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外的荒山浸在夜雾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明王派出的一队铁甲营人马早已等候在荒山接应吴雨等人。
“小主人,快上马!”孙凛急催,目光却不时瞥向女儿孙婉茹,十年隐忍,父女重逢竟在逃亡途中,他眼底压着太多未来得及涌出的情绪。
吴雨正要上马,忽觉臂上伤口一阵钻心刺痛,眼前猛地发黑——西域奇毒相思子的余毒竟在这时发作!他身形一晃,险些栽下马背。
孙婉茹疾伸手扶住,触到他滚烫的额头,脸色骤变:“毒性反扑了,必须立刻解毒!”
孙凛急从怀中取出药瓶,却被孙婉茹拦住:“爹,没用的,吴雨所中之毒只有七星海棠能解,此物只宫中有。”
吴雨强忍眩晕,目光却落在一旁沉默的铁甲营统领——明王李尘明的心腹秦骁身上。秦骁自始至终按剑而立,神色冷肃,此刻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吴雨的视线。
“进京。”吴雨咬牙吐出两个字,“薛家地窖被烧,断了东宫的财路,东宫必反扑。唯有面圣,才能搏一线生机。”
孙凛却摇头:“京城如今是龙潭虎穴。东宫吃此大亏,必在沿途设伏。小主人身中奇毒,恐难支撑。”
一直沉默的秦骁忽然开口:“王爷已有安排。”他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上刻“疾风”二字,“三十里外有王爷的‘疾风营’接应,可护入京。”
疾风营的营帐隐藏在一处山谷中,营帐皆覆伪装。
吴雨一行人到时,军医立即前来,军医替吴雨诊完脉后,面露难色,“此毒必须七星海棠可解,但七星海棠,唯……东宫有存。”军医压低声音,“东宫私库的钥匙,由太子心腹侍卫长掌管。但此人武功高强,东宫又戒备森严。”
吴雨忽道:“或许不必硬取。”他转向秦骁,“王爷在东宫可有能接触私库的人?”
秦骁沉吟片刻:“负责东宫医务的太医院副使周铭是王爷的人,但他权限不足,拿不到七星海棠。”
“若不需要他拿呢?”吴雨目光微亮,“只需他散播消息:就说北漠进贡的‘血参’与七星海棠药性相克,两者放在一起会产生致命毒性,私库里的物品都会被浸染。”
孙婉茹瞬间领会:“东宫若得知此讯,必会让周铭查验!届时我们可趁机潜入?”
吴雨摇头:“不是潜入。是要让太子主动打开私库——若血参与七星海棠同存一室,太子岂不担忧?”
秦骁击掌:“妙计!我即刻传讯周铭。”
计议既定,众人分头准备。孙婉茹替吴雨换药时,低声问:“你如何懂得药理?”
吴雨苦笑:“养父教的。他总说‘谋局如用药,君臣佐使,缺一不可’。”他忽觉孙婉茹指尖微颤,抬头见她眼底忧色,不由放软声音,“放心,我不会轻易死。”
孙婉茹垂眸:“十年前我父亲没护住于大人,我必护你周全。”
三日后,京城。
吴雨独自走在朱雀大街上,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东宫的眼线早已布满街头。几个贩夫走卒目光闪烁,茶楼窗口有人影晃动——杀机四伏。
他走向皇城,却在宫门前被拦下。
“宫禁重地,闲人退避!”守卫厉声呵斥。
吴雨取出早已备好的诉冤血书,高声道:“户部书吏吴雨,冒死呈报东宫贪墨赈灾银!求陛下明察!”
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宫门前渐渐聚起百姓,窃窃私语声如潮水漫开。
忽然,一队东宫侍卫疾驰而来,为首者冷笑:“何处狂徒,敢污蔑储君!拿下!”
百姓哗然退避。吴雨却不退反进,举起血书:“证据在此!可昭日月!”
正当侍卫欲强行拿人,忽听宫门内传来尖细嗓音:“陛下有旨:传吴雨觐见!”
东宫侍卫脸色骤变。吴雨深吸一口气,跟着传旨太监步入宫门。转身刹那,他瞥见茶楼窗口一道寒光——是弩箭!
