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一套燧发枪机括的零件,在第十三天傍晚终于全部加工完毕。

七种零件,十九个部件,铺在试制间中央的木桌上,在油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赵铁匠、赵二锤,还有另外两个最得力的徒弟,四人围在桌边,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吹散了这些耗费半个多月心血才磨出来的宝贝。

最核心的是燧石夹和击砧。这两件东西的配合精度,直接决定了燧发枪能否可靠击发。

赵铁匠拿起燧石夹。这个钳状的小零件不过两寸长,却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主体是两块夹片,中间用一根转轴连接,夹片前端有卡槽用来固定燧石,后端连接着主弹簧的挂钩。最要命的是,两块夹片必须完全对称,开合角度必须精准控制在四十五度——多一度少一度,都会影响燧石撞击的位置和力度。

为了磨出这对夹片,赵二锤几乎没睡过整觉。他先是照着林昭给的图纸,用软铜做了十几套“样板”,反复修改,直到开合角度、卡槽深度、转轴孔位都分毫不差。然后才敢在簧钢料上下刀。

下刀也不是真用刀。明末没有铣床、没有线切割,全靠手工锉磨。赵二锤用最细的锉刀,一点一点地修,每锉几下就要用卡尺量,用样板比。簧钢硬度极高,锉起来极慢,一天下来最多能修出半个零件的轮廓。手指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破出血,缠上布条继续干。

半个月,磨废了七对夹片,才终于做出这对尺寸完全符合图纸的成品。

赵铁匠小心地将燧石——一块从广东高价购来的优质燧石,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卡进夹片前端的槽里。燧石夹发出轻微的“咔”声,夹得稳稳当当。

他又拿起击砧。这是一块长方形的硬钢片,厚度只有两分,表面经过特殊处理——先用粗砂石磨平,再用细油石抛光,最后用鹿皮蘸着金刚砂粉反复擦拭,直到光可鉴人。击砧的安装角度是另一个难点:必须与燧石夹的摆动轨迹精确垂直,且撞击点必须对准火药池的正上方。

为了确定这个角度,赵铁匠做了个简易的“角度仪”——一块带刻度的半圆木板,中心钉一根指针。他将击砧固定在指针上,调整角度,让林昭用燧石夹反复模拟撞击,观察火花溅射的方向。试验了三十多次,才找到那个最佳角度:七十五度。

“二锤,弹簧。”赵铁匠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二锤捧来主弹簧。这是用最新一批油淬簧钢制成的,经过三天三夜的疲劳测试,弯折百次无永久变形,弹性恢复率超过九成。弹簧被弯成特殊的“U”形,两端有精心打磨的挂钩。

赵铁匠小心翼翼地将弹簧一端挂到燧石夹后部的挂钩上,另一端暂时固定在一个木架上。他拉动燧石夹,模拟扣动扳机的动作——弹簧被拉伸,蓄积力量;松手,燧石夹“啪”地向前摆动,燧石狠狠撞在击砧上。

“滋啦——”

一簇明亮的橙红色火花迸溅而出,在空中划出短暂而绚丽的轨迹,然后消散。

成了!

屋里四个人,同时松了口气。但赵铁匠没有庆祝,他沉声道:“一次不算。装到机座上试。”

机座是枪机的骨架,所有零件最终都要装在这块铁板上。赵铁匠将燧石夹、击砧、弹簧一一安装到位,又装上了扳机、阻铁、火药池盖等配套零件。整个机座不过巴掌大,却塞下了十几个活动部件,彼此通过凸轮、连杆、卡榫联动,复杂得像钟表。

全部装好后,赵铁匠再次测试。他扣动扳机——阻铁释放,主弹簧推动燧石夹向前摆动,燧石撞击击砧,火花迸溅的瞬间,火药池盖在联动机构的作用下向上弹开一个小缝,火花落入,池盖立刻回落闭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扣动扳机到池盖闭合,不到半息时间。

“好!”一个徒弟忍不住喝彩。

赵铁匠却眉头紧皱。他反复扣动扳机,仔细听每一次机构运动的声音,观察每一个零件的运动轨迹。十次,二十次,三十次……到第三十七次时,他忽然停住。

“不对。”老匠人指着燧石夹和击砧的撞击点,“你们听声音。”

他又扣动一次。清脆的“咔嗒”声后,紧接着一声极细微的“沙”——那是金属摩擦的杂音。

“燧石撞偏了。”赵铁匠眼睛毒,“火花溅得不够集中。十次里大概有两三次,火花会溅到池盖外面。”

赵二锤凑近细看,果然,击砧表面已经有了细微的擦痕,位置并不完全固定,说明每次撞击的点都有微小偏移。

“是转轴的间隙。”林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到的,站在门边已经看了一会儿。

赵铁匠连忙起身:“公子。”

林昭走到桌前,拿起机座,对着灯光仔细观察燧石夹的转轴。转轴是一根直径一分的钢销,穿过燧石夹和机座上的孔,两端用铜环固定。理论上,转轴和孔应该是紧密配合,没有间隙的。

