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内空气凝固。
小桃咳出的那口带血丝的浓痰,在昏黄炉火映照下触目惊心。林昭的心猛地揪紧——肺部感染已经发展到咯血阶段,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然而此刻,比小桃病情更迫在眉睫的,是屋顶那声轻响。
林昭瞬间做出判断:屋顶的声响绝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会更杂乱,踩踏茅草的动静会更大。这声响太轻、太刻意——是人,而且是刻意控制体重和步伐的人!
他动作极快地将小桃往干草堆深处挪了挪,用破被盖严实。同时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硬木棍,对刚被惊醒、一脸茫然的赵铁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屋顶。
赵铁匠顿时会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铁锤。
屋外,赵铁柱和胡老六的低声对峙还在继续。
“解手?解手你往棚屋后面摸什么?”赵铁柱的声音带着警惕。
“我……我这不是怕熏着大伙儿,想走远点嘛……”胡老六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昭眉头微皱。胡老六的解释勉强说得通,但时机太巧。屋顶上的人,和胡老六有没有关系?是胡老六引来的,还是两拨人?
他侧耳细听屋顶的动静。那声音没有再出现,但林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还停留在上面,在等待,或者在观察。
不能被动等待。林昭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赵铁匠道:“你守着小桃,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出去看看。”
“东家,危险!”赵铁匠急道。
“待在屋里更危险。”林昭摇头,“如果屋顶上的人有敌意,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他可以从任何角度袭击。必须把他引下来,或者逼走。”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高纯度火酒的小皮囊,又抓起一块破布,做了一个简易的燃烧瓶雏形——虽然还没有引信,但必要时可以砸碎后点火。
然后,林昭轻轻推开棚屋的木门,走了出去。
屋外的月光比想象中明亮。山坳里银辉洒落,将破败的砖窑、杂乱的工具、还有赵铁柱和胡老六对峙的身影都照得清晰。
赵铁柱见林昭出来,连忙道:“东家,胡老六他——”
“我知道。”林昭抬手打断他,目光却望向棚屋的屋顶。
那是一座简陋的茅草顶,用木条和竹竿搭成骨架,铺上厚厚的干茅草。此刻,屋顶正中央的位置,茅草微微凹陷,形成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有什么重物曾经压在上面。
但屋顶上此刻空空如也。
林昭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目光扫视四周:砖窑的阴影处、堆放木料的角落、远处树林的边缘……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藏着人。
“胡老六,”林昭转向那个佝偻的老汉,声音平静,“你刚才,真的只是去解手?”
胡老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东家!小老儿对天发誓!我就是肚子不舒服,想去林子里解决一下!我……我听见铁柱兄弟喝问,吓得腿软,才说了那些胡话!我真的没有二心啊!”
林昭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委屈,不似作伪。而且,如果胡老六真是内应,刚才赵铁柱发现他时,屋顶上的人应该趁机发难才对,但屋顶上的人选择了隐匿。
也许,屋顶上的人和胡老六无关,只是碰巧同时出现?
“起来吧。”林昭淡淡道,“去帮赵师傅照看炉火,小桃需要热水。”
胡老六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进了棚屋。
赵铁柱凑近林昭,低声道:“东家,我刚才好像看见……屋顶上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会不会……跑到窑顶去了?”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砖窑。那座废弃的砖窑有七八米高,窑顶是平的,上面长满了荒草。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你去棚屋后面看看有没有脚印。”林昭吩咐道,“小心点,别单独行动。”
赵铁柱点头,握着柴刀绕向棚屋后。
林昭则缓步走向砖窑。他的脚步很轻,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夜风吹过山坳,茅草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林昭走到砖窑入口处。那是一个黑洞洞的拱门,里面堆满了破碎的砖块和杂物。白天他们清理暗室时,只清理了靠近入口的一小部分,窑体深处还是一片黑暗。
他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一根松明。跳跃的火光驱散了窑口附近的黑暗,但也让更深处显得更加幽深莫测。
地上有灰尘。林昭仔细查看,发现除了他们白天留下的杂乱脚印外,还有一些新鲜的、浅浅的痕迹——脚印很轻,步幅不大,像是刻意踮着脚走路。痕迹延伸到窑内深处。
果然进来了。
林昭没有贸然深入。敌暗我明,窑内地形复杂,贸然进去等于送死。他需要想办法把对方逼出来,或者……用别的方式解决。
他退后几步,目光落在白天发现的那个暗室入口。暗室已经重新掩蔽好,但从外部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墙壁的轻微不平整。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屋顶上的人,会不会是冲着暗室里的东西来的?那些工匠笔记、受潮的火硝硫磺、还有那个铜制蒸馏部件……如果对方知道这处砖窑的底细,知道前主人在这里藏了东西,那么今晚的窥探就说得通了。
如果是这样,对方很可能还会再来。
林昭心中有了计较。他故意提高声音,对棚屋方向喊道:“铁柱!找到什么了吗?”
