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在三刻钟后结束,干净利落得近乎诡异。
那三条船在距离西山码头约两百步的水域停下,既没有继续逼近,也没有发起攻击。船上人影绰绰约约,似乎在观察。瞭望塔上的哨兵用林昭特制的“夜望镜”——在单筒望远镜前加装凸透镜聚光,后面放置磷光石片微光增强——勉强看清,每条船上大约二十人,半数持弓弩,半数握刀枪,但没有看见火炮之类的重武器。
不是正规军,也不是大规模匪帮,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侦查,或者……恐吓。
林昭站在炮台后的掩体里,通过炮镜观察了半炷香时间,下达了第一个命令:“照明弹,一发。打他们船头前方五十步。”
炮手应声。一门“雷火二式”炮口微抬,装填手塞入特制的照明弹——其实就是在普通霰弹包里混入大量镁粉和硝石,点燃后能剧烈燃烧,发出刺眼白光。这种弹没有杀伤力,纯粹用于照明和威慑。
“轰!”
炮口喷出炽烈的火球,照明弹划破夜空,在预定位置炸开。瞬间,方圆百步的水面被照得亮如白昼。三条船上的身影清晰可见——全都穿着杂色衣衫,没有统一号服,但动作整齐,显然训练有素。
船上的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火”吓住了。一阵骚动后,三条船几乎同时调转船头,向东南方向全速驶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从头到尾,一箭未发,一刀未动。
“这就……跑了?”赵铁柱握着刀,有些发懵。
林昭放下炮镜,眉头紧锁。这不是袭击,是试探。对方想看看西山的反应速度、防御部署、特别是火炮的威力。照明弹的效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所以果断撤离。
但这些人是谁?漕帮?白莲教?还是……南京方面的人?
“胡老六。”林昭转头,“带两条快船,远远跟着,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不要接战,不要暴露,摸清落脚点就回来。”
“是!”胡老六领命,匆匆跑向码头。
林昭又看向赵铁柱:“加强夜间巡逻,炮台留双岗。另外,把所有俘虏——包括上次黑风沟抓的、还有岛上近期审查有疑点的人,全部集中看管,分开审讯。”
“明白!”
命令下达,岛上众人各司其职。虽然袭击有惊无险,但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林昭回到主屋密室时,天已蒙蒙亮。他没有休息,而是摊开纸笔,开始整理思路。
枪管。燧发枪最核心、也最难的部件,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与簧钢这种“材料难关”不同,枪管是“工艺难关”。它需要满足几个近乎苛刻的条件:内壁光滑笔直、壁厚均匀、能承受火药爆炸的高压、长度和口径必须标准化。以明末的工艺水平,要造出合格的枪管,难度不亚于登天。
现有的鸟铳枪管,大多是熟铁卷制——将铁板烧红,卷成圆筒,接缝处锻打融合。这种方法简单,但缺点明显:接缝是薄弱点,容易炸膛;内壁不光滑,影响精度和射程;壁厚不均匀,重量大。
林昭要的,是“钻制枪管”——用实心铁棒,从中心钻出孔来。这种方法造出的枪管没有接缝,强度高;内壁可以通过研磨达到光滑;壁厚均匀,重量轻。但问题也很直接:怎么钻?
他回忆现代枪管制造的工艺:深孔钻床、内膛研磨、拉制膛线……每一步都需要精密的机床和专业的刀具。而这些,在十七世纪的中国,几乎不存在。
但必须造出来。
天亮时分,赵铁匠父子被叫到密室。两人眼睛通红,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赵师傅,坐。”林昭指着桌上的图纸,“枪管的事,我想了个方案,你们看看。”
图纸上画的是一台简易的“深孔钻”。结构并不复杂:一个坚固的木架,固定一根长铁棒(枪管毛坯);一根带钻头的钻杆,通过齿轮和皮带连接到水车上;钻杆可以前后移动,钻头对准铁棒中心;旁边有个水箱,持续滴水冷却钻头。
原理很简单:水车提供动力,钻头旋转,慢慢钻进铁棒。钻一段,把铁棒往后拉一点,继续钻。全程需要保持钻头与铁棒同心,保持进给速度均匀,保持冷却充分。
“这……能钻透?”赵铁匠盯着图纸,有些怀疑。他打过铁,知道熟铁有多硬。要在一根两尺长的实心铁棒中心钻出孔,还要保证笔直不偏,这听起来像神话。
“能,但很慢。”林昭实话实说,“估计一天最多钻两三寸,一根枪管要钻七八天。而且废品率会很高——钻偏了、钻歪了、钻到一半钻头断了,都有可能。”
赵二锤在一旁小声问:“公子,为啥非得钻呢?咱们现在卷的枪管,不也能用吗?”
