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扬州城的雨,下得绵密又刁钻。

吴雨撑着油纸伞站在薛府门前时,青石板缝里的水已积成了细流,朱门上的铜环被雨打湿,泛着冷硬的光,门楣悬着的“薛府”匾额却是新漆的,金粉在阴雨天里也扎眼。

他递上名帖,门房懒洋洋瞥了一眼:“京城萃古斋的?可有拜帖?”

吴雨从袖中取出锦盒,打开是那对合璧的玉佩,羊脂白玉在阴雨天里透出温润的光,“昭”字玉佩完整无缺:“听闻薛公子雅好古玉,特来献宝。”

门房仍拦着:“公子今日宴客,怕不得空见生客。”

正说着,里头摇摇晃晃出来个青衣小帽的瘦弱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却躲闪。

他瞥见吴雨手中的玉佩,瞳孔骤然一缩,又迅速垂下眼皮:“为何喧哗?”

门房忙躬身:“周管事,是京城来的古董商,说要见公子献宝。”

被称作周管事的男子目光在吴雨脸上一扫,忽然定格在他腰间——那里悬着明王给的漕帮令牌,虽掩在衣袍下,却露出一点鎏金边角。“请进来吧。”周管事侧身让路,声音平淡,“公子正在赏画,最喜见些新奇物事。”

薛府内里极尽奢华,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淋着雨,廊下悬着的鸟笼都是紫檀木雕的,里头画眉鸟的食罐竟像是纯金的。

吴雨跟着周管事穿过九曲回廊,到一处水榭,里头丝竹声喧,薛家大公子薛明章一身绛紫锦袍,正举着酒杯赏鉴一幅《雪夜访戴图》。

“公子,京城萃古斋的吴公子求见,说是有古玉献上。”周管事上前躬身道。

薛明章醉眼朦胧地转头,目光落在吴雨手中的玉佩上,骤然一亮:“好玉,快拿来我看。”

吴雨近前奉上玉佩。薛明章摩挲着玉身,忽地“咦”了一声:“这玉……这‘昭’字,莫非是于昭大人的旧物?”

吴雨心头剧震,面上却笑:“公子好眼力,这正是于大人旧藏,侥幸得之。”

薛明章哈哈大笑,拉着吴雨坐下:“说来也巧,我府上账房赵先生,早年也曾在于大人手下办事,今日真是缘分。”他击掌唤人:“请赵先生来,见见故人之物。”

吴雨指尖发冷,薛明章看似纨绔,却一眼识破玉佩来历,且故意点出赵贤——是试探,还是圈套?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吴雨抬头,一个青衫文士进到水榭,约莫五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目光扫过玉佩,又在吴雨脸上一顿,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赵先生请看,”薛明章将玉佩递去,“这可是于大人的旧物?”

赵贤接过玉佩,指尖微微发颤。他仔细看了半晌,缓缓道:“确是于大人旧物,当年于大人贴身佩戴,从不离身。”他抬眼看向吴雨,目光深不见底,“不知这位公子从何处得来?”

吴雨从容一笑:“家父曾与于大人有旧,此玉是于大人所赠,听闻薛公子钟爱古玉,特来献宝。”

薛明章大喜,连饮三杯:“好,吴公子爽快,今日便留在府中饮宴,晚间还有堂会,必让吴公子尽兴。”

赵贤却忽然道:“公子,可否请吴公子移步账房一叙?老朽也想请教些古玉鉴藏之道。”

薛明章挥挥手:“去吧去吧,莫误了晚宴便是。”

账房设在薛府西院,临着一池枯荷。赵贤屏退左右,关上门,忽然转身盯住吴雨:“你不是萃古斋的人,你是谁?”

吴雨不退反进,压低声音:“十年前于府血夜,铁卫孙凛冒死送出的孩子,赵先生可还记得?”

赵贤脸色骤变,踉跄退后两步,撞在书架上:“你、你是……”“于昭之子,于雨。”

吴雨默默点头。他老泪纵横,跪倒在地:“属下……终于等到小主人了!”

吴雨扶起他:“先生快起,我今日来,是为查江南赈灾银的下落。”

赵贤抹泪起身,神色却忽然警惕:“小主人如何得知此事?又为何与明王的人同行?”他目光瞥向吴雨腰间的令牌。

吴雨心念电转:“明王欲查太子罪证,我借势而为,先生可知那十万两银子藏在何处?”

赵贤沉吟片刻,走到墙边山水画前,掀开画轴,露出暗格,他取出一本账册:“薛春荣私库的出入账都在这里,银子藏在府中地窖,但……”他忽然压低声音,“地窖有机关,唯有薛明章颈间钥匙可开,且今夜堂会,东宫派了人来监看,小主人千万小心。”

吴雨接过账册快速翻阅,忽然指尖一顿:“这一笔五千两的支出……标注是漕运损耗,却流入一个名叫周管事的私户?”

