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谷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
试射场选在山谷底部一处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易于封锁和警戒。赵铁柱带人连夜布置了场地: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一百二十步外各立了木靶,靶心用石灰画了圆圈;场地中央搭了简易的射击掩体——用沙袋垒成的半人高矮墙,墙后摆了木桌,用来放置枪支和弹药;山谷两侧的高处,布置了六个暗哨,弩箭上弦,监视着所有可能的来路。
林昭到得最早。他先检查了场地和警戒,确认无误后,才让赵铁匠父子把枪和弹药送来。
枪用粗布包裹着,拆开后,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赵铁匠小心翼翼地将它平放在桌上,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旁边放着一个木匣,里面是专门为试射准备的五十发纸壳定装弹——铅弹、火药、纸壳都经过精心挑选,重量误差控制在最小范围。
“公子,都准备好了。”赵铁匠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林昭点点头,没说话。他拿起枪,再次检查每一个部件:枪机活动是否顺滑,枪管固定是否牢固,照门准星是否对齐。然后,他取出第一发纸壳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
“记时。”林昭对旁边的吴先生说。吴先生手里拿着一个改进过的沙漏——漏孔更细,流沙更均匀,旁边还有刻度,能较精确地计量短时间。
林昭将枪托抵在肩上,左手托住枪身,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第一次实弹装填。
第一步:咬开纸壳弹上端的蜡封。牙齿磕开硬蜡的声音很清脆。火药倒进枪口,细黑的颗粒滑入,没有洒落。
第二步:将纸壳连同铅弹塞入枪口。纸壳比枪管略细,顺利滑入。抽出通条,捅实。动作不快,但稳定。
第三步:扳开机头。燧石夹向后摆动,主弹簧压缩,“咔”的一声轻响。
第四步:举枪,瞄准五十步外的木靶。眼睛透过照门缺口,准星对准靶心。呼吸放缓。
第五步:扣动扳机。
“咔嗒——砰!”
燧石撞击的脆响和火药爆炸的轰鸣几乎同时响起!枪口喷出一尺多长的火舌,白烟腾起!枪托重重撞在肩窝,后坐力扎实,但完全可以承受。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五十步外的木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铅弹正中靶心,木屑飞溅!
“中靶!”远处负责报靶的士兵大声喊道。
吴先生盯着沙漏:“装填到击发,十一息!”
十一息。林昭心中默算。火绳枪最快的装填速度也要二十息以上,这已经快了一倍。而且这还是第一次实弹装填,手法生疏。熟练之后,十息内应该没问题。
“继续。”他放下枪,开始第二次装填。
这一次更快。咬蜡封、倒火药、塞弹、捅实、扳机头、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
“砰!”
第二发,依然中靶,偏右下约一寸。
“九息!”吴先生报时。
第三次,八息半。第四次,八息。到第五次时,速度稳定在七息半——这已经是火绳枪装填速度的三倍!
五发打完,林昭放下枪,肩膀被后坐力震得有些发麻,但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成了!装填系统没问题,击发机构可靠,精度也合格!
“换人。”他对赵铁柱说,“你打五发。”
赵铁柱早就跃跃欲试,闻言立刻上前。他是雷火营里火铳用得最好的,装填火绳枪能达到十八息的速度。但拿起燧发枪,他还是有些紧张——这东西太精致了,像件艺术品,不像杀人的兵器。
第一发,他手忙脚乱。倒火药时洒了一点,塞弹时纸壳卡住,捅了半天才下去。从装填到击发,用了十五息,弹着点也偏得厉害,脱靶了。
“别急。”林昭在一旁指导,“动作要流畅,不要犹豫。咬蜡封要干脆,倒火药要平稳,塞弹时手腕放松。”
第二发,好多了。十二息,中靶,偏左两寸。第三发,十息,中靶边缘。第四发,九息,靠近靶心。第五发,八息半,正中靶心!
“好枪!”赵铁柱打完五发,兴奋得脸都红了,“头儿,这枪太带劲了!不用点火绳,不怕风吹,装好了抬手就打!要是咱们全营都换上这个,什么东虏骑兵,来多少死多少!”
