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七日清晨,弹药工坊第一次全流程试产时出了问题。

问题出在最简单、也最要命的环节——铅弹铸造。

徐三石按林昭给的图纸,铸出了十套对合模具。铸铁的模具厚重扎实,合拢后严丝合缝,浇注口和排气孔都打在合理位置。用细砂纸打磨内壁后,半圆形凹槽光滑如镜。理论上,只要将熔化的铅液浇进去,冷却后打开模具,就能得到完美的球形铅弹。

实际操作却是一团糟。

第一批试铸,负责熔铅的妇人没控制好温度——铅的熔点低,但过热会氧化,产生大量浮渣。她见铅块半天不化,拼命添炭鼓风,结果铅液沸腾冒泡,浇进模具后,铸出的铅弹表面布满蜂窝状气孔,轻轻一捏就碎。

第二批,温度控制好了,但浇注速度太快。铅液冲进模具,从排气孔喷溅出来,烫伤了操作妇人的手。铸出的铅弹虽然完整,但浇注口残留了一大坨“铅疙瘩”,得用剪钳费力剪掉,浪费材料不说,剪口也不平整。

第三批,浇注慢了,铅液在流进模具途中就开始凝固,铸出的铅弹只有半边是圆的,另半边像被啃了一口。

二十斤上好的铅锭,半天工夫变成了三堆废品:一堆多孔脆渣,一堆带瘤子,一堆畸形。

小桃看着那些废铅,眼圈都红了。不是心疼钱,是心疼心血——这些铅是她带着辅兵队的妇人,一锭一锭从库房搬出来,又一锤一锤砸成小块的。熔铅炉是她监督砌的,通风烟囱是她设计的,连防毒的醋浸棉布口罩都是她亲手缝的。

结果就铸出这么些玩意儿。

“不怪她们。”林昭检查完废品,脸色平静,“是工艺不成熟。铅弹铸造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很多。”

他挽起袖子,亲自示范。

先调整熔铅炉。不用猛火,用文火——炭铺薄些,风箱拉缓些,让铅慢慢融化。炉边插一根铁钎,不时探入铅液试温:“不能冒青烟,那太热了;要像稠粥刚滚开,表面微微波动。”

温度合适后,用长柄铁勺舀起铅液,勺底在炉边轻轻一磕,震掉浮渣。然后快速、平稳地将铅液倒入模具浇注口——不能直冲,要贴着口壁流下去,减少气泡。浇到八分满就停,让空气能从排气孔排出。

浇完,立刻用湿布盖住模具降温。不能用水泼,热铅遇水会炸。

等一炷香时间,模具温度降到能用手摸,再小心打开。

“啪”的一声,模具分开。两颗完美的铅弹滚落出来,圆润光滑,表面泛着铅特有的灰蓝色光泽,只在顶部有个小米粒大小的浇注口凸起。

林昭用特制的小剪钳,轻轻一剪,凸起去掉,铅弹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几乎完全一致。

“成了!”周围的妇人齐声欢呼。

小桃拿起一颗,对着光看,圆得让人心颤。她又拿起之前铸的畸形弹对比,一个天一个地。

“温度、速度、手法,缺一不可。”林昭放下工具,“你们轮流看我做三遍,然后每人试铸十颗。废了没关系,关键是把感觉练出来。”

接下来的半天,弹药工坊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八个负责铸造的妇人轮流上阵,林昭在一旁指导。废铅越来越多,但手法也越来越熟。到傍晚时,已经能稳定铸出合格品,废品率从开始的八成降到三成。

“明天继续练。”林昭说,“什么时候废品率降到一成以下,什么时候开始批量生产。”

铅弹的问题初步解决,下一个难题是纸壳定装弹的包装效率。

林昭设计的“一体式纸壳弹”,要求将标准铅弹固定在纸管中央,上下装火药,两端蜡封。听起来简单,做起来繁琐到令人崩溃。

小桃挑了六个最手巧的妇人负责包装。第一步,裁纸。油纸要裁成三寸长、一寸宽的条,误差不能超过半毫。开始用剪刀剪,慢不说,边缘还毛糙。林昭设计了“裁纸器”——一块带刃口的硬木板,一次能裁十张。效率上来了,但油纸韧性好,裁的时候容易偏。