赵铁柱从棚屋后转出来,摇头道:“没有清晰的脚印,茅草太乱,看不清。”
“算了,可能是野猫。”林昭装作放松的样子,“今晚大家轮流守夜,都警醒点。明天我们再好好检查一遍四周。”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砖窑的动静。
没有反应。
要么对方极有耐心,要么已经离开了。
林昭不再耽搁,转身回了棚屋。关上门后,他立即压低声音对屋内三人道:“人可能还在窑里,或者已经跑了。但不管怎样,今晚不能睡。”
赵铁匠忧心忡忡:“东家,小桃她……”
林昭走到小桃身边。少女依旧昏睡,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也不再那么滚烫。他用稀释的火酒再次为她擦拭,感觉体温确实在下降。
物理降温起了作用,但病情仍然危重。咯血是个坏兆头,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治疗方法,或者……祈祷小桃自身的免疫力能挺过去。
“她会好的。”林昭像是在对赵铁匠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这里,不让她受到更多威胁。”
他看了看棚屋内狭小的空间,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一个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后半夜,山坳里死一般寂静。
林昭让赵铁匠和胡老六在棚屋内休息,自己和赵铁柱守在门口。两人轮流假寐,实则耳朵一直竖着,捕捉任何异常声响。
然而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再没有任何动静。
天亮后,林昭第一件事就是仔细勘察砖窑和棚屋周围。在砖窑入口内侧的阴影处,他发现了半个模糊的鞋印——鞋底有特殊的花纹,不是他们任何人穿的草鞋或布鞋能留下的。在棚屋后的茅草丛里,他还找到了一小块深蓝色的粗布碎片,像是从衣服上刮下来的。
“至少两个人。”林昭判断道,“一个在屋顶,一个可能在地面接应。他们很谨慎,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赵铁柱咬牙道:“要不要追?说不定还没走远!”
“追不上了。”林昭摇头,“对方既然敢来窥探,肯定有撤退的路子。而且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追敌,是巩固防御。”
他看向还在昏睡的小桃。经过一夜的物理降温和少量喂水,小桃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但依旧苍白虚弱。咳嗽频率降低了,但每次咳嗽都让人心惊胆战。
必须加快进度了。林昭心想。在这个乱世,没有力量,连最亲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想到了暗室里发现的那些火硝和硫磺。
原本计划等条件更成熟时再着手火药实验,但现在看来,时间不等人。小桃的病需要更安全的环境,而安全的环境需要武力来保障。黑火药,就是眼下他能制造的最具威慑力的武力。
“赵师傅,”林昭转向赵铁匠,“你今天全力修复那个铜蒸馏器,我们要蒸出更多高纯度火酒,越多越好。”
“铁柱,你带胡老六去山里,找我看有没有野蜂窝、或者松树多的地方,收集一些松脂回来。注意安全,别走太远。”
“我呢?”胡老六小心翼翼地问。
“你留在棚屋附近,负责警戒和烧水。”林昭盯着他的眼睛,“胡老六,我不管昨晚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从现在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明白吗?”
胡老六浑身一颤,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东家放心,小老儿绝无二心!”