“能用,但不够好。”林昭拿起一支改进型火绳枪,指着枪口,“卷制的枪管,内壁有接缝,不平滑。铅弹打出去,会刮下铅屑,堵塞枪管,影响精度。而且接缝处强度低,装药多了容易炸膛。”
他顿了顿:“燧发枪的射速快,装药量也比火绳枪大,对枪管的要求更高。卷制的枪管,恐怕撑不住。”
赵铁匠沉默片刻,问:“那……钻头用什么做?普通铁钻头,钻几下就磨秃了。”
“用钢,最好的钢。”林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暗绿色的碎石,“还有这个——金刚砂。把金刚砂碾成粉末,混在桐油里,涂在钻头刃部。钻的时候,金刚砂会不断研磨铁棒,相当于无数个微型刀刃。”
金刚砂,也就是现代的金刚石或刚玉粉末,硬度极高,是研磨硬质材料的利器。这几块是陈鸿渐花重金从南洋商人手里买的,量不多,但足够初期试验。
赵二锤拿起一块金刚砂,对着光看,啧啧称奇:“这么个小石头,能磨铁?”
“磨铁如泥。”林昭道,“但要用对方法。赵师傅,咱们先做一台小型的试验钻床,用短铁棒试。成功了,再放大做正式的。”
“好!”赵铁匠重重点头,“老汉这就带人去弄!”
接下来的三天,试制间变成了“钻床工坊”。木匠按图纸打造机架,铁匠锻造钻杆和夹具,赵二锤负责研磨金刚砂——用最细的石臼,一点一点捣,再用丝绸筛出最细的粉末。这个过程极其枯燥,粉末飞扬,呛得人直咳嗽,但小伙子咬牙坚持下来了。
第四天,第一台试验钻床组装完成。机架是用硬木打造的,很结实;钻杆是一根三尺长的熟铁棒,前端镶了一块高碳钢做的钻头;动力来自一台小型水车,通过皮带和木齿轮传动;旁边摆着水桶,用竹管滴水冷却。
试验用的铁棒只有半尺长,直径一寸,是赵铁匠特意挑选的质地均匀的熟铁料。
“开始吧。”林昭站在一旁,沉声道。
赵二锤拉动水闸,溪水冲入水车,轮叶转动,皮带带动齿轮,钻杆开始缓慢旋转。赵铁匠小心地将铁棒固定在夹具上,推动滑台,让钻头尖端对准铁棒中心画好的标记。
“进!”赵铁匠低喝。
另一名徒弟转动进给手柄,钻头缓缓抵上铁棒表面。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火星飞溅。涂了金刚砂混合油的钻头,像热刀切黄油一样,慢慢钻进铁里。
“加水!”赵铁匠喊。
竹管滴下的水落在钻头处,瞬间汽化,白烟升腾。这是关键——钻深孔会产生高热,不及时冷却,钻头会退火变软,铁棒也可能因热应力变形。
一炷香时间,钻进去约半分深。赵铁匠让停钻,取下铁棒检查。钻出的孔只有绿豆大小,但笔直,位置正中。
“好!”老匠人脸上露出笑容,“继续!”
