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吴雨站在明王府门前的石狮旁,雪沫子被风卷着扑到脸上。
他攥着怀里那半块刻“昭”字的玉佩,指尖冻得发麻,却觉得血液滚烫——十年前于家满门抄斩的血仿佛还在眼前烧。
孙婉茹从门内走出来,月白的劲装换成了淡青色的棉斗篷,兜帽边缘一圈银狐毛,衬得她眉眼愈冷,唯有眼下那颗泪痣,在雪光里显出一丝活气。
“王爷都安排好了。”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吴雨抬眼:“李侍郎竟肯配合?”
“他自然不肯。”孙婉茹唇角牵起一点冷嘲,“但他袖口沾的眠香散,足够让他闭嘴。”
吴雨默然,明王的手段,比他想的更凌厉,他想起牢房里那两个东宫侍卫的尸身,心头一紧:“那两个人……”
“已经处理干净了。”孙婉茹截断他的话,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病了一场,如今好了,回去当你的差。”她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铜手炉,雕着缠枝莲纹,触手生温:“王爷让你带着,户部值房里冷。”
吴雨接过,指尖碰到铜炉底一道极浅的刻痕——是个“渊”字。他心头猛跳,抬头看孙婉茹,她却已转身:“走吧,我送你到朱雀街口。”
户部的青砖地龙烧得滚烫,却暖不透人心。
吴雨抱着账箱走进值房时,满屋的书吏都停了笔。有人低头假装忙碌,有人斜眼觑他,目光里掺着好奇与畏惧。
李侍郎从里间迎出来,脸上堆的笑比昨日更僵,像张糊坏了的面具。“吴书吏大好了?”他声音发虚,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袖口,“昨日可是吓坏本官了,突然就晕过去……。”
吴雨躬身行礼:“劳大人挂心,已是无碍了。江南的账目还差些尾数,今日必能核完。”他坐下开箱,取出最上面的账本——纸页崭新,墨色清浅,是户部惯用的竹烟墨。
李侍郎凑近些,压低声音:“吴书吏,有些事……过去了就罢了,户部是个清水衙门,但胜在安稳,你年纪轻,前程远大,莫要自误。”这话像是劝诫,又像是威胁。
吴雨抬头一笑:“大人说的是。属下只晓得核对账目,理清款项,其余的事,不该我看的,我一眼都不会多看。”
李侍郎喉结滚动,似还有话要说,外头却忽然一阵喧哗,“明王来了!”有人低呼。
明王李尘明穿着一身墨蓝常服,披着玄色大氅,从廊下踱进来。
值房里呼啦啦跪倒一片,他只抬手虚扶了扶,目光落在吴雨身上。“本王来看看江南赈灾银的账目。”他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威压,“听说余银十万两,对不上数?”
李侍郎冷汗涔涔:“回王爷,已是查明了……是、是底下人记错了账,实则并无余银。”
“哦?”明王眉梢微挑,“哪个人记错的账?叫什么名字?现任何职?”
李侍郎噎住,支吾不能言。明王却不深究,只走到吴雨案前,随手翻开一本账册:“你来说说。”
吴雨起身,垂眼道:“回王爷,账目繁复,或有疏漏亦是常情,小人昨日核账时突感不适,也未看得分明,今日既好了,自当重新核对,必给王爷一个明白数目。”
明王看他一眼,目光里似有深意:“把账目仔细对清,好好当差,陛下如今最重账目清明,若有所得,可直接来王府回话。”
这话掷地有声,满堂皆寂。谁都听懂了——明王是要抬举这小书吏,且明着打了东宫的脸。等明王一行人走了,值房里落针可闻。李侍郎脸色灰败,踉跄着退回里间,再没出来。
午后,吴雨借口去库房查旧档,悄悄绕到户部后巷。
孙婉茹等在拐角处的马车里,递给他一封信。“扬州来的。”她神色凝重,“余银十万两,最后进了扬州盐商薛春荣的私库,薛家是太子妃的远亲,专为东宫经营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吴雨展开信笺,上面是密密的账目往来,盖着薛家的私印,他指尖点在一处:“这笔银子……走的是漕运的账?”
