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撕破山间薄雾时,胡老六和赵铁柱回来了。
两人从东北方向的密林里钻出来,衣衫被露水打得半湿,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赵铁柱一手提着柴刀,另一只手紧攥着什么东西;胡老六则佝偻着背,眼神躲闪,脚步虚浮,像是随时要瘫软在地。
林昭已经在砖窑口等了半个时辰。他背靠窑壁,手中把玩着昨夜那块黑色燧石箭头,目光沉静如水,但眼里的血丝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小桃后半夜又发起低烧,咳嗽加剧,他在床边守到天亮。酒精物理降温的效果似乎到了瓶颈,病情就像潮水,退去一些,又顽固地涌回来。现在赵铁匠在棚屋里照看着,用新蒸出的高纯度火酒继续擦拭——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东家!”赵铁柱几步冲到近前,声音压得低而急促,“出事了!”
胡老六也跟过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昭站直身体:“说清楚。”
赵铁柱摊开手掌,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枚锈迹斑斑的箭镞,和之前发现的那枚形制相同;一小块撕碎的深蓝色粗布片,与棚屋后发现的布料一致;还有几截踩断的枯枝,断口新鲜。
“窝棚那里,确实有人!”赵铁柱语速很快,“不止一拨!脚印乱得很,我们趴在地上仔细看了半天——”
他蹲下身,用柴刀尖在地上划起来:“您看,东家。这一片是旧的马蹄印和人的脚印,乱七八糟,像是溃兵待过的地方,脚印大多朝着北边下山的方向,应该是走了有几天了。”
刀尖移动:“但边上还有新的!至少是昨天留下的!分两种:一种是破烂的草鞋印,深一脚浅一脚,有七八个人的样子,往窝棚里钻过,还在里面翻找过——窝棚里我们之前藏的那点干粮被扒出来了,撒了一地。”
“另一种,”赵铁柱的声音更低了,“是另一种鞋印。鞋底平整,花纹……花纹和昨晚我们在窑口发现的半个印子很像!步幅整齐,差不多五人左右,他们在窝棚周围转了一圈,没进去,倒像是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林昭眉头紧锁:“两拨人在同一片地方活动,碰面了吗?”
“应该没有。”赵铁柱摇头,“草鞋那拨的脚印压在平整鞋印上面,说明草鞋那拨是后来的。而且平整鞋印的足迹在林子边缘就断了,像是……像是故意隐去了踪迹。”
胡老六这时终于插上话,声音发颤:“还有……还有更邪乎的。我们在离窝棚半里地的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一小堆灰烬,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哆嗦着打开。里面是几片烧了一半的纸屑,纸上有墨迹,但已经焦糊难辨。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林昭接过纸屑,对着晨光仔细辨认。纸张质地不错,不是穷苦人家用得起的糙纸。墨迹残留的笔画很工整,像是读书人写的。他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硫磺味。
“这是……信?”林昭看向胡老六。
胡老六点头如捣蒜:“像是!烧了一半就扑灭了,肯定是有人在那儿接头、传信,看完就烧!那粉末……我闻着,像是香灰。”
林昭拈起一点粉末,确实是香灰。烧纸、香灰、硫磺味……这组合透着诡异。
“你们还发现什么?”林昭追问,“那两拨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赵铁柱和胡老六对视一眼,后者脸色更白了。
“草鞋那拨,往西边深山里去了,看脚印是去找吃的或者躲藏。”赵铁柱道,“平整鞋印那拨……我们顺着痕迹跟了一段,他们在林子里绕来绕去,最后……最后痕迹指向了两个方向。”
他顿了顿:“一路往北,下山的方向。另一路……另一路兜了个大圈子,最后消失的地方,离咱们这处山坳,不到二里地。”
空气骤然凝固。
林昭握着燧石箭头的手微微收紧。不到二里地——对于熟悉山路的人来说,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摸到砖窑外围。
昨晚屋顶的窥探、草环石箭的标记、今晨发现的足迹……串联起来了。
有一伙人——至少五个,训练有素,目的明确——在找什么东西或什么人。他们发现了窝棚,发现了溃兵的痕迹,然后……发现了砖窑。他们昨晚来探过,留下标记,今天还在附近徘徊。
是敌是友?目的是什么?