钻床重新启动。但这一次,刚钻了不到十息,就听到“咔嚓”一声脆响——钻头断了。
众人心里一沉。赵铁匠取下断掉的钻头,发现是从焊接处断裂的。钻头的钢和钻杆的熟铁,熔点、硬度都不同,焊接本身就容易出问题。
“换钻头,改进焊接。”林昭冷静道,“用铜焊,温度低些,再加个套箍加固。”
这一改进,又花了一天。第五天,新的钻头装上,再次开钻。这次坚持了半个时辰,钻进去约一寸深,钻头又磨秃了——金刚砂消耗殆尽。
“金刚砂不够用。”赵二锤看着光秃秃的钻头,愁眉苦脸,“这才一寸,一包金刚砂就用完了。真要钻两尺长的枪管,得多少金刚砂?”
林昭早就料到这个问题。金刚砂在这个时代是奢侈品,不可能无限量供应。他提出第二个方案:“不用全程用金刚砂。先用普通钢钻头钻出浅孔,再用‘扩孔器’研磨内壁。”
扩孔器是他新设计的工具:一根铁杆,前端固定几个可以张合的“刀片”,刀片上镶嵌金刚砂。将扩孔器插入预钻的孔里,旋转,刀片在离心力作用下张开,研磨内壁。这样可以节省金刚砂,还能保证内壁光滑。
但扩孔器的制造,又是新难题。刀片要能灵活张合,又要牢固不脱落;张开的力度要均匀,否则磨出的孔会不圆。
赵铁匠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忽然道:“公子,这扩孔器……让二锤试试吧。他手巧,能做细活。”
林昭看向赵二锤。小伙子有些紧张,但眼神坚定:“我……我试试!”
接下来的两天,赵二锤几乎住在工坊里。他用最薄的钢片制作刀片,用铜丝做弹簧,用精钢小轴做转轴。失败了七八次后,终于做出一个勉强可用的扩孔器原型。
安装到钻床上测试。先是用普通钻头在铁棒上钻出一个三分深的孔,然后换上扩孔器,旋转,刀片张开,研磨内壁。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研磨后的孔壁光滑如镜,比单纯钻出的孔质量高出一大截。虽然速度慢——研磨一寸深要一个时辰,但至少可行。
“公子,成了!”赵二锤兴奋得脸都红了。
林昭检查了研磨后的孔,确实不错。但他没有太高兴,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难关还没到。
“赵师傅,”他转向赵铁匠,“枪管光有孔还不行,还得有‘膛线’。”
“膛线?”赵铁匠父子同时愣住。
林昭在纸上画了个简图:枪管内壁,不是光滑的直筒,而是有螺旋的凹槽。“铅弹打出去时,会嵌入这些凹槽,被迫旋转。旋转的弹丸飞行稳定,精度高,射程也远。没有膛线,弹丸出膛后会乱翻跟头,打不准。”
他顿了顿:“这就好比……射箭。光秃秃的箭杆飞不远,但箭尾装上羽毛,旋转起来,就能飞得又稳又远。”
这个比喻很形象,赵铁匠瞬间明白了。但他看着图纸上那螺旋的线条,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这已经不是“难”了,是“不可能”。在枪管内壁拉出螺旋凹槽?还要保证深度一致、螺距均匀?这得是什么样的神仙手艺?
“公子……”老匠人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这真能做到?”
“能。”林昭肯定道,“西洋已经有带膛线的火铳,叫‘来复枪’。但工艺保密,咱们得自己摸索。”
他拿出另一张图纸,上面画的是“拉线机”的构想:一根带钩的钢杆,钩上固定着硬质钢刀;钢杆穿过枪管,刀头抵在内壁上;通过一套复杂的齿轮和导轨,让钢杆旋转着从枪管里拉过,刀头就在内壁刻出螺旋凹槽。
原理简单,制造极难。那套保证旋转和进给同步的齿轮系统,精度要求比钟表还高。以西山工坊现在的水平,根本做不出来。
密室里陷入沉默。赵铁匠父子看着图纸,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们能吃苦,能拼命,但有些东西,不是靠拼命就能解决的。
许久,林昭缓缓开口:“膛线的事,先放一放。咱们第一步,先把光滑的钻制枪管做出来。膛线……慢慢想办法。”
他收起图纸:“赵师傅,你们继续改进钻床和扩孔器。我要在半个月内,看到第一根合格的枪管毛坯。”
“是!”赵铁匠挺直腰板,“老汉一定弄出来!”