赵贤脸色一白:“周管事是薛春荣的心腹,专替他与东宫联络,但此人深藏不露,属下查他许久,都摸不清底细。”

窗外雨声渐密。吴雨忽觉臂上伤口一阵刺痛,眼前微微发黑——是西域奇毒发作了。赵贤见状急道:“小主人怎么了?”

“中了毒。”吴雨强忍眩晕,“先生可有解法?”

赵贤从柜中取出瓷瓶:“这是属下私藏的解毒丹,或可缓解。”他倒出药丸,忽然压低声音,“今夜堂会,小主人可趁机近身,取他钥匙。”

吴雨服下药丸,稍觉舒缓,却见赵贤眼神闪烁,心下暗生警惕,他收起账册,故作感激:“多谢先生,今夜得手后,还需先生相助。”赵贤连连点头:“属下自当效命。”

晚宴时,雨暂歇了。薛府花厅里灯火通明,堂会唱的是《牡丹亭》,杜丽娘水袖翩跹,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声调凄婉。

吴雨坐在薛明章下首,看他颈间金链悬着的玉钥随动作晃动。

酒过三巡,吴雨趁机上前敬酒,袖中银针悄探,欲挑断金链。忽听身后一声脆响——是个小厮打碎了酒壶。

薛明章警觉转头,吴雨银针急收。“公子恕罪!”小厮跪地求饶,抬头时却与吴雨对了一眼——竟是孙婉茹易容所扮!

吴雨心领神会:“在下不胜酒力,欲往园中醒酒。”薛明章摆摆手,注意力又回到戏台上。

吴雨绕到廊下,孙婉茹悄然跟上:“赵贤不可信,我查过他近三月往来书信,他与东宫有秘密联络。”

吴雨心头一凛:“但他给了我帐册……”“账册或是诱饵。”

孙婉茹塞给他一枚药丸,“这是王爷给的解毒丹,快服下,赵贤给的药,恐有问题。”

吴雨依言服药,果然觉出方才赵贤所赠药丸中隐有异味。他暗惊:“薛明章钥匙难取,该如何是好?”

孙婉茹轻笑:“不必取钥匙。王爷早查得地窖另有密道,入口在荷池假山下。我已布置妥当,待堂会散后,便可潜入。”

正说着,忽见赵贤匆匆赶来:“小主人,薛明章似有察觉,正带人往这边来,快随属下从密道走。”

吴雨与孙婉茹对视一眼,故作惊慌:“密道在何处?”

“就在账房后墙。”赵贤急道,“属下带路。”

孙婉茹却忽然出手,短刃抵住赵贤后心:“赵先生,东宫给了你什么好处?”

赵贤僵住,脸色灰败:“你们……都知道了?”

吴雨冷笑:“先生给的解毒丹,怕是催命符吧?”

赵贤长叹一声:“属下家人被东宫所控,不得已而为之,但密道是真,小主人快走。”他忽然推开孙婉茹,高声大喊,“来人啊,有刺客!”

远处脚步声骤起,孙婉茹一掌劈晕赵贤,拉起吴雨:“走,去荷池。”

荷池假山下,石屏风果然有机关痕迹,孙婉茹按动隐蔽机关,屏风移开,露出向下石阶,二人急步而下。

地窖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当中一口铁箱,打开箱子后里面装满了银票。

忽听身后石门轰然关闭,赵贤的声音从外传来,带着惨笑:“小主人,属下对不住你,但家人性命……不得不从。”地窖骤然陷入黑暗。

孙婉茹急道:“石门只能从外开启!赶快寻找别的出口,若无出路,你我必困死于此。”

就在二人寻找出口时,地窖的一处突然被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露出了仅供一个人通过的密道,密道里隐隐现出火光,一个声音传出:“小主人终于来了。”

火光渐近,映出来人面容——竟是周管事!他卸去伪装,露出一张伤痕交错的脸:“铁卫孙凛,参见小主人。”

吴雨如遭雷击:“孙凛?你不是已经……”

“当年老夫侥幸未死,易容潜入薛府。”他目光转向孙婉茹,眼中含泪,“婉茹,十年不见,你长大了。”

孙婉茹怔怔落泪:“爹……”

孙凛却急道:“叙话容后!东宫人马即刻便到,快从密道走,赵贤家人已被救出,他方才假意投敌,实为取信薛明章!”

吴雨最后望一眼金银珠宝山:“这些赃银……”

孙凛递上火折子:“毁之,断东宫财路。”

烈火骤起,吞没金银珠宝。三人急入密道,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密道曲折,直通扬州城外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