林昭看向胡老六。这个老山民从刚才起就神色异常,欲言又止。
“胡老六,”林昭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你还有事没说。”
胡老六腿一软,差点跪下,被赵铁柱一把拎住。
“我说……我都说……”胡老六哭丧着脸,“东家,小老儿不敢瞒您!就……就在三四天前,我下山去镇上换盐,在镇口茶棚歇脚时,有个人……有个人凑过来跟我搭话。”
那是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汉子,穿着半旧不新的青布衫,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他请胡老六喝了碗粗茶,闲扯些山里的收成、野物的踪迹,然后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起:
“老哥常在山里转悠,可见过什么生面孔?比如……逃难的书生,带着个小姑娘的?”
胡老六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他自然想到了林昭和小桃——这对兄妹出现在这荒山野岭,本就扎眼。但他混迹底层几十年,警惕心不低,便装傻充愣:“生面孔?这年月逃难的人多了去了,哪记得清。书生?书生不都在城里么,跑山里来喂狼啊?”
那汉子笑了笑,也不追问,又闲聊几句便走了。胡老六以为就是寻常打听,没多想。
但昨天下午,胡老六去溪边取水时,又碰见了一个人。
这次是个货郎打扮的年轻人,挑着担子在山路上走,看见胡老六便停下来讨水喝。喝水时,年轻人闲聊般说起:“这山里听说有处老砖窑,荒了有些年头了。老哥知道在哪儿不?我有个亲戚早年间在那儿干过活,托我路过时看看,烧炷香。”
胡老六当时心里警铃大作。砖窑?这附近知道这处废弃砖窑的人不多,连山民都很少往这边来。他含糊道:“砖窑?好像是有那么个地方,早塌了,去了也没啥看头。”
货郎也没多问,喝完水便走了。但胡老六留了心眼,偷偷跟了一段,发现那货郎根本没往镇子方向去,而是拐进了另一条上山的小路。
“我当时就觉着不对头。”胡老六抹了把冷汗,“回来就想跟东家您说,可……可又怕是我多心,惹您烦。昨晚那一出,加上今早铁柱兄弟说的那些脚印……东家,小老儿觉着,有人在找您!而且不止一伙!”
林昭沉默地听着,脑中迅速整合信息。
第一伙:三四天前,镇口茶棚,青布衫汉子。打听“逃难的书生带小姑娘”。目标明确,知道基本特征,但似乎不确定具体位置。可能是官府的人?或者是……原主林昭的仇家?原主父亲被构陷致死,家破人亡,仇家赶尽杀根也说得通。
第二伙:昨天下午,货郎打扮的年轻人。打听“废弃砖窑”。这一伙更具体,直接指向了他们的藏身地。而且从时间上看,昨晚来窥探的,很可能就是他们。鞋印整齐,行动隐秘,烧纸传信,留下标记……这不像普通的探子,更像是有组织的侦查。
还有第三拨:窝棚附近的破烂草鞋印。那应该是真正的溃兵或流民,误打误撞到了附近,与第二伙人可能擦肩而过。
三方势力,交织在这片山林。
“东家,咱们怎么办?”赵铁柱急道,“那伙人就在附近转悠,迟早会摸过来!要不要……咱们先撤?”
撤?往哪儿撤?小桃病重,根本经不起颠簸。而且一旦离开相对隐蔽的砖窑,在荒山野岭移动,目标更大,更容易被追踪。
不能撤。至少现在不能。
林昭看向胡老六:“那个货郎,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胡老六努力回忆:“二十来岁,瘦高个,左边眉角有道疤,不太显眼。说话带点北边口音,但硬学着本地腔。担子里……担子里像是些针头线脑,但包袱底下鼓鼓囊囊的,不像全是货。”
眉角有疤,北边口音,伪装货郎。这是专业探子的特征。
“赵师傅,”林昭转头朝棚屋喊了一声。赵铁匠应声出来,手里还拿着沾了火酒的布巾。
“小桃怎么样?”
“又睡着了,烧退了些,但还是咳。”赵铁匠忧心忡忡,“东家,外头……”
“有麻烦。”林昭直言不讳,“有人在找我们,可能已经摸到附近了。从今天起,我们要做几件事。”
他快速下达指令:“第一,立即在进山坳的唯一小路设置陷阱和预警。不要杀伤性的,要警示性的——绊索连响铃,绳网挂空罐,怎么动静大怎么来。第二,清理所有可能暴露我们活动的痕迹:脚印、篝火灰烬、丢弃的杂物,全部处理掉。第三,重要物资——火酒、火药原料、粮食,转移到砖窑最深处那个暗室去,外面只留日常用的。”
“第四,”林昭看向胡老六,“胡老六,你今天就下山,去镇上。”
胡老六脸色一变:“东家!我……”
“不是让你去送死。”林昭打断他,“你去镇上,就做两件事:一,去药铺,买这些药材。”
他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下几个药名:麻黄、杏仁、石膏、甘草。这是《伤寒论》里麻杏石甘汤的主药,治疗肺热咳喘、发热口渴的方子。林昭记得这个方剂对肺炎早期或许有效,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就说家里老人染了风寒,咳得厉害,按这个方子抓三副。多去两家药铺分开买,别引人注意。”
胡老六连忙点头:“我记下了!第二件呢?”