分工明确后,众人开始忙碌。
赵铁匠不愧是老匠人,只用了一个上午,就将那套铜制蒸馏器修复得七七八八。锅体与管道的裂缝都用锡补好了,锈蚀的小孔也堵上了。他还特意用黏土和麻絮做了个更密封的垫圈,盖在锅盖与锅体之间。
林昭将昨天收集到的所有含酒精液体再次蒸馏。这一次,因为设备改善,加上赵铁匠精准的火候控制,出酒的纯度和效率都大大提高。到中午时分,他们得到了足足一斤多的高纯度酒精,估计浓度在75度以上。
林昭用这些酒精继续为小桃降温,同时用最纯净的部分浸泡一块干净的布,敷在她的额头。酒精的清凉似乎让小桃舒服了一些,她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布巾,呢喃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哥”。
林昭握住她的手,心中稍安。
下午,赵铁柱和胡老六回来了。赵铁柱背着一小袋黏糊糊的松脂,胡老六则捧着几块蜂巢——里面已经没有蜜蜂,但残留的蜂蜡和蜂蜜还是让空气中泛起甜香。
“东家,我们在西边那片老松林里找到不少松脂。”赵铁柱抹了把汗,“还碰巧撞见一个废弃的野蜂窝,就摘回来了。”
林昭检查了松脂。质量不错,黏性足,燃烧时会产生浓烟,正是他需要的。
蜂蜡也是好东西。可以制作蜡烛、密封材料,甚至……配合火药,能做简易的燃烧剂。
材料基本齐备了。
林昭让赵铁柱去休息,自己则带着那些火硝、硫磺、木炭,还有新收集的松脂,走进了砖窑深处。
他没有去暗室,而是在窑内一个相对干燥、通风的角落,清理出一块空地。这里离棚屋足够远,万一出事不会波及小桃;窑体厚实,能一定程度隔绝声音和火光。
赵铁匠跟了进来,欲言又止。
“赵师傅,你帮我个忙。”林昭没有回头,“去把咱们剩下的木炭都搬过来,要最干燥的。再找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竹筒,还有麻绳。”
赵铁匠应声去了。很快,材料齐备。
林昭开始工作。
他首先处理那些受潮的火硝。火硝(硝酸钾)极易潮解,受潮后纯度下降,会影响火药性能。他用最原始的“重结晶”法提纯:将火硝碾碎,溶于少量热水中,过滤掉杂质,然后将溶液静置冷却。温度降低后,硝酸钾的溶解度下降,就会析出相对纯净的晶体。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林昭一边等待结晶,一边处理硫磺。
暗室里的硫磺块杂质很多,含有砷等有毒物质。他采用“升华法”:将硫磺块敲碎,放在一个敞口陶碗里,上面倒扣另一个陶碗,接口处用湿布密封。然后小火加热底部的碗。硫磺受热升华成气体,在上面的碗壁冷凝成相对纯净的黄色粉末。
赵铁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见过道士炼丹,却从没见过如此有条理、有目的的“炼制”过程。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标,每一个操作都透着一种冰冷的理性。
“东家,您这是要……做爆竹?”赵铁匠试探着问。
“比爆竹厉害得多。”林昭没有过多解释,“赵师傅,木炭研磨好了吗?”
赵铁匠连忙将研磨好的木炭粉递过来。那是用柳木烧制的炭,质地疏松,研磨后呈深黑色粉末。
此时,火硝的重结晶也完成了。林昭小心地收集析出的白色针状晶体,在火上慢慢烘干。
三大原料:硝、硫、炭,都以最原始的方式完成了初步提纯。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配比。
林昭根据记忆,黑火药的标准配比是硝75%、硫10%、炭15%。但这个比例需要根据原料纯度和使用目的调整。他现在要做的,是验证性实验,找到适合当前材料的最佳比例。
他用一个小铜勺作为量具,严格按不同比例称量原料。为了防止静电或摩擦引发意外,所有操作都在潮湿的石板上进行,工具也都是木制或铜制。
第一个实验比例:硝70%、硫15%、炭15%。他将三种粉末分别放在三个小陶碟里,用木片轻轻混合均匀。
然后,他取出一小撮混合物,撒在石板上,用火折子远远点燃。
“嗤——”的一阵急促燃烧,冒出浓烈的黄白色烟雾,燃烧速度很快,但火焰不算太猛。
林昭皱眉。硫含量偏高,燃烧会产生更多有毒气体,且可能影响爆炸威力。
第二个比例:硝75%、硫10%、炭15%。
这一次,燃烧更加迅猛,火焰明亮,烟雾相对少一些。
第三个比例:硝78%、硫10%、炭12%。
燃烧速度最快,几乎是一瞬间就烧完了,火焰呈现明亮的白色,烟雾很淡。
“这个好!”赵铁匠忍不住低呼。
林昭却摇头:“炭含量太低,可能影响燃烧完整性。而且我们现在的硝纯度不够,比例需要微调。”
他继续实验。第四种、第五种……每一次都只取极小的剂量,在绝对安全的条件下测试。赵铁匠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专注,再到最后,他已经能根据燃烧的火焰颜色、声音、烟雾,大致判断配比是否合理。
这是一种全新的“工匠经验”,建立在科学实验基础上的经验。
最终,林昭确定了一个过渡性配比:硝76%、硫11%、炭13%。这个比例下的混合物燃烧迅猛、火焰明亮、残留物少,且原料利用率相对较高。
“但这只是燃烧测试。”林昭对赵铁匠说,“真正的威力,要在密闭空间里验证。”
他拿出几个小竹筒,每个只有拇指粗细,一端开口。他将最佳配比的黑火药小心地装入竹筒,只装三分之一满,然后用黏土封住开口,只留一个小孔插入引信。
引信是用浸过硝水的麻绳做的,燃烧速度相对可控。
林昭做了三个这样的“竹筒炸弹”。每个只有鸡蛋大小,威力有限,但足以验证理论。
“赵师傅,你带一个去棚屋后面的山崖边试。”林昭递给他一个,“找块大石头后面躲好,点燃引信后立刻撤离,最少跑出三十步。”
赵铁匠接过竹筒,手有些抖:“东家,这……这东西真能炸?”