第二步,放铅弹、装火药。要把铅弹精准放在纸中央,然后从两边倒火药——上半部分一钱,下半部分八分,总量一钱九分,这是林昭反复计算后定的标准:上半部直接倒入枪膛,下半部留在纸壳里随弹丸进入,起到助推和密封作用。

但倒火药是个技术活。用特制的小铜勺舀,舀多了得倒回去,舀少了得补。一勺一钱,得舀得准。开始没人能舀准,不是多就是少。后来一个姓王的妇人想了个法子:在铜勺柄上刻道浅槽,舀满后刮一下,刚好平口,就是一钱。下半部的八分更难控制,得估摸着倒。

第三步,折叠蜡封。油纸卷成管状,两端拧紧,蘸蜂蜡。拧的力度要适中——太松漏药,太紧蜡浸不透。蘸蜡时间也有讲究:短了封不牢,长了蜡太厚咬不开。

六个妇人忙了一下午,只做出不到一百发合格品,废品堆了半筐。不是漏药就是蜡封不牢,或者铅弹在纸管里歪了,塞不进枪膛。

眼看天色渐暗,小桃急得直跺脚。

“别急。”林昭安慰她,“流水作业才第一天,生疏正常。关键是要找出瓶颈在哪里。”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问题出在“折叠”环节。每个妇人要完成裁纸、放弹、装药、折叠、蜡封全部步骤,手忙脚乱。而且各人手法不同,做出来的纸壳弹质量参差不齐。

“改一下流程。”林昭重新分工,“两人专裁纸;两人专放弹装药;两人专折叠蜡封。每个人只干一件事,干熟了自然快。”

他又设计了几样小工具:一个带凹槽的木托,裁好的纸条放上去,凹槽正好卡住铅弹,不会滚走;一个带刻度的小漏斗,倒火药时对着刻度线,准又快;一个蜡封架,纸壳插上去,蘸蜡深度固定。

重新分工后,效率明显提升。到收工时,产量提升到两百发,合格率也超过七成。

“明天继续优化。”林昭说,“目标是每人每天做两百发,六个人就是一千二百发。一个月三万六千发,够咱们打几场硬仗了。”

小桃重重点头,眼里又有了光。

夜里,林昭在密室复盘今天的进展。铅弹铸造、纸壳包装,这两个环节都走上正轨了,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解决——火药的质量控制。

雷火营现在用的火药,是西山工坊自己提纯配制的,性能优于市面普通火药。但林昭知道,还有提升空间。

硝的纯度可以再提。现在的“雪硝”已经洁白如雪,但结晶颗粒还不够均匀。硫的升华可以再做一次,去除最后那点杂质。木炭的炭化温度和时间,还可以进一步优化,找到柳木、杉木、麻秆的最佳配比。

更重要的是,火药的“颗粒化”。

现在用的都是粉末状火药,装填时容易结块、洒落,燃烧也不够均匀。如果能造出颗粒火药,燃烧速度更稳定,威力也更大。

但造颗粒火药需要“造粒机”——将湿火药通过筛网压成小颗粒,再烘干。筛网的孔径、压力大小、烘干温度,都需要反复试验。

“一步一步来。”林昭在纸上写下步骤,“先解决弹药生产,再优化火药。时间紧,但不能乱。”

他正写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先生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公子,出事了。”

林昭放下笔:“慢慢说。”

“沈砚……今天下午,去了弹药工坊。”吴先生喘着气,“他说是帮小桃姑娘送茶水,在工坊里待了一刻钟。暗哨看见,他趁人不注意,从废料筐里捡了两颗废铅弹,还有几个报废的纸壳,藏进袖子里。”

林昭眼神骤冷。

沈砚终于动手了。不是直接偷图纸、偷配方,而是从废料下手——废铅弹能看出模具的精度,废纸壳能分析结构和材料。这家伙很狡猾,知道核心机密难偷,就从边缘试探。

“他离开工坊后去哪了?”