“第二件,你去茶棚坐着喝茶,听闲话。”林昭盯着他,“听听最近有没有什么风声——官府有没有悬赏抓人,有没有外来人在镇上打听事儿,有没有哪家大户在找逃奴或者仇家。耳朵放灵,嘴巴闭紧,天黑前必须回来。”
“要是……要是有人认出我,或者跟踪我呢?”胡老六声音发颤。
“那就直接回来,别犹豫。”林昭道,“你的任务是打听,不是硬碰。记住,安全第一。”
胡老六这才稍微定神,连连应承。
“铁柱,你陪胡老六走到山口,远远看着,确认没人跟踪再回来。”林昭又吩咐赵铁柱,“回来后,你负责在制高点——就那边那块大青石上,设置瞭望哨。用树枝和茅草搭个隐蔽的棚,带上干粮和水,轮流值守,眼睛不能离了进山的那条路。”
“赵师傅,你跟我继续弄火药。”林昭最后道,“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尽快做出能实战的东西。”
众人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胡老六揣着林昭给的碎银和药方,战战兢兢地下山了。赵铁柱护送他到山口,躲在树后观察了许久,确认无人尾随,才折返回来,开始搭建瞭望哨。
赵铁匠则开始紧张地搬运物资。火硝、硫磺、木炭、蒸馏器、储存的火酒……一样样搬进砖窑深处的暗室。那个暗室虽然狭小,但隐蔽性极好,入口伪装得巧妙,必要时可以作为最后的避难所。
林昭没有立刻跟进窑内。他独自走到山坳入口处,仔细勘察地形。
进山坳只有一条勉强称得上路的小径,两侧是陡坡和密林。他在几个关键位置设下绊索:离地半尺的细麻绳,一端系在树根,另一端连着几个用藤条吊起的空陶罐。只要有人绊到绳子,陶罐就会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更外围一些,他在灌木丛里布置了绳网——不是捕猎用的那种,而是网上挂满了小石子和碎陶片,一旦被触动就会哗啦作响。
这些预警装置很原始,但在寂静的山林里,足够发出警报。
做完这些,林昭又检查了棚屋和砖窑周围的痕迹。他们这些天活动留下的脚印、篝火痕迹、丢弃的菜叶果皮,都被仔细清理或掩埋。从外面看,山坳就像一处完全荒废、无人问津的野地。
但林昭知道,这只能骗过粗心的观察者。如果那伙人真是专业探子,仔细侦查的话,还是能发现蛛丝马迹——比如被踩实的土壤、烟熏过的窑壁、新鲜的人类排泄物气味。
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回到砖窑深处时,赵铁匠已经将暗室布置妥当。角落里铺了干草,作为小桃的病床;火硝硫磺等危险品放在最里面,用油布盖好;粮食和工具整齐码放。
暗室里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小桃在干草铺上昏睡,呼吸声粗重,但脸色似乎比早上好了一点点。
林昭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但不再是那种滚烫。麻杏石甘汤必须尽快用上。
“东家,火药原料都在这儿了。”赵铁匠低声道,“按您昨天的配比,我又配了两斤,都颗粒化了,用火酒拌过,晒干了,爆起来更猛。”
林昭检查了那些黑火药颗粒。大小均匀,干燥,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质量比昨天的实验品好很多。
“外壳呢?”他问。
赵铁匠搬出几个陶罐,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拳头大,最大的如海碗。“按您说的,胎做得薄,口小肚大,装药后塞紧黏土,留插引信的小孔。就是……就是不知道威力够不够。”
“够不够,试试就知道。”林昭拿起一个拳头大的陶罐,掂了掂分量,“走,去窑外试一个。”
这一次,林昭选择了更远的试爆点——山坳西侧的一处断崖下,背对进山小路,声音不易传出。
他将小陶罐放在一块孤立的岩石下,插入加长的引信——这次用的是浸透火硝水的棉线,燃烧更稳定。
“退到五十步外。”林昭吩咐赵铁匠。
两人退到安全距离,躲在另一块巨石后。林昭点燃引信,火星迅速沿着棉线蔓延。
三、二、一——
“轰!”