孙婉茹颔首:“太子让薛家以漕运损耗的名义,吞了银子,再换成银票,藏在薛家地窖,我们的人查实了,但薛家守备森严,直接闯进去拿证据,只怕会打草惊蛇。”
“我去。”吴雨忽然道。
孙婉茹蹙眉:“太危险了,薛家是龙潭虎穴,东宫的眼线必不会少。”
“我自有法子。”吴雨抬眼,目光清亮。
孙婉茹凝视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塞进他手里:“三日后,漕帮有船下扬州,你扮作账房先生随行,我会暗中跟着。”
令牌冰凉,上面刻着“漕”字,背后却有个极小的“渊”字刻痕,吴雨心头一震,再看孙婉茹,她已放下车帘,“万事小心。”她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三日后,码头上飘着细雨。
吴雨裹着灰布棉袍,揣着手炉,跟着漕帮的管事上了船,货船吃水深,堆满了北上的棉纱和南下的瓷器,他在船舱角落里挤了个位置,假寐养神。
深夜,船过沧州,忽听外头一阵呼喝,吴雨警醒,摸出袖中短刀,舱门被猛地撞开,几个黑衣汉子闯进来,刀尖直指他:“这就是主公要杀的人!”
是东宫的人?吴雨心念电转,却见为首那人颈后刺着青龙印。电光石火间,那人已抢到面前,挥刀便劈,吴雨就地一滚,刀锋擦着耳际过去,削断几根头发,他趁势拔出短刀,直刺对方小腹,却被一脚踹在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去。
“小子有点意思。”黑衣人冷笑,再次扑来。吴雨退到舱壁,已无路可退。
忽听“嗤”一声轻响,黑衣人喉间多出一点银光——是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孙婉茹从舱顶跃下,月白身影在昏暗灯下如一柄出鞘的剑,她手中短刃翻飞,顷刻间又放倒两人,余下刺客发一声喊,竟不退反进,直扑吴雨。
孙婉茹格开一刀,反手掷出三枚银针,针针命中要害,最后一人却突然张口,喷出一股黑烟!“闭气!”孙婉茹厉喝,扯过吴雨急退。
黑烟弥漫,带着腥甜之气,吴雨只觉得臂上一痛,似被什么细小暗器打中,孙婉茹短刃脱手,正中那人心口,烟雾这才渐散。
“你受伤了?”她急问,吴雨卷起袖子,小臂上有个细小的血点,周围已泛起青黑色。
孙婉茹脸色一变,俯身便替他吸出毒血,吐出的血沫乌黑,落在船板上,“滋滋”作响。“是西域奇毒相思子。”她声音发紧,“中毒者半月之内若无解药,必会心痛而亡……他们竟是冲着灭口来的。”
吴雨摸向怀中,脸色骤变——那半块玉佩不见了,孙婉茹手中拿出一物:“可是找这个?”
正是那半块玉佩,她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方才打斗时,从你怀里掉出来的。我见到这上面的‘昭’字……”她顿了顿,目光复杂,“你果真是于昭大人的儿子。”
吴雨怔住:“姑娘认得这玉佩?”
“何止认得。”孙婉茹望着窗外月色,侧脸浸在冷光里,“十年前于家满门抄斩,于大人麾下有十八铁卫,冒死救出于家幼子……我就是铁卫首领孙凛之女。”
吴雨如遭雷击,怔怔不能言。可孙婉茹眼底的痛楚与坚定,不像作伪。
“当年于家被污勾结前朝余孽,陛下震怒,下旨满门抄斩。”孙婉茹声音低涩,“我父亲拼死将你救出,自己却……战死,那半块玉佩,是于大人的信物,原是一对。”
她从颈间扯出根红绳,上面挂着半块玉佩,与吴雨那块严丝合缝。
雨声渐密,敲在船板上,像迟来了十年的哀哭。船抵扬州时,是个阴沉的早晨。
吴雨臂上的伤已敷了药,毒性暂抑,孙婉茹替他换了药,沉默许久,忽然道:“薛家不止有东宫的人。我们查到,薛春荣府上有个账房先生,姓赵……十年前曾在户部任职,是于昭大人旧部。”
吴雨猛地抬头。“王爷怀疑,于大人当年被害,或与薛家有关。那十万两赈灾银,恐怕只是个引子。”
孙婉茹替他理好衣襟,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很凉,“此去薛家,凶险异常,你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吴雨摇头,将那合二为一的玉佩小心收入怀中。
码头上人声鼎沸,漕工吆喝着卸货。吴雨整了整衣袍,揣好手炉,走下跳板。孙婉茹跟在他身后三步处,像个沉默的影子。
薛家的朱门就在长街尽头,石狮子张着口,似要吞吃来人。吴雨深吸一口气,踏着扬州潮湿的青砖,一步一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