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早被积雪捂成了绵密的棉絮，吴雨抱着半人高的竹编账箱，靴底碾过雪层时，听见雪壳裂开的细碎声响。
他抬头望户部的大门，朱漆匾额上的户部二字被雪糊了半边。
吴雨推开值房的门，这里的人都已下值走完。
他把竹编帐箱放在桌子上，他的指尖刚碰到账箱的铜锁，就顿住了，锁孔里塞着根极细的竹丝——那是养父教他的“通风术”，若账箱被人动过，竹丝会斜插在锁眼。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怀里的铜镊子，夹出竹丝，再打开锁。他快速翻开最上面的账本，纸页是新裁的竹纸，带着淡淡的竹香，可墨色却沉得发乌——像浸了十年的松烟墨。
“松烟墨。”他低语，这是前朝户部的专用墨，养父吴清颜以前总说：“雨儿，你记着，账本的纸能换，墨不能换，前朝的松烟墨里加了终南山的石墨，磨出来的字有股松脂香，十年都不散。”
吴雨从怀里摸出个青釉小瓶，倒出点浅褐色的粉末撒在账页上——那是养父配的“辨墨散”，遇前朝松烟墨会显出淡红色的纹路。
果然，账本上的“江南十六州赈灾银总数”几个字底下，慢慢浮出个极小的“渊”字，“渊……”吴雨的指节攥得发白。
养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若有哪天你见到带‘渊’字的墨痕，就去终南山的潜渊阁。”
值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户部李侍郎裹着镶狐毛的绯色官袍进来，脸上的笑像冻住的糖稀：“吴书吏，内阁催着要余银的数目，你今儿得把账目清了。”
吴雨指着账本：“侍郎大人，这账有点不对！”
李侍郎的笑僵在脸上，他上前一步，按住吴雨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这是内阁的指示，你想抗旨？”
他猛地抽回手，指尖沾到李侍郎袖口的粉末——是“眠香散”，沾到皮肤会慢慢麻痹神经。
吴雨被送进了牢房。牢烛晃得人眼睛疼，霉味混着血腥气往鼻子里钻。
他坐在草堆上，摸出怀里的半块玉佩——那是养父留终前留给他的，刻着“昭”字。
“吃饭了。”一个狱卒端着碗粥，递给了吴雨，粥里浮着几片发蔫的青菜。
吴雨接过粥，用勺子搅了搅——粥底沉着细小的白色粉末。他想起李侍郎袖口的“眠香散”，嘴角扯出点冷笑，端起粥碗故意晃了晃，粥汁洒在袖子上，渗进布料。
深夜，牢房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吴雨闭着眼睛装睡。听见两个黑衣人的对话：“大人说，要让他永远闭嘴，别留痕迹。”“放心，那药粉能让他睡死。”脚步声停在牢门口。
就在两名黑衣人准备动手时，吴雨突然睁开眼睛，手腕一翻，藏在袖子里的银针射向左边黑衣人的膝盖——那是养父教的“十二式防身术”。
银针淬了西域的“醉仙散”，扎中穴位会让人全身瘫软，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右边的黑衣人扑过来。
吴雨就地一滚，抓起床头的稻草塞进他嘴里，再用铁链缠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拽——铁链勒进肉里，黑衣人挣扎了两下，不动了，吴雨喘着气，摸出两个黑衣人身上的腰牌：刻着“东宫侍卫”四个鎏金小字。
牢房里，一个穿月白劲装的女子，她的头发用银簪绾着，脸上蒙着层轻纱，正和狱卒交手。女子的动作像雪地里的狐狸，一盏茶的功夫，狱卒都被女子放倒。
女子走到吴雨所在的牢房前：“你是吴雨。”
吴雨举起手：“我就是，你是来查赈灾银的？”
女子摘下面纱，露出一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尖秀挺，嘴唇殷红得像雪地里的腊梅，她的左眼下有颗小小的泪痣，添了几分艳，却丝毫不见柔媚，反而像柄藏在温玉里的剑。
“孙婉茹。”她淡淡道，“明王的亲卫。”
吴雨愣住。明王李尘明是帝国的战神，手握十万大军，素来与太子不睦，朝堂上都传他是皇位的潜在竞争者。
孙婉茹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他的脉：“没受伤？”
吴雨摇头。
孙婉茹眼睛瞄了吴雨一眼：“跟我走，王爷要见你。”
明王府在京城西北角，占了整整半条街。
吴雨跟着孙婉茹走进王府，绕过九曲回廊，来到一间书房。
书房里烧着银霜炭，墙上挂着一幅《潜渊图》——画的是终南山的瀑布，瀑布后面藏着个黑黝黝的洞穴，洞口刻着“潜渊阁”三个大字。
“坐。”明王李尘明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孙子兵法》。
他三十岁出头，剑眉星目，左脸有道浅疤，是当年平叛时留下的。
他看见吴雨，放下书。吴雨从怀里掏出账本：“王爷，这是江南赈灾银的真账目，余下的十万两被太子私吞了。”
李尘明接过账本翻看了几页，“太子想吞了这十万两银子，用来收买京城的禁军。”他抬头看了一眼吴雨，“他以为没人能查出账本的猫腻，现在，你要做的，是继续留在户部，至于怎么留，这个事情本王来安排。”
离开王府时，雪又下起来了。
吴雨站在王府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摸了摸怀里的账本和玉佩，他抬头看向孙婉茹，她站在雪地里，月白劲装上落满了雪，像朵即将融化的雪莲。
孙婉茹走过来，手里捧着件狐裘：“穿上吧，别冻着。”
吴雨接过狐裘，指尖碰到她的手——很凉，却带着股温热的劲儿。
孙婉茹转身要走，又停下：“明天清晨到王府门口等我。”吴雨点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
远处，京城的灯火像串起来的星星，照亮了雪地上的脚印。
吴雨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命运的棋盘上——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户部值房里的小书吏，而是一枚棋子，一枚要掀翻整个棋盘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