闷响比昨天的竹筒炸弹低沉,但威力明显更大!岩石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到二十步外,砸在灌木丛里噼啪作响。爆炸中心的土坑深达一尺,直径超过三尺。
赵铁匠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要是扔到人堆里……”
“能炸死炸伤好几个。”林昭接话,语气冷静得可怕,“但还不够。引信太长,实战中敌人不会傻站着等它炸。我们需要更短的引信,甚至……触发式的。”
触发式地雷、绊发炸弹,这些对于现代特种兵来说都是基础课。但在这个时代,要制作可靠的触发机构,难度很大。弹簧、撞针、火帽……每一样都需要精密加工。
暂时做不到。
“先做一批这种陶罐炸弹,引信剪短到三息燃烧。”林昭做出决断,“每个里面加些碎铁片、石子,增加杀伤破片。做二十个,藏好,以备不时之需。”
赵铁匠用力点头:“我这就做!”
两人回到砖窑,开始批量制作。赵铁匠负责拉坯烧制小陶罐——好在砖窑本身就能烧陶,虽然简陋,但烧些小件没问题。林昭则专心配制火药、制作引信、准备破片。
工作紧张而沉默。只有陶轮转动的吱呀声、药杵捣磨的闷响、还有小桃偶尔的咳嗽声,在昏暗的窑洞里回荡。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赵铁柱从瞭望哨下来换班,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在高处用林昭自制的简陋“望远镜”(两个打磨过的水晶片加竹筒)观察,发现进山小路上,有两拨人先后经过。
“第一拨三个,就是草鞋那伙溃兵,往西边深山里钻,看样子是找地方过夜。”赵铁柱压低声音,“第二拨……两个人,穿着普通山民衣服,但走路姿势不对劲,腰挺得太直,眼睛老是往四周瞟。他们在离咱们山坳还有一里地的岔路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商量,然后……分开了。一个继续沿着大路往西,另一个……拐上了通往咱们这边的小路。”
林昭手上的动作停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赶紧下来了。”赵铁柱咽了口唾沫,“按脚程,最多再有一炷香,那人就能摸到咱们设绊索的地方。”
窑内的空气瞬间紧绷。
赵铁匠手里的陶坯差点掉在地上。胡老六还没回来,小桃病重,敌人已经摸到门口——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
“几个人?”林昭问。
“就一个。”赵铁柱道,“但肯定有同伙在附近。”
一个人,探路的前哨。如果发现异常,就会发信号,大部队跟上。
林昭迅速评估局势:他们有三个人能战斗(自己、赵铁柱、赵铁匠),但赵铁匠年纪大了,主要作用是技术支援。对方已知至少五人,训练有素,可能更多。硬拼胜算不大。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铁柱,你立刻回瞭望哨,继续监视,看有没有其他人跟来。”林昭快速下令,“赵师傅,你带小桃进暗室最深处,除非我喊你,否则别出来。准备好火折子,万不得已……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铁匠脸色一白,重重点头——他明白林昭的意思:如果暗室被发现,就点燃储存的火药,同归于尽。
“东家,您呢?”赵铁柱急问。
“我去‘迎接’这位客人。”林昭从角落里拿起两个刚做好的陶罐炸弹,引信剪到只剩一寸,“既然是探路的,就不能让他把消息带回去。”
“太危险了!我跟您一起去!”
“不,你需要在高处看着。”林昭摇头,“如果我有失手,或者对方来了更多人,你要立刻发信号——用我们之前约好的,三声短哨,然后带赵师傅和小桃从后山那条小路撤。记住,保人要紧,东西都可以丢。”
赵铁柱还想说什么,被林昭严厉的眼神制止。
“执行命令。”
“……是!”