离开试制间时,天已过午。林昭回到主屋,小桃正在等他,脸色不太好。
“哥,胡老六回来了。”
“人呢?”
“在码头卸货。”小桃压低声音,“他跟到松江,那三条船进了黄浦江的一个私家码头,码头上挂着‘刘’字灯笼。胡老六打听了一下,那是诚意伯刘孔昭在松江的别业。”
果然。林昭眼神冰冷。刘孔昭,南京守备勋臣,马士英的心腹。毒硝磺是他搞的鬼,夜袭试探也是他指使的。
“还有……”小桃声音更低了,“沈砚今天早上,去了硝洞。”
林昭猛地转头:“什么?”
“吴先生安排的暗哨看见的。他说是去‘寻幽探古’,在洞口转了一圈就回来了。但暗哨注意到,他在洞口附近的地上,用树枝画了几个奇怪的符号,然后擦掉了。”
符号?林昭心中一动。硝洞里的那些符号,沈砚知道?
“他画了什么?”
“暗哨离得远,看不清。但大致形状……有点像硝洞里拓片上的图案。”
林昭沉默片刻:“我知道了。你让吴先生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再进硝洞。”
“今晚?太危险了吧?万一沈砚……”
“就是因为他,我才要今晚去。”林昭目光深沉,“我倒要看看,硝洞里到底藏着什么,让这么多人惦记。”
小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昭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重重点头:“我去准备火把和工具。”
“多带几支火把,还有绳索、撬棍、皮尺和炭笔。”林昭补充道,“让赵铁柱选四个可靠的兄弟,带上火铳,在洞口外五十步暗处警戒。任何人接近——包括沈砚——立刻控制住,等我出来处置。”
“若是沈砚硬闯呢?”
“那就不必客气。”林昭声音冷了下来,“但尽量留活口,我要知道他背后是谁。”
小桃领命快步离去。林昭独自站在窗前,望向硝洞所在的山坳。
夕阳正缓缓沉入太湖,将山峦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硝洞那个方向,阴影开始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苏醒。
他不是贸然决定夜探硝洞的。事实上,从发现那些符号开始,这个念头就在他心里盘旋。但一直有更紧迫的事——黑风沟剿匪、燧发枪攻关、刘孔昭的阴谋——压着它。现在沈砚的出现,像一根刺,扎破了这层拖延。
沈砚对硝洞的兴趣太明显,也太急切。一个自称陈继儒弟子的书生,不去钻研经史子集,却对前朝火器秘闻、对太湖荒岛上的一个破硝洞如此上心,这本身就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他今天在洞口画的那些符号。暗哨虽然没看清全部,但描述的轮廓,与硝洞里拓下的图案有七分相似。这说明沈砚要么早就见过这些符号,要么……他手里有更完整的线索。
无论是哪种,林昭都必须赶在他前面,弄清硝洞里到底藏着什么。
“洪武雷”的传说,他一直半信半疑。火器技术有传承不假,但“开山裂石”“声震百里”的描述,显然有夸大成分。不过,硝洞里那些精巧的符号、那些看似杂乱实则暗含规律的刻痕,又暗示着那里确实有不寻常的东西。
也许不是“洪武雷”本身,而是制造它的某种关键工艺?或者,是前朝匠人留下的实验记录、配方草图?
