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十七天傍晚,第一支完整的“崇祯一式”燧发枪,在试制间的油灯下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的装配。

赵铁匠的手很稳,但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把最后一个零件——扳机护圈,用铜销固定在枪托上,然后轻轻放下手中的小锤。

枪,静静地躺在铺着粗布的桌面上。

从枪口到枪托尾,总长四尺三寸(约1.4米),比明军常用的鸟铳短了半尺,但更显精悍。枪管是这几天刚钻制完成的第一根合格品,长两尺八寸,外径一寸二分,内径三分五厘,通体乌黑,只在枪口和尾部有打磨出的金属光泽。管身用三道铜箍牢牢固定在核桃木枪托上,铜箍锃亮,映着跳动的烛火。

枪托是赵二锤亲手雕刻的。小伙子花了三天时间,选了一块纹理细密的核桃木,按照林昭给的“人体工学”草图,反复修形,直到贴合肩窝、握持舒适的弧度。托尾加了铜底板,防止磕碰;贴腮处微微凹陷,方便瞄准时脸颊贴合;握把缠了浸油的细麻绳,防滑吸汗。

最复杂的枪机部分,已经组装成一个完整的模块,嵌在枪托右侧的凹槽里。燧石夹、击砧、主弹簧、扳机、火药池盖……十几个精密零件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一起,通过转轴、连杆、卡榫联动。赵铁匠轻轻扳开机头——燧石夹向后摆动,主弹簧被压缩,发出轻微的“咔”声;扣动扳机,“咔嗒”一声脆响,燧石夹猛然前冲,燧石在击砧上擦出一串火星,火药池盖同步弹开又闭合。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但此刻,没有装药,没有铅弹。这只是空枪测试。

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赵铁匠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半个多月了,从簧钢攻关到枪管钻孔,从机括精磨到枪托雕刻,他和儿子、徒弟们几乎没睡过整觉。手上磨出了新茧,眼睛熬出了血丝,但看着桌上这支凝聚了所有人心血的枪,一切都值了。

“师傅,喝水。”赵二锤递过来一碗温水,声音也有些沙哑。

赵铁匠接过碗,却没喝,只是看着枪:“二锤,你说……这玩意儿,真能比火绳枪强?”

“林公子说能,肯定能。”赵二锤笃定道,“您看这机括多精巧!不用火绳,不怕风雨,扣下就响。战场上,快一息就是一条命啊。”

老匠人点点头,但眼中还有忧虑:“精巧是精巧,可也太精巧了。这么多小零件,战场上磕了碰了、进了沙土雨水,会不会卡住?咱们以前修官军的鸟铳,最常出的毛病就是击发机构失灵。这燧发枪的机括,比鸟铳复杂十倍……”

正说着,门帘掀开,林昭走了进来。他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靴子上沾着泥,但眼睛很亮。

“赵师傅,枪好了?”

“好了。”赵铁匠连忙侧身,让林昭看,“所有零件都装上了,空枪试了三十次,没卡过一次。但……公子,老汉还是担心。这枪太精细了,战场上怕是不经造。”

林昭走到桌边,仔细检查这支枪。他先掂了掂重量——约十斤,比同等长度的火绳枪轻了一斤多,这是钻制枪管的优势。然后检查枪机,扳动、扣发,感受弹簧的力度和机构的顺滑。最后检查枪管,对着光看内壁,光滑笔直,没有可见的瑕疵。

“赵师傅的担心有道理。”林昭放下枪,“精密武器确实更娇贵。但咱们可以通过设计和训练来解决。”

他指着枪机:“你看,所有活动部位都有铜衬套,防锈减磨。关键转轴做了防尘盖。火药池盖的密封也加了牛皮垫圈,防潮防沙。”

又指着枪身:“枪托做了加固,关键受力点加了铁片。通条槽、火药池、扳机这些易损部位,都做了加厚处理。”

“但这还不够。”林昭话锋一转,“真正的可靠性,来自严格的维护和熟练的操作。所以接下来,咱们要做的三件事是:第一,编写《燧发枪操典》,详细规定使用、保养、故障排除的每一个步骤;第二,对士兵进行系统训练,从拆装到射击,形成肌肉记忆;第三,建立枪械维修体系,每个小队都要有会简单维修的士官。”

他看向赵铁匠:“赵师傅,这支枪只是开始。咱们要造的,不只是一支能打响的枪,是一整套能打仗、能持续打仗的系统。”

老匠人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老汉明白!公子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

“明天试射。”林昭道,“场地选在北山谷,我已经让赵铁柱去布置了。靶子、掩体、测量工具都要准备好。你们今晚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是!”

林昭又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试制间。他没有回主屋,而是绕道去了弹药工坊。

夜深了,但工坊里还亮着灯。小桃和几个妇人正在加班分装火药。白天试产的五百发纸壳弹已经完成,但林昭要求再做两百发,专门用于明天的燧发枪试射。

“哥,你来了。”小桃脸上带着倦容,但眼睛很亮,“铅弹全部铸好了,合格率九成七。纸壳弹还差五十发,半个时辰就能做完。”

林昭拿起几发成品检查。铅弹圆润标准,纸壳蜡封完整,掂在手里重量几乎一致。他点点头:“做得很好。但小桃,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现在一天能做七百发,一个月两万多发。听起来不少,但如果真打起来,一个士兵一天就可能消耗二十发。一百个兵,一天就是两千发。咱们的产量,只够打十天。”

小桃愣住了。她光顾着提高效率,没算过这个账。

“所以下一步,你要想的不是‘怎么做更快’,而是‘怎么做得更多’。”林昭道,“可以考虑再招一批人,扩大工坊;或者设计更高效的机器,比如自动裁纸器、连续浇注模具;甚至……把部分工序外包给可靠的商户,咱们只做最后的组装和质检。”

“外包?”小桃睁大眼睛,“那配方不就泄露出去了?”