“能。”林昭语气肯定,“记住,安全第一。如果引信燃烧太快或太慢,别犹豫,扔了就跑。”
赵铁匠重重点头,捧着竹筒如同捧着祖宗牌位,小心翼翼地出去了。
林昭自己则拿着另外两个竹筒,走到砖窑另一侧的废料堆旁。这里堆满了碎砖和石块,即使爆炸也不会引起火灾。
他选了一个半人高的石槽作为掩体,将竹筒放在十步外的一块平石上,插好引信。
深呼吸。虽然只是极小剂量的实验,但这是跨越时代的一步。成功,意味着他真正掌握了这个时代最具颠覆性的力量之一;失败……不,不能失败。
火折子凑近引信。
“嗤——”浸硝的麻绳被点燃,火星迅速向竹筒蔓延。
林昭转身就跑,几步冲进石槽后,蹲下,捂住耳朵。
一秒。两秒。三秒。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山坳中炸开!
爆炸声并不算震耳欲聋,但在寂静的山坳里,却如同惊雷!
林昭感到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震,石槽上方簌簌落下尘土。他等了几秒,才从掩体后探出头。
刚才放置竹筒的平石已经不见了——不,不是不见了,而是被炸碎了!碎石飞溅得到处都是,最近的一块就落在林昭脚边,有拳头大小。
爆炸中心出现了一个浅坑,直径约两尺,深半尺。周围的碎砖块被冲击波掀飞,一片狼藉。
成功了!黑火药配比基本正确,威力远超他的预期!
几乎同时,棚屋后山崖方向也传来一声稍小些的爆炸声,接着是赵铁匠兴奋又带着颤抖的呼喊:“炸了!真的炸了!东家!石头都炸飞了!”
林昭快步走过去。赵铁匠正站在山崖边,指着下方一处凹陷,满脸通红:“您看!那一片的石头都松了!这……这要是用在战场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震撼和狂热已经说明一切。
两人回到砖窑口,胡老六已经吓得瘫坐在棚屋门口,脸色煞白:“雷……打雷了?还是地龙翻身?”
“不是雷,也不是地龙。”林昭平静地说,“是我们做的东西。”
胡老六张大嘴,半天合不拢。
这时,赵铁柱也从外面跑回来——他是被爆炸声惊回来的,手里还提着半桶刚打来的溪水。
“东家!刚才那声音是……”
“是我们做的‘雷’。”林昭重复道,目光扫过三人,“从今天起,我们要掌握这种力量。用它来保护自己,保护小桃,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
赵铁匠父子对视一眼,齐齐跪下:“愿追随东家!”
胡老六也连滚爬爬地跪倒:“小老儿……小老儿也愿追随!东家真是神人!竟能掌御雷霆!”
林昭扶起他们:“这不是雷霆,是知识,是人力。但你们要记住,这件事,绝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否则,我们会成为所有人的目标——官府、流寇、甚至朝廷,都会想把这力量夺走,或者把我们灭口。”
三人神色一凛,重重点头。
“今天的事,只是开始。”林昭继续说,“我们要做更大威力的‘雷’,要做能投掷的‘雷’,要做能埋在路上的‘雷’。但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安全第一。”
他分配任务:赵铁匠继续改进火药配比和颗粒化工艺;赵铁柱负责收集更多原料和制作外壳;胡老六依然负责后勤和警戒。
而林昭自己,则要去看看小桃,同时思考下一步计划。
爆炸实验成功了,但带来的问题也显而易见——声音太大了。刚才那两声爆炸,恐怕几里外都能听到。如果附近有其他人,一定会被惊动。
之前窥探砖窑的那伙人,如果还没走远,现在肯定知道这里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他们会怎么反应?是好奇,是恐惧,还是……贪婪?