无论是什么,在燧发枪攻关进入最关键阶段的此刻,任何一点技术突破的可能,都值得冒险。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小桃回来了。
“哥,都准备好了。”她背上背着竹篓,里面露出火把柄和绳索,“赵铁柱已经带人去布置了。他说会守住所有进山的路口,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林昭点点头,从墙上取下燧发短铳检查了一遍,又插了一把匕首在靴筒里。想了想,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包石灰粉——遇水会发热冒烟,可以用来标记路径或示警。
“走吧。”
两人走出主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太湖上的雾气开始弥漫,西山岛笼罩在一片朦胧中。工坊区的炉火还在燃烧,映得半边天空发红,但山坳那边,只有深沉的黑暗。
他们没走大路,而是沿着溪流旁的小径绕行。这是林昭早就探好的一条隐蔽路线,沿途有他设的暗记——三块叠放的石头、折断的树枝、刻在树皮上的箭头。夜很静,只有溪水潺潺和偶尔的虫鸣。
约莫两刻钟后,硝洞到了。
洞口隐在一丛茂密的藤蔓后面,若不是特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赵铁柱安排的四个暗哨已经就位,隐在周围的岩石和树丛里,见到林昭,其中一人无声地打了个手势——一切正常。
林昭拨开藤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小桃点燃一支火把,橘黄的光勉强照亮洞口几尺的范围。石壁上,那些神秘的符号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仿佛在蠕动。
林昭接过火把,率先钻了进去。小桃紧随其后,手里还握着一支点燃的火把备用。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进去约十步后,空间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天然的穹顶石室,高约两丈,宽三四丈。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枯骨——不知是野兽的还是人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土味,混杂着朽木和潮湿岩石的气息。
林昭高举火把,照亮四壁。符号在这里更加密集,几乎覆盖了所有能刻画的石面。有些是简单的几何图形:圆形、三角形、螺旋线;有些则像某种文字,笔画扭曲怪异;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示意图?
他走近一面石壁,仔细辨认。那是一幅刻得比较深的图:中间是一个圆筒状物体,周围有放射状的线条,像爆炸的冲击波。图旁边刻着一行小字,但风化严重,只能勉强认出“雷”“火”“洪武”几个字。
“哥,你看这个。”小桃在另一边叫他。
林昭走过去。小桃指着的是一组更复杂的符号,排列成三行,每行七个,像是某种密码或者配方。符号的形状让他想起化学方程式——当然,这个时代不可能有化学式,但那种排列组合的规律性,透露出强烈的“技术感”。
他取出炭笔和纸,开始拓印。火光摇曳,影子在石壁上晃动,那些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笔下流淌。
拓到第三组符号时,林昭忽然停住了。
这组符号的位置很隐蔽,刻在一处凹陷的石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符号本身也很特别——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某种暗红色的矿物颜料画上去的,虽然历经岁月,颜色依然鲜艳。
更关键的是,这组符号的最后一个,他认识。
那是一个简单的倒三角形,下面加一横。在现代,这是“警告”“危险”的通用标志。
为什么明朝的硝洞里,会有这个符号?
林昭的心跳加快了。他凑近细看,发现符号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利器划出来的,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字迹潦草,但能看清:“癸未年七月初三,沈某至此,验得此乃洪武年间‘霹雳火’试爆之所。雷药配方已失,然余‘雷汞’痕迹犹存。若得硫汞之法,可复现神威。切记:雷汞极险,触火即爆,切莫轻试!”
癸未年,就是今年。七月初三,是二十天前。
沈某——沈砚!
他来过!而且比林昭更早发现了这里的秘密!
“雷汞”……林昭脑中嗡的一声。这东西他太熟悉了——雷酸汞,一种极其敏感的起爆药,现代子弹的底火、雷管的核心成分。在明朝,怎么可能有人知道雷汞?
除非……
除非“洪武雷”根本不是什么夸张的传说,而是明朝初年,真有匠人意外发现了汞、硝酸、酒精反应生成雷酸汞的方法,并以此制造出了某种原始的“雷管”或“起爆装置”!但因为太危险、工艺失传,只留下零星记载,成了传说中的“神雷”!
而沈砚,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了这个秘密,一路追查到这里,找到了当年试验的痕迹!
林昭感到脊背发凉。如果沈砚真的在寻找“硫汞之法”——也就是制造雷汞的工艺——那他来西山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他不仅想要燧发枪技术,还想要更危险的起爆药技术!