“只外包最简单的环节,比如裁纸、熔铅。配方和核心工艺还是掌握在咱们手里。”林昭解释道,“这叫‘产业链分工’。一个人、一个工坊,不可能做完所有事。把不重要的环节分出去,咱们集中精力做最重要的。”

小桃似懂非懂,但记在心里。

林昭又检查了火药的库存。西山工坊现在每月能生产黑火药约五百斤,听起来不少,但按照燧发枪一钱二分(约4.5克)的装药量计算,一斤火药只能装八十多发弹。五百斤火药,也就四万发子弹的用量,加上训练消耗、炮弹装药,根本不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

原料更是卡脖子。硝石靠太湖周边的土硝洞产出,产量有限;硫磺要从山西、广东采购,路途遥远,价格昂贵;木炭倒是好解决,西山有树林,但烧炭需要人力,也占用了本可用于屯田的劳动力。

军工,从来都是吞金兽。而林昭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和资源。

离开弹药工坊时,已经是亥时末。林昭回到主屋密室,摊开账本。

西山兴业社这几个月生意不错,火酒、丝绸、南北货的贸易,加上黑风沟的缴获,账上还有三千多两现银。但开支也大:工坊扩建、材料采购、军饷粮草、抚恤奖励……每个月净流出近五百两。照这个速度,半年后就会坐吃山空。

必须开源。而最快的开源方式,就是卖军火。

但这个口子不能轻易开。燧发枪技术绝不能外泄,震天雷和火药可以有限度地出售,但必须严格管控买家。周崇俨那边催过几次“祥瑞”,或许可以给他一批“阉割版”的火器,换取官方的支持和采购订单。陈鸿渐的商路也可以利用,向可靠的江南士绅、地方团练出售防御性火器,既赚钱又扩大影响力。

正盘算着,门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击——是吴先生的暗号。

“进。”

吴先生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公子,沈砚今天又出去了。”

“去哪了?”

“苏州城。但这次……他没去松雪斋,也没去墨香斋书铺,而是去了胥门外的‘悦来客栈’,开了间上房,待了整整一下午。我让暗哨扮作伙计去送茶水,看见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林昭眼神一凝:“什么人?”

“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尖细。”吴先生压低声音,“就是上次茶楼那个太监!两人关着门谈了一个多时辰,沈砚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包袱。”

包袱里是什么?银子?还是……指令?

“沈砚回岛后有什么异常?”

“直接回房了,没出来吃晚饭。但刚才暗哨发现,他房间的灯一直亮着,好像在写什么东西,写得很急。”吴先生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咱们派去松江查永昌号的人传回消息,说永昌号三天前突然关门歇业,东家郑掌柜全家都不见了。邻居说,是连夜走的,行李都没带全。”

林昭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永昌号是刘孔昭的产业,突然关门,东家跑路,显然是听到了风声,怕被追查毒硝磺的事。这说明刘孔昭那边也紧张了,在收缩防线。

但沈砚和太监接触,又是另一条线。这条线,似乎比刘孔昭那条更隐蔽,也更危险。

“继续盯紧沈砚。”林昭道,“他最近肯定会有动作。另外,让胡老六加派人手,盯住胥门码头。所有从北边来的船、所有形迹可疑的人,都要留意。”

“是。”吴先生迟疑了一下,“公子,明天燧发枪试射……要不要推迟?我总觉得,最近风声太紧,沈砚那边……”

“不推迟。”林昭斩钉截铁,“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按计划推进。燧发枪试射照常进行,但警戒提到最高。所有参与试射的人员都要筛查,场地外围加派暗哨。我倒要看看,沈砚,或者他背后的人,敢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吴先生见林昭主意已定,不再多言,领命退下。

密室里重归寂静。林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太湖的水汽吹进来,清凉中带着一丝腥味。

明天,将是燧发枪的第一次实弹测试。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雷火营未来的战斗力,甚至关系到西山能否在这乱世中立足。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而此刻,在沈砚的房间里,书生正伏在桌前,就着油灯,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书写。

字很小,用的是特制的细笔和隐显墨水——写时无色,遇热或特殊药水才会显形。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极其工整:

“西山燧发枪已近完成,明日北山谷试射。枪管钻制,内壁光滑;机括精密,发火可靠;弹药标准化,装填迅速。预估射程百二十步,精度优于弓弩,射速为火绳枪两倍以上。建议:一、不惜代价获取样品;二、渗透工匠,获取图纸工艺;三、若不可得,则毁之。”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片刻,又继续写道:

“硝洞‘洪武雷’遗迹已探明,确为前朝‘霹雳火’试爆之所。岩壁符号多为障眼法,核心配方应已失传。然洞底有汞化合物残留,可证‘雷汞’之说非虚。此物极险,但威力惊人,若能复现,可制‘掌心雷’之类暗杀利器。建议另寻古籍,或从钦天监、道录司旧档中查找线索。”

最后,他写下落款和时间,然后将绢纸仔细卷起,塞进一支中空的竹制笔杆里。笔杆两端用蜡封死,看上去就是一支普通的毛笔。

做完这一切,他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毫无睡意。

明天,北山谷。燧发枪试射。

他必须亲眼看到。必须。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胥门码头,一艘没有旗号的货船正在悄悄靠岸。船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普通的商人衣服,但脚步沉稳,眼神锐利。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

他抬头看了看西山的方向,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森冷的笑。

“终于……等到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