他佯装踉跄,扑倒在地。弩箭擦发梢而过,钉入宫墙。
“有刺客!”太监尖呼。禁军顿时蜂拥而至,茶楼窗口人影一闪而逝。
吴雨被人扶起,掌心全是冷汗。第一步险棋,成了。
御书房内,熏香浓得呛人。
皇帝李雍靠在榻上,面色灰暗,眼下带着青黑。他翻看着血书,久久不语。
“你说太子贪墨赈灾银?”皇帝声音嘶哑,“可有实证?”
吴雨跪伏在地:“账册为证!陛下可验墨迹笔痕,绝非伪造!”
皇帝冷笑:“或许是你伪造账册,构陷储君呢?”
吴雨抬头,泪已满面:“臣若构陷,何苦服毒自毁?臣身中奇毒‘相思子’,命不久矣!”他扯开衣襟,露出乌黑伤口,“此毒唯东宫有存,太医院可验!”
皇帝瞳孔微缩,忽剧烈咳嗽起来。太监急递上药丸,皇帝服下,喘息稍平。
“朕知道了。”他摆摆手,“你且退下,暂居太医署诊治。”
吴雨心一沉——皇帝竟不立即处置?但他不敢多言,叩首退出。
吴雨跟随太监身后,太监低声道:“陛下让奴才传话:安心治病,朕自有主张。”
吴雨暗惊。皇帝态度暧昧,莫非另有谋划?
太医署内,药气氤氲。
吴雨躺在病榻上,臂上银针颤巍。老太医皱眉:“毒性已入心脉,若无七星海棠,老夫也无力回天。”
忽听门外脚步声急,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塞给吴雨一张字条:
“东宫私库已动,今夜子时,东宫西角门。”
是孙婉茹的字迹!吴雨精神一振,计划已成大半。
子夜时分,吴雨支开守卫,悄至东宫西角门。孙婉茹黑衣蒙面,已在等候。
“东宫果然中计!”她低语,“太子听闻血参与七星海棠相克,急开私库查验。秦骁的人已混进去,取了药便走。”
吴雨却拉住她:“不对。东宫私库戒备森严,岂会轻易得手?”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喊声震天:“有刺客!抓刺客!”
火光骤起,映亮孙婉茹惊惶的脸:“是陷阱!”
吴雨心念电转,急道:“快走!他们的目标是我!”
但已迟了。东宫侍卫蜂拥而至,将两人团团围住。东宫侍卫长持剑而来,冷笑:“吴雨,你勾结明王,夜闯东宫私库,该当何罪?”
吴雨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谁说我夜闯东宫私库?我是来献宝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对玉佩:“此乃前朝秘宝,内含藏图,特来献与太子!”
侍卫长愣住。吴雨趁机高喊:“太子殿下!此玉关系前朝宝藏,臣愿献宝赎罪!”
暗处,一道身影缓缓走出——太子李尘景竟亲至!
他目光幽冷:“你说什么宝藏?”
吴雨跪地奉玉:“玉佩合璧,可显潜渊阁地图。阁中藏有前朝传国玉玺及无数珍宝!”
太子瞳孔骤缩。传国玉玺!得之可谓天命所归!
他急步上前取玉,却听吴雨低声道:“但此玉需鲜血为引,方显地图。”
太子毫不迟疑,取匕首划掌滴血。血染玉佩,果然显出淡淡纹路!
“果然是真!”太子大喜,却忽觉掌心发麻,“你……”
吴雨抬头,目光冷冽:“殿下可知,血参之毒遇七星海棠,会化为剧毒?”
太子脸色骤变,踉跄后退:“你、你算计我!”
东宫侍卫哗然。孙婉茹趁机掷出烟幕弹,拉吴雨急退。
混乱中,吴雨瞥见宫墙上一道身影——明王李尘明远远而立,微微颔首。
原来这一切,仍是棋局。
太医署内,吴雨吐出黑血,毒性渐解。
孙婉茹替他拭汗:“你早知太子会亲至?”
吴雨虚弱一笑:“太子多疑,必亲验宝藏。我以自身为饵,诱他中毒——陛下岂容一个中毒癫狂的储君?”
窗外忽传来钟声——九响,是陛下急召群臣。
太监尖嗓划破夜空:“太子突发恶疾,陛下旨意:由明王暂摄东宫事!”
吴雨闭上眼。父亲,这步棋,我走成了。
但御书房,陛下的咳声……为何那般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