但手工加工,不可能做到绝对零间隙。尤其燧石夹需要快速摆动,间隙太小会卡死,间隙太大就会晃动。

“公差累积。”林昭放下机座,“燧石夹的孔、转轴的直径、机座上的孔,三个尺寸都有微小误差。单独看每个误差都不大,但叠加在一起,就导致燧石夹的摆动轨迹不稳定,每次撞击点都有随机偏移。”

他看向赵铁匠:“解决的办法有两个。第一,提高加工精度,把公差控制在更小的范围。但以咱们现在的工具和手艺,这很难,而且费时。”

“第二呢?”赵二锤急问。

“第二,接受误差,但设计一个补偿机制。”林昭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画了个草图,“在击砧背面加一个微调螺丝。如果发现火花偏左,就把击砧向右微调一点;偏右,就向左调。这样虽然不能完全消除误差,但可以保证火花始终落在火药池里。”

赵铁匠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简单,实用!”

“不过这只是治标。”林昭放下炭笔,“长远来看,咱们还是要提高加工精度。赵师傅,我想再设计几样工具。”

他让赵二锤取来纸笔,开始画图。第一张是“钻孔导向夹具”——一个带V形槽的铸铁块,可以将零件固定在特定角度,钻头通过导向套钻孔,保证每个孔都垂直、同心。第二张是“平面研磨平台”——一块厚重的铸铁平板,表面经过精细研磨,平整度极高,可以用来检查零件平面度,或者配合金刚砂研磨平面。第三张是“角度规”——一个带精密刻度的半圆仪,配合指针,可以测量和设定各种角度。

这些工具的原理都不复杂,但需要极高的加工精度来实现自身的精度。尤其是平面研磨平台,要磨出一块真正平整的铸铁板,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赵铁匠看着图纸,既兴奋又焦虑。兴奋的是,有了这些工具,以后的加工精度能提升一个大台阶;焦虑的是,做这些工具本身就需要极高的精度,这是个“鸡生蛋、蛋生鸡”的循环。

“先从简单的开始。”林昭看出了他的心思,“钻孔夹具和角度规先做。平面平台可以慢慢磨,不着急。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第一支枪装起来,测试整体性能。”

“是!”赵铁匠重重点头,“老汉今晚就把机座调好,明天装枪!”

林昭又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试制间。走到门外时,小桃正在等他。

“哥,胡老六回来了。”

林昭眼神一凝:“人在哪?”

“在密室。吴先生也在。”

两人快步走向主屋密室。推门进去时,胡老六正坐在椅子上喝水,一脸风尘仆仆,眼睛布满血丝。吴先生在一旁整理着几页信笺。

“头儿。”胡老六见林昭进来,连忙起身。

“坐下说。”林昭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扬州那边,查清楚了?”

“查了个大概。”胡老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简略的地图和人物关系,“那批毒硝磺,是从松江一个叫‘永昌号’的货栈发出的。货栈的东家姓郑,是南京诚意伯刘孔昭的远房亲戚。刘孔昭您知道吧?南京守备勋臣,马士英的心腹。”

林昭点头。诚意伯刘孔昭,南明勋贵集团的代表人物之一,掌握南京部分防务,与马士英、阮大铖关系密切。

“永昌号这批货,明面上是卖给扬州一个药材商,说是做‘驱瘟散’用。”胡老六继续道,“但接货的根本不是什么药材商,是扬州城里一个叫‘三义帮’的帮会。这帮会平日里做些漕运、码头的活,背地里也倒卖私盐、收保护费。帮主叫罗三,是个地头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关键在这里——罗三有个小妾,是扬州知府衙门师爷的外甥女。而那个师爷,跟南京兵部一个主事是同年进士。兵部那个主事,又是刘孔昭的门生。”

一条清晰的线串联起来:南京勋贵刘孔昭→松江货栈永昌号→扬州帮会三义帮→扬州知府衙门→南京兵部。毒硝磺通过这条线进入扬州,再故意“丢失”在城外,栽赃给西山。

“咱们的暗记呢?”林昭问。

“我问了陈先生。”胡老六道,“西山兴业社的货物,都会在包装箱内侧不起眼处,用特制墨水印一个梅花标记。那批毒硝磺的箱子上,确实有这个标记。但陈先生说,这种标记的配方只有他和咱们岛上的几个核心人员知道,外人绝对仿造不出来。”

林昭眼神骤冷:“所以,是内鬼?”