赵铁柱咬牙,转身冲了出去。
林昭将陶罐炸弹塞进怀里,又检查了腰间的匕首和那瓶高纯度火酒。他看向暗室方向,赵铁匠已经抱着小桃进去了,油灯被吹灭,一片漆黑。
“等我回来。”林昭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小桃,还是对自己。
然后,他闪身出了砖窑,像一道影子,融进傍晚渐浓的暮色里。
山坳入口的绊索没有被触发。
林昭伏在离小径十步外的灌木丛里,像一块石头,呼吸缓到几乎停止。夕阳的余晖斜穿过林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他等了约半盏茶时间。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草叶的沙沙声。来人很谨慎,每一步都踩在落叶厚实处,避免发出脆响。但山风偶尔停歇的间隙,那细微的动静还是逃不过林昭受过训练的耳朵。
来了。
林昭微微抬头,从灌木的缝隙望出去。
一个穿着灰褐色短打的山民打扮的男子,正沿着小径缓缓走来。他约莫三十岁,身材精瘦,左手拄着一根探路的木棍,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林昭注意到,那手的姿势很特别——随时可以探向腰间。
男子走得很慢,眼睛左右扫视,不时停下,侧耳倾听。他的目光几次扫过林昭藏身的灌木丛,但没有停留。
在离绊索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男子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身,用木棍轻轻拨开路边的草丛。然后,林昭看见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发现了绊索。
男子没有触碰绊索,而是站起身,绕开小路,从侧面陡坡往下探。动作轻盈,显然常走山路。
但他没想到,林昭设了双重预警。
“哗啦——!”
绳网被触动了!挂在网上的碎石陶片撞在一起,在寂静的山林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男子脸色一变,身体瞬间绷紧,右手猛地探向腰间——那里果然别着一把短刀!
就是现在!
林昭从灌木丛中暴起!没有喊叫,没有预警,像一头扑食的猎豹,三两步就跨过十步距离,直扑男子后背!
男子反应极快,听见风声的刹那便往前扑倒,同时回身挥刀!刀锋划出一道寒光,直取林昭咽喉!
但林昭的速度更快。他在前冲中侧身,刀锋擦着脖颈掠过,带起一阵凉风。同时,他的左手已经扣住男子持刀的手腕,拇指狠狠按在穴位上!
“呃!”男子闷哼一声,手腕一麻,短刀脱手。
但此人显然也是练家子,左手一拳捣向林昭肋下!林昭松手后撤,避开这一拳,脚下一绊,男子失去平衡向前踉跄。
林昭趁势追击,一记手刀砍在男子后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致晕,但不致命。
男子软倒在地。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五息。除了绳网的哗啦声,再没有其他大动静。
林昭迅速搜查男子全身。短刀一把,怀里有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粮;腰间皮囊里是水;还有一个小竹筒,塞着木塞。
林昭打开竹筒,倒出一卷小纸条。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砖窑疑有人迹,今夜子时,老地方汇合,详报。”
没有落款,但字迹工整,与烧焦纸屑上的墨迹风格相似。
果然是探路的。子时汇合……那就是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林昭将纸条收好,又检查了男子的鞋底——平整的布鞋底,花纹与窑口发现的半个鞋印吻合。
他想了想,将男子拖到灌木丛深处,用藤条捆紧手脚,塞住嘴。暂时不能杀——留个活口,也许能问出些什么。
做完这些,林昭迅速返回砖窑。赵铁柱从瞭望哨下来,脸色发白:“东家,刚才那声响……”
“解决了。”林昭简短道,“但他们的同伙子时会汇合。发现探子失踪,肯定会警觉。”
他看向暗室方向:“胡老六回来了吗?”
“还没有。”赵铁柱摇头,“按说该回来了。”
林昭心中一沉。胡老六下山买药打听消息,本该在日落前返回。现在天都快黑了,还没影……
是出了意外,还是……背叛?
不可能。胡老六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那就是遇到麻烦了。
“铁柱,你守在这里,我下山看看。”林昭做出决定,“如果子时前我没回来,或者山上出现异常,你就按计划,带赵师傅和小桃从后山路撤。”
“东家!这太危险了!山下可能——”
“必须去。”林昭打断他,“小桃需要药。而且……胡老六知道我们太多事,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他不再多言,揣好陶罐炸弹和火折子,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山坳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
还有胡老六带着哭腔的呼喊:
“东家!东家!不好了!镇上……镇上来兵了!”
林昭猛地转身。
暮色中,胡老六连滚爬爬地冲进山坳,衣衫破烂,脸上带着淤青,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药包。他身后,隐隐约约,似乎还有追赶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他们……他们跟着我来了!”胡老六扑到林昭脚边,哭喊道,“东家!我对不住您!我……我被发现了!”
林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山下的兵,山中的探子,病重的妹妹,尚未成熟的火药……所有的危机,在这一刻,轰然合围。
夜色,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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