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鹧鸪的警报哨音尖锐而急促,像一根针扎破了山坳里刚刚因为发现暗室秘密而稍显亢奋的气氛。
林昭与赵铁匠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凛然。林昭迅速将桌上的笔记和铜部件用破布一卷,塞进棚屋角落一个事先挖好的浅坑,盖上木板和干草。赵铁匠则握紧了砍刀,侧身贴在门板后,从缝隙向外窥视。
林昭也走到门边,凝目望向山下小路。只见崎岖的山路上,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一前一后、脚步略显蹒跚地向山坳走来。前面是佝偻着背、走走停停的胡老六,后面跟着步伐沉重、似乎还搀扶着什么的赵铁柱。等他们再走近些,林昭看清,赵铁柱一只胳膊架着的,竟是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的小桃!小桃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全靠赵铁柱的支撑才能移动。
林昭心中一惊,小桃刚才不是在瞭望点吗?怎么会被赵铁柱搀扶着?看样子是病了!
“快!去帮忙!”林昭心中一紧,立刻冲了出去。赵铁匠也连忙跟上。
跑到近前,赵铁柱急得满头大汗:“东家!我们刚走到半山腰,就看见小桃姑娘从上面滑下来,差点摔着!我赶紧扶住,一摸她额头,烫得吓人!她迷迷糊糊说看见我们了,就下来报信,结果没走几步就头晕得厉害……”
胡老六也在一旁喘着气,心有余悸:“怕是染了山岚瘴气,或是夜里着凉了!这山里早晚寒气重,小姑娘身子弱,扛不住啊!”
林昭伸手探了探小桃的额头,温度高得烫手。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微微发白),摸了摸脉搏(快而弱)。结合她之前的劳累、简陋的饮食和卫生条件,以及近日天气骤寒,很可能是重感冒合并急性呼吸道感染,甚至可能已经发展成肺炎初期。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一场重感冒足以夺走一个体质虚弱者的生命。
“快,扶她进屋,躺下!”林昭当机立断。他和赵铁柱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的小桃抬进棚屋,放在铺着干草和粗布、相对最柔软平整的角落。小桃痛苦地蜷缩着,发出细微的呻吟。
赵铁匠连忙将炉火烧旺,又拿出他们仅有的一床破被给小桃盖上。但小桃依旧冷得发抖,额头却越来越烫。
“东家,怎么办?要不要……我去城里请郎中?”赵铁匠看着小桃痛苦的样子,焦急万分。进城请郎中?且不说他们现在正被多方注意,进城风险极大,就算能请来,这荒山野岭,等郎中赶到,恐怕也晚了。
“来不及,也不能去。”林昭沉声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特种兵,不是医生,但基础的战场急救和野外生存医疗知识,此刻成了唯一的指望。现代医学对于这种细菌或病毒感染,核心是抗菌消炎、退热、支持治疗。他们没有抗生素,但或许可以尝试用别的方法。
“赵师傅,你去烧一大锅开水,要滚开,放温了备用。铁柱,你去找找我们带来的那点草药,看看有没有生姜、紫苏叶或者柴胡之类散寒解表的。胡老六,你在山里时间长,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可以退热、或者治疗风寒的草药?比如金银花、连翘、薄荷的叶子?有的话,马上去采一些来,但要小心,别走远。”林昭快速吩咐。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赵铁匠去烧水,赵铁柱翻找草药包(里面只有少量最普通的干姜和一点说不清名字的草根),胡老六则苦着脸说这个季节山里许多草药都枯了,金银花藤可能有,但叶子也快掉光了,他去试试看。
林昭则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少量最纯净的火酒样品。他倒出一些在破碗里,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粗布蘸湿。然后,他掀开小桃的被子一角,用火酒浸湿的布巾,开始小心地擦拭她的额头、脖颈、腋窝、手心脚心。
这是最简陋的物理降温方法。高纯度酒精蒸发时能带走大量热量,起到局部降温作用。但同时,他也必须小心,不能让她着凉加重。
火酒强烈的气味和冰凉的触感让小桃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微微睁开眼,看到哥哥焦急的脸,虚弱地嚅嗫:“哥……冷……好难受……”
“别怕,哥在。”林昭柔声安抚,手上动作不停,“忍一忍,擦了会舒服些。”
擦拭了几遍,小桃的体温似乎略有下降,但依旧高热,而且开始咳嗽,声音空洞,带着痰音。情况不容乐观。
赵铁匠烧好了水,赵铁柱只翻出几片干姜。胡老六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只抓着几片蔫黄的、疑似金银花的叶子和一小把干枯的薄荷。这点草药,杯水车薪。
看着小桃越来越痛苦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林昭知道,常规的土法可能已经不够了。他必须想办法弄到更有效的“药”——更高纯度的酒精,用于更彻底的物理降温和可能的环境消毒(防止交叉感染或并发症),甚至……如果感染严重,需要尝试用高度酒进行伤口或黏膜消毒的延伸应用(尽管风险很大)。
他想到了那个刚刚发现的铜制蒸馏部件。虽然老旧,但结构比竹管瓦罐先进得多。如果能快速修复并投入使用,或许能蒸馏出浓度更高、更纯净的酒精,用于更有效的降温,甚至尝试制作极低浓度的、刺激性较小的消毒液(虽然他知道医用酒精需要特定浓度,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赵师傅!”林昭站起身,眼神决绝,“你立刻动手,想办法修复那个铜锅和管子,清理干净,检查漏气的地方,能用焊锡或捶打补上的尽量补上。我们需要用它来蒸酒,越快越好,要蒸出最烈的‘酒心’!”