“哥,你怎么了?”小桃见他脸色不对,担心地问。
林昭没有回答。他举着火把,开始在洞里仔细搜寻。果然,在石室最里面的角落,他发现了一处明显被挖掘过的痕迹——浮土被翻开,下面露出一个浅浅的坑,坑底散落着一些暗红色的碎渣。
他蹲下身,用匕首尖挑起一点碎渣,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类似苦杏仁的气味——这是汞化合物的特征!
沈砚在这里取了样。他可能已经验证了“雷汞痕迹”的存在,正在寻找制造方法。
“小桃,”林昭站起身,声音异常冷静,“把这里所有带符号的石壁,全部拓印下来。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像配方的。要快。”
小桃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照做。
林昭则举着火把,继续探查。在石室深处,他发现了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仅能容一人匍匐通过。通道口有新鲜的手印和膝盖印——沈砚进去过。
他没有犹豫,将火把递给小桃,自己拔出短铳,俯身钻了进去。
通道很短,约两三丈后,又是一个更小的石室。这里没有符号,但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瓷片,还有几块焦黑的石头,像是经历过剧烈燃烧。
林昭在陶片堆里翻找,发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陶罐底部,内壁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结晶。他用指甲刮下一点,在火光下细看——是硝酸盐的结晶,纯度很高。
这里就是当年的“试验场”。那些陶罐可能是用来混合原料的容器,焦黑的石头则是爆炸或燃烧的痕迹。
洪武年间,有一群工匠在这里秘密试验“霹雳火”——一种基于雷汞的起爆装置。他们可能取得了一些突破,但因为事故、或者朝廷的禁令,试验中止,场所废弃,秘密逐渐失传,只留下岩壁上的符号和传说。
而沈砚,想要找回这个失传的秘密。
林昭退出小石室,回到主室。小桃已经拓印得差不多了,厚厚一叠纸塞满了竹篓。
“哥,这些符号……到底是什么?”小桃终于忍不住问。
“是危险。”林昭简单地说,“比燧发枪、比震天雷更危险的东西。沈砚在找它,我们得确保他找不到。”
他环视石室,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些符号全部毁掉。”
小桃吃了一惊:“毁了?那这些秘密不就……”
“有些秘密,还是永远消失的好。”林昭声音坚定,“雷汞这种东西,太不稳定,太危险。就算造出来,也控制不了。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他抽出匕首,开始刮削石壁上的符号。刀尖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四溅。
小桃咬了咬牙,也拿起撬棍帮忙。
两人忙了约半个时辰,将能辨认的符号全部毁去。最后,林昭又检查了一遍那个有暗红颜料符号的石缝,用匕首将颜料连同一层石皮都刮了下来,确保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直喘气,但心里踏实了些。
“走。”
两人退出硝洞时,已是子夜。月光被雾气遮蔽,四周一片漆黑。暗哨无声地靠拢过来,赵铁柱也在其中。
“头儿,没事吧?”
“没事。”林昭摆手,“今晚的事,所有人不得外传。洞口用石头封死一半,做出自然塌方的样子。以后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去。”
“是!”
回主屋的路上,林昭一直沉默。小桃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凝重。
“哥,”她小声问,“那个‘雷汞’,真的那么可怕?”
“嗯。”林昭点头,“它不需要明火,撞击、摩擦、甚至温度稍高都可能爆炸。而且威力极大,一小撮就能炸断手指。如果用来做武器……会是一场灾难。”
他顿了顿:“沈砚背后的人,要的不只是燧发枪。他们要的是一种能彻底改变战争形态的东西。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小桃重重点头。
回到主屋,林昭没有休息。他将拓印的符号铺在桌上,一张一张研究。虽然大部分毁掉了,但拓印的副本还在。他要从这些残缺的信息里,拼凑出“洪武雷”的真相,更要找出沈砚可能遗漏的线索。
烛光下,那些扭曲的符号仿佛在跳舞。
而在岛的另一端,沈砚的房间窗纸上,映出他伏案疾书的身影。
他正在整理今天“捡到”的废铅弹和纸壳,分析模具精度和纸张成分。但写着写着,笔尖忽然顿住。
他抬起头,望向硝洞的方向,眉头微皱。
“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低声自语。
窗外的夜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