“八九不离十。”胡老六声音更低了,“陈先生已经暗地里开始查了。但兴业社现在人手杂,苏州、松江、嘉兴都有分号,伙计加起来上百号人。查起来需要时间。”

吴先生接口道:“还有一事。沈砚这两天,频繁外出。说是去苏州城买书,但我让暗哨跟着,发现他在苏州去了三个地方:一是‘松雪斋’,见了陈先生一面,谈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二是城东一家叫‘墨香斋’的书铺,待了半个时辰,买了几本杂书;三是……”

他犹豫了一下:“三是,去了胥门附近的一家茶楼。那茶楼二楼雅间,坐着一个人。暗哨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见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尖声细气,像是……宫里出来的。”

太监。

林昭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沈砚果然有问题。接触陈鸿渐是试探,去书铺可能是传递消息,见太监……就彻底暴露了背景。

“那个太监,能查吗?”他问。

胡老六摇头:“难。苏州城里太监不多,主要是织造局的。但织造局太监轻易不出衙门,更不会在茶楼见外人。除非……是宫里专门派出来的。”

那就是冯太监的人了。或者,是冯太监背后更大人物的手下。

“继续盯着沈砚。”林昭道,“但不要惊动他。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胡老六和吴先生领命。

林昭又叮嘱了几句,两人退下。密室里只剩下他和小桃。

“哥,”小桃担忧地看着他,“咱们现在……是不是很危险?内鬼、栽赃、太监……四面都是敌人。”

“敌人一直都有。”林昭平静地说,“只是现在浮出水面了而已。浮出来的敌人,比藏在暗处的要好对付。”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疆域图,手指点在扬州的位置:“毒硝磺这件事,看起来是栽赃,其实是试探。试探咱们的反应,试探咱们在扬州有没有耳目,试探咱们敢不敢跟南京的勋贵硬碰硬。”

“那咱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林昭转过身,“他们不是想栽赃吗?咱们就帮他们把戏做足。”

小桃不解。

林昭走到书案前,摊开纸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陈鸿渐的,用密语写成。大意是:立即停止所有硝磺贸易,对外宣称“货源断绝”;兴业社所有人员接受内部审查,特别是接触过标记配方的人;在苏州散布消息,就说“西山有人吃里扒外,偷卖火器配方给外人,林昭正在严查”。

“这是……”小桃看着信,有些明白了。

“转移视线,制造混乱。”林昭封好信,“内鬼最怕什么?怕暴露。咱们大张旗鼓地查‘内鬼’,真正在查毒硝磺的人就会放松警惕。另外,把水搅浑,让外人搞不清咱们到底在查什么,在怕什么。”

他叫来亲兵,让他连夜把信送到苏州。

送走信使后,林昭重新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小桃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许久,林昭忽然开口:“小桃,你觉得沈砚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小桃想了想:“他想要‘洪武雷’的秘密。但他要这个秘密干什么?献给朝廷?卖给东虏?还是……自己用?”

“都有可能。”林昭睁开眼,“但我觉得,他最想要的,可能不是‘洪武雷’本身。”

“那是什么?”

“是‘洪武雷’背后代表的东西。”林昭缓缓道,“一种超越时代的火器技术,一种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谁掌握了这种力量,谁就有资格在这场乱世中,下注,甚至……坐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西山:“沈砚背后的人,看得比周崇俨远,比冯太监深。他们不要眼前的银子,不要一时的政绩。他们要的,是真正能决定未来的东西。”

“那咱们……”

“咱们给不了,也不想给。”林昭的声音冷了下来,“这种力量,只能握在自己手里。谁想抢,就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火铳答不答应。”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不是报时的钟,是瞭望塔的警钟——三长两短,代表“有不明船只接近”。

林昭和小桃同时冲出密室。

瞭望塔上,哨兵指着太湖东南方向:“头儿!有三条船,没有挂旗,正朝咱们码头来!速度很快!”

林昭抓起望远镜望去。夜色中,三条中型漕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站满了人影,隐约能看见兵器的反光。

不是商船,不是渔船。

是战船。

“传令!”林昭放下望远镜,声音冰冷,“所有炮台就位!码头戒严!雷火营全员备战!”

警钟大作,西山岛瞬间从沉睡中惊醒。

而此刻,试制间里,赵铁匠刚刚调好机座上的微调螺丝。他听到钟声,手一抖,螺丝刀掉在地上。

“师傅”赵二锤脸色发白。

赵铁匠捡起螺丝刀,握紧,看向桌上那套刚刚完成的燧发枪机括。

金属零件在灯下泛着冷光。

安静,精致,蕴含着毁灭的力量。

老匠人深吸一口气,将机括小心收进一个木盒里,锁好。

然后他转身,抄起墙边的一把铁锤。

“走。”他对徒弟们说,“拿上家伙,去码头。”

“可咱们是工匠……”

“工匠怎么了?”赵铁匠瞪着眼,“工匠就不能保家了?林公子说得对,东虏的刀不会因为咱们是打铁的,就饶过咱们!”

他推开试制间的门,大步走向码头方向。

身后,赵二锤和两个徒弟对视一眼,也各自抄起顺手的工具,跟了上去。

夜色中,三条不明船只越来越近。

而西山岛的炮台上,炮口已经缓缓转动,对准了湖面。

第一门“雷火二式”的炮手,手指搭在了拉火绳上。

呼吸,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