赵铁匠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急着蒸酒,但出于对林昭的绝对信任,立刻应道:“是!我这就弄!可是……没有现成的酒来蒸啊!”
“用我们上次蒸剩下的‘酒尾’混合液,加上那点次等火酒,兑上水,总之,把能用的含酒精的东西都倒进去!”林昭道,“铁柱,你帮赵师傅打下手,拉风箱,控制火候!胡老六,你继续照看炉火和烧水!”
众人再次忙碌起来,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赵铁匠拿出看家本领,仔细检查铜制蒸馏器。锅体完好,但锅盖与铜管的焊接处有细微裂缝,铜管本身也有几处锈蚀的小孔。他找出一点点随身带的锡块(铁匠常备),在炉火上融化,小心地填补裂缝。对于锈蚀的小孔,他则用细铜丝缠绕,再用力捶打贴合,尽量密封。
林昭则将所有能找到的含有酒精的液体收集起来:上次蒸馏后收集的品质较差的“酒头酒尾”混合液大约还有两斤,次等火酒一斤多,甚至还有胡老六那里讨来的一点劣质烧酒。他将这些液体混合,又加入适量干净的水,使总量达到铜锅容量的一半稍多。
铜锅修复和清理用了一个多时辰。当赵铁匠终于抹了把汗,表示可以试试时,小桃的状况似乎更差了一些,咳嗽加剧,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晕,呼吸更加困难。
林昭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将混合液倒入铜锅,架在特意垒砌的、更通风高效的炉灶上。赵铁柱拼命拉动皮囊风箱,炉火熊熊,很快,铜锅开始发出轻微的嘶鸣,混合液体开始加热。
这一次的蒸馏装置,虽然依旧简陋,但铜的导热性和那精心设计的冷凝头(内部有螺旋纹增加冷却面积),效率明显高于之前的瓦罐竹管。很快,冷凝头末端开始有液滴渗出,滴落的速度起初很慢,但随着温度上升,逐渐加快。
林昭紧盯着滴落的液体。最先出来的部分(酒头)杂质多,他单独用小碗接了小半碗便弃置。当液滴变得清澈、稳定,且气味更加纯粹凛冽时,他立刻换上一个干净、预热过的陶罐承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小桃的呻吟和咳嗽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个人的心。赵铁匠和赵铁柱的眼睛都熬红了,胡老六也紧张得坐立不安。
终于,当铜锅内的液体蒸发了近三分之二时,林昭收集到了大约六两(约200毫升)清澈如水、却又散发着极度凛冽气息的液体。这几乎是他们目前技术条件下能得到的最高纯度酒精了,估计浓度可能接近70-80度,虽然仍达不到最理想的医用标准,但已是质的飞跃。
林昭立刻将新蒸出的高纯度火酒倒出少许,用更多凉开水稀释到大约30-40度(凭感觉和经验),再次为小桃进行全身擦拭,重点照顾大血管流经的颈部、腋窝、腹股沟。更高纯度的酒精蒸发吸热效果更强,这一次,小桃的体温下降得更明显一些,虽然依旧发烧,但不再那么滚烫得吓人。她似乎也舒服了一点,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沉沉睡去(可能是虚弱导致的昏睡)。
林昭不敢有丝毫放松。他让赵铁匠继续用小火慢蒸,尽量多收集一些高纯度酒液。他自己则守在妹妹身边,不停地用稀释后的火酒为她擦拭,同时喂她少量温热的、加了少许盐的姜糖水(用干姜和最后一点红糖煮成),防止脱水。
夜幕降临,山风呼啸,棚屋内炉火摇曳。小桃的病情暂时被高纯度酒精的物理降温压制住,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未见明显好转。她依旧昏睡,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咳嗽时有发生。
赵铁匠又蒸出了大约四两高纯度火酒。林昭将这些宝贵的液体小心储存起来,作为后续治疗和消毒的储备。
劳累、紧张、担忧,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赵铁柱和胡老六轮流守在门口,以防万一。赵铁匠则靠在炉边打盹。林昭毫无睡意,他握着小桃滚烫又时而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苍白的小脸。
穿越以来,他面对过溃兵、地痞、富商、潜在的杀手,从未感到如此无力。知识可以创造武器,可以换取金钱,可以周旋势力,但在病魔面前,尤其是在这个医疗条件几近于零的时代,他所掌握的那么一点点现代医学常识,显得如此苍白和捉襟见肘。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在这个乱世,个人的力量是何等渺小,而他想守护的人,又是何等脆弱。
如果小桃挺不过去……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按灭。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他必须想到办法!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昏睡中的小桃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猛地侧头,“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小口带着血丝的浓痰!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咯血?肺部感染加重了?
屋外,守夜的赵铁柱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警觉地低喝了一声:“谁?谁在那儿?!”
紧接着,便是胡老