林昭让他退下,又点了三个火铳手轮流试射。都是老兵,对火器熟悉,适应很快。五轮下来,平均装填时间从开始的十三息降到九息,命中率也从三成提升到六成。
但问题也开始暴露。
第七轮试射时,一个叫王老四的火铳手扣动扳机后,枪没响——哑火了。
“怎么回事?”林昭上前。
王老四脸色发白:“扣了扳机,听见‘咔嗒’一声,但没响。”
林昭让他退到安全位置,自己检查。枪机动作正常,燧石撞击痕迹清晰,火药池盖也打开了。问题出在火药池——里面的引火药完好无损,没有被点燃。
“火花没溅进去。”林昭判断,“可能是燧石角度或击砧位置有微小偏差,火花溅到了池盖外面。”
他调整了击砧后面的微调螺丝——这是赵铁匠按他设计加的,可以微调击砧角度。调了约半圈,再试。
“砰!”这次响了。
但哑火不是唯一问题。第十一轮试射时,另一个火铳手装填后,扣扳机时发现扳机扣不动——卡死了。
林昭拆开枪机检查,发现是阻铁和扳机的联动机构里卡了一粒细沙。应该是装填时,沙土被风吹进了机匣。
“防尘问题。”林昭皱眉,“得给枪机加个防尘盖,或者设计成封闭式机匣。”
更严重的问题出现在第十五轮。赵铁匠亲自试射时,第三发子弹打出去后,枪口冒出一股异常浓烈的白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检查枪管,发现内壁靠近枪口处,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烧蚀。”林昭脸色沉了下来,“火药燃烧温度太高,枪管材质承受不住。”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枪管是枪的灵魂,一旦出现裂纹,随时可能炸膛。虽然这根枪管是初代产品,材质和工艺都不完美,但问题必须解决。
“停。”林昭叫停了试射,“今天到此为止。”
总共打了七十五发子弹,成绩汇总如下:平均装填时间九息二;有效射程(能保证精度和威力的距离)一百步,最大射程一百四十步(但精度急剧下降);五十步内命中率六成五,一百步内命中率四成;出现哑火三次,卡弹一次,枪管裂纹一处。
数据摊在桌上,众人沉默。
赵铁匠看着那些数字,尤其是“枪管裂纹”那一条,脸色灰白:“公子,是老汉手艺不精……”
“不怪你。”林昭摇头,“是材料问题。咱们用的熟铁,纯度不够,杂质多,耐热性差。要造能承受连续射击的枪管,必须用更好的钢,或者……改进火药配方,降低燃烧温度。”
他顿了顿:“但总的来说,成功大于问题。燧发枪的核心构想——快速装填、可靠击发——已经验证了。剩下的都是可以解决的技术细节。”
这话让众人的心情好了些。是啊,枪响了,打得准,装得快,这就证明了路是对的。
“接下来分头攻关。”林昭布置任务,“赵师傅,你带人继续改进枪管材料和铸造工艺。我要你在半个月内,拿出第二根枪管,要求是能承受连续三十发射击不出现裂纹。”
“是!”赵铁匠挺直腰板。
“吴先生,你负责记录和分析今天的测试数据。装填动作可以分解优化,设计出最有效率的步骤。另外,开始编写《燧发枪操典》初稿,包括使用、保养、故障排除。”
“明白。”
“小桃,弹药工坊要试验不同的火药配方。硝硫炭的比例可以微调,看哪种燃烧温度更低、威力不减。另外,纸壳的材质也可以改进,试试更薄但更韧的纸。”
“好。”
“赵铁柱,你从火铳手里挑十个人,成立‘燧发枪试训队’。每天进行装填和瞄准训练,不要实弹,先练动作形成肌肉记忆。等新枪管造出来,再实弹训练。”
“遵命!”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散去准备。林昭独自留在试射场,看着那些弹痕累累的木靶。
晨雾已经散去,阳光照进山谷,但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他仿佛看到了更浓重的阴影。
李自成,张献忠的烽火正在蔓延。
南京的醉生梦死正在继续。
而西山岛上,他们刚刚打响了第一声燧发枪的啼鸣。
这啼声还很稚嫩,还有很多问题。但它代表着一种可能——一种用技术和组织,对抗野蛮和混乱的可能。
林昭收起枪,准备返回。刚走出几步,高处的一个暗哨忽然打了声尖锐的鸟哨——这是有情况的信号。
他立刻隐蔽到掩体后。赵铁柱也闻声赶来,手里握着弩。
“怎么回事?”林昭低声问。
暗哨从山石后探出头,指着对面山脊:“头儿,刚才那里有反光,像是望远镜或者刀镜。一闪就没了。”
林昭心中一凛。有人偷看试射?
“几个人?”
“没看清,反光就一下。但之前我好像看到有影子在树林里移动,至少两三个。”
林昭眼神冷了下来。沈砚?还是刘孔昭的人?或者……是北边来的探子?
“派人去搜。”他下令,“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是沈砚,盯住他;如果是外人……尽量活捉。”
赵铁柱领命,带了五个人悄悄摸向对面山脊。
林昭站在原地,手按在燧发短铳上。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但在这寂静中,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试射成功了。
但麻烦,也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