“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直到晚饭才出来。”吴先生道,“我让暗哨装作打扫,进去看了看。桌上很干净,但废铅弹和纸壳都不见了。倒是……多了一盆水,水有些浑浊,像是洗过什么东西。”

洗过?林昭皱眉。铅弹和纸壳有什么好洗的?除非……

他忽然想到什么,起身就走:“去他房间。”

沈砚的房间在客舍区,整洁简朴。桌上摆着几本书,笔墨纸砚齐全,床铺叠得整齐。林昭环视一周,目光落在窗台上一盆不起眼的兰草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拨开泥土。

埋在土里的,是两颗铅弹——正是工坊今天报废的那种畸形弹。铅弹表面被仔细清洗过,但在放大镜下,仍能看到模具留下的细微纹路。

纸壳则被撕碎了,碎片泡在水盆里,已经泡烂,看不出原样。

“他在研究模具纹路和纸壳结构。”林昭站起身,声音冰冷,“虽然拿的是废品,但足够他推断出咱们的工艺水平了。”

吴先生冷汗都下来了:“那怎么办?抓起来审?”

“不。”林昭摇头,“现在抓,打草惊蛇。他背后的人还没露面。”

他想了想:“这样,你去找小桃,让她明天在工坊‘不小心’说漏嘴——就说铅弹模具还有缺陷,铸出的弹丸重量误差大,准备重新设计。纸壳也嫌厚,要换更薄的纸。”

“公子这是……放假消息?”

“对。”林昭冷笑,“他想偷,就让他偷个够。假模具图纸、假纸壳配方,我明天就‘画’出来,放在显眼处,等他来拿。”

吴先生眼睛一亮:“妙计!可……他会信吗?”

“半信半疑。”林昭道,“但他背后的人急于求成,就算有疑,也会让他继续偷。咱们就陪他演下去,看他到底是谁的人。”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赵铁柱急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头儿,陈先生加急送来的。”

林昭拆开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密语,翻译过来是:“北边来客,欲购燧发枪样品,出价千金。疑为东虏细作,已拒。然其言:‘西山技术,迟早为我有。’”

果然,清军也盯上燧发枪了。

林昭将信烧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西山岛像太湖中的一叶孤舟,四周暗流汹涌。内有沈砚这样的探子,外有刘孔昭的阴谋、清军的觊觎、朝廷的猜忌。而他们,还在为了一颗铅弹、一张纸壳苦苦摸索。

但必须走下去。

因为只有掌握了更锋利的剑,才能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

“赵铁柱。”

“在!”

“从明天起,岛上的戒严级别提到最高。所有进出物资,包括菜肉米粮,都要严查。陌生人一律不准上岛。”

“是!”

“吴先生。”

“在。”

“假图纸的事,你配合小桃去做。要做得像,但不能太像——留几个明显的破绽,让沈砚觉得是咱们‘故意放的假消息’,反而更会相信真消息在别处。”

“明白!”

两人领命离去。密室里重归寂静。

林昭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疆域图。西山的位置依然渺小,但正在一点一点,发出微光。

他想起今天在弹药工坊,那些妇人铸出第一颗合格铅弹时,眼中闪过的光芒。那不仅仅是对手艺的自豪,更是一种“我能创造”的信心。

这信心,比火器本身更珍贵。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

太湖的夏夜,风雨无常。

而此刻,在沈砚的房间里,书生正就着油灯,仔细临摹铅弹表面的纹路。他画得很细,连模具合缝处最微小的痕迹都不放过。

画完,他将纸折好,塞进一本《论语》的夹层里。

然后吹灭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快了。”他低声自语,“就快收网了。”

窗外,

雨点开始敲打屋檐。

淅淅沥沥,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