林昭走进棚屋。小桃似乎被爆炸声惊扰,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动,但没有醒来。林昭为她换下额头的布巾,重新浸泡酒精敷上。
少女的体温又下降了一点,这是个好迹象。但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声里还是带着痰音。
“快点好起来吧。”林昭轻声道,“哥还需要你帮忙呢。”
他坐在小桃身边,脑中飞速运转。
火药实验成功,意味着他们有了初步的自保能力。但还远远不够。竹筒炸弹威力有限,而且需要手动点燃引信,实战中很难应用。下一步应该开发触发式地雷或手投炸弹。
另外,原料供应是瓶颈。暗室里的火硝硫磺只够几次实验,要大规模生产,必须找到稳定的来源。硝土可以从老墙根、厕所附近收集提纯,硫磺则需要购买或寻找矿源。
还有安全问题。今天的爆炸声很可能引来麻烦,必须加强防御。要在山坳入口设置预警机关,在制高点安排岗哨,甚至要考虑在必要时刻撤离这里的预案。
最后,是小桃的病。酒精物理降温只能治标,必须找到真正的药物。他记忆中有些中药方剂对肺炎有效,但需要专业郎中诊断和配药。而他们现在,不能进城,不敢暴露……
正思索间,外面忽然传来赵铁柱急促的呼声:“东家!快来看!有情况!”
林昭心头一紧,抓起木棍冲了出去。
赵铁柱站在砖窑入口处,指着地面:“您看这个!”
林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砖窑入口内侧的阴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草叶编织的环,环中央放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形状不规则,但表面有明显的打磨痕迹,看起来像是个粗糙的箭头。
草环是新鲜的,还带着青草的涩味。石头也是刚放上去的,灰尘上有清晰的放置痕迹。
“什么时候出现的?”林昭沉声问。
“就刚才!”赵铁柱声音发紧,“我去搬木炭,回来就看见了这个!前后不到一炷香时间!”
林昭蹲下身,仔细查看。草环编织的手法很独特,不是汉人常见的样式。石头的材质也不是本地常见的砂岩或石灰岩,而是一种深黑色的燧石。
他忽然想起,白天勘察时发现的那半个鞋印,鞋底有特殊花纹。还有那块深蓝色的粗布碎片……
山民?还是……少数民族?
这个时代,苏州附近山区确实生活着一些少数民族部落,他们与汉人接触不多,但也并非与世隔绝。如果昨晚窥探的是他们,那么留下这个草环石头是什么意思?警告?标记?还是……某种交流的尝试?
“东家,这会不会是……”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山鬼的标记?”
“不是山鬼。”林昭摇头,“是人。而且很可能,是昨晚那伙人。”
他拿起草环和石头,仔细端详。石头箭头的指向,有意无意地对着山坳的东北方向——那是更深的山林,也是他们之前发现窝棚和箭镞的方向。
“他们在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也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林昭缓缓道,“这个,不是威胁,更像是……打个招呼。”
“打招呼?”赵铁柱不解,“用这种方式?”
“对。”林昭站起身,望向东北方的山林,“他们在说:我们看见你们了,我们听见爆炸声了,我们就在这里看着。但我们没有敌意——至少暂时没有。”
他将草环和石头收进怀里。
“今晚,加强守夜。尤其是东北方向。”林昭吩咐道,“如果他们再来,试着接触,但不要主动攻击。我们需要知道,是敌是友。”
赵铁柱点头,握紧了柴刀。
林昭回到棚屋,看着昏睡的小桃,又看了看怀里那块黑色的燧石箭头。
山雨欲来。小桃的病、神秘的山民、刚刚掌握的火药技术……所有事情都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他没有时间慌乱。在这个乱世,停下来就是死。
必须继续往前走。做更多的火药,造更强的武器,治好小桃的病,弄清楚山民的意图……一步一步,哪怕步履维艰。
屋外,天色渐暗。山风又起,吹得茅草屋顶沙沙作响。
今晚,还会有人来吗?
林昭坐在小桃身边,手轻轻按在腰间的火折子上,另一只手,握紧了那块黑色的燧石。
山林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