视察春季河工物料准备情况,临走时似无意地对贾理道:“贾员外郎,京西稻种事乃朝廷关注之重,你需多用些心。部里其他琐务,自有旁人分担。”这分明是让他继续专注于稻种,远离其他是非。
贾理恭敬应下,心中了然。肃王定然已按计划行动,皇帝也有了反应。风暴正在高层聚集,而他这个“风暴眼”,被要求保持安静。
他乐得如此,越发勤勉地往来于工部与京西皇庄之间。稻苗一天一个样,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站在田埂上,看着农人弯腰劳作,听着水渠潺潺,他心中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宁。这才是根本,是穿越以来最想守护的东西。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四月朔日,贾理从皇庄回城稍晚,马车行至离杏花巷尚有两街之隔的柳枝胡同,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喧哗打斗之声,夹杂着兵器碰撞与呼喝。贾芸立刻示意车夫停车,护卫们也瞬间绷紧神经。
“理叔,前面好像有官差拿人!”贾芸探头看了看,低声道。
贾理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昏暗的暮色中,十余名顺天府衙役正与几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缠斗,地上已躺倒两三人在呻吟。被衙役围在中间的,似乎是一个穿着普通布衣、面色仓皇的中年汉子。那汉子且战且退,试图撞开一旁院墙的侧门逃走。
就在此时,一名黑衣人虚晃一刀,逼退身前衙役,猛然扬手,一点寒星直射那布衣汉子后心!距离既近,去势极疾!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忽然飞来半块青砖,“啪”地一声,精准地击打在暗器侧面,将其打偏寸许,擦着汉子肩膀飞过,深深钉入门板!
掷出青砖的,是混在贾理护卫中一名沉默寡言的汉子,姓韩,乃冯安手下好手,平日里不显山露水。
趁此间隙,顺天府的捕头胡庆(已升任捕头)大吼一声,带人扑上,将布衣汉子死死按住,锁链加身。那几名黑衣人见事不可为,唿哨一声,纷纷掷出烟雾弹,趁乱翻墙越脊,顷刻间消失无踪。
胡同里烟雾弥漫,咳嗽声四起。待烟雾稍散,胡捕头已押着那布衣汉子走了过来,见到贾理车驾,愣了一下,忙上前拱手:“卑职顺天府捕头胡庆,参见贾大人。惊扰大人车驾,万望恕罪。”
贾理下车,看着被锁住的汉子,问道:“胡捕头,这是何人?因何在此拿人?方才那些黑衣人又是怎么回事?”
胡庆擦了把汗,低声道:“回大人,此人名唤周贵,原是在‘宝昌号’做过二掌柜的!‘宝昌号’倒闭后他便失踪了,近日顺天府奉上命重查‘宝昌号’旧案,寻访其旧人,发现他竟悄悄潜回京,躲在南城亲戚家。卑职今日带人前来锁拿,不想竟有人要杀他灭口!方才若非……不知哪位好汉出手相助,这周贵已是一具死尸了!”
宝昌号的二掌柜!贾理心中剧震。这就是冯安查到的那家与江南款项、含碧山庄有关的票号!此人死里逃生,定知内情!
周贵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听到“灭口”二字,更是惊恐万状,忽然挣扎着看向贾理,嘶声道:“大人!大人救命!小人愿招!愿招!只求留一条性命!当年‘宝昌号’的账……江南来的银子……还有送到‘碧山庄’和……和宫里的……小人都知道!有人要杀小人灭口啊!”
胡庆厉喝:“住口!有什么话,回衙门再说!”说着便要将他拖走。
贾理抬手制止:“胡捕头,此人关系重大,恐涉谋逆钦案。顺天府未必安全。你即刻带人,持我名帖,将他秘密押送至肃王府,交陈也俊长史亲自看管审讯!路上务必小心,防再有刺杀!”
胡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肃王正主审忠顺王案,此人交过去正合适,且王府守卫森严,远胜顺天府大牢。他当即抱拳:“卑职遵命!谢大人指点!”
贾理又对那姓韩的护卫道:“韩兄弟,你带两人,暗中跟随护送,确保周全。”
“是!”韩护卫沉声应下。
一行人匆匆离去。贾理站在原地,暮色四合,柳枝胡同恢复了寂静,只有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痕迹,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宝昌号的关键人物周贵落网,还要开口招供!这无疑是打破僵局的又一记重锤!而刺杀周贵的黑衣人,显然来自对手阵营,他们狗急跳墙了!
贾理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只有更深的警惕。周贵出现得太巧,刺杀发生得也太巧,就在自己路过之时。是偶然,还是有人想将他也牵扯进来,甚至……嫁祸于他?
他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棋盘之上,对手已然出招,凶狠而直接。那么,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转身,对贾芸道:“去肃王府。”
有些事,必须当面与肃王和陈也俊商议。周贵这个人证,必须用好。而自己的处境,也需要重新评估。
夜色中,马车转向肃王府方向。贾理坐在车内,指间的玉扳指传来温润的触感。
守拙,不是避让。当对手的刀已架到脖子上时,便需亮出自己的剑。
破局之手,已然落下关键一子。接下来,便是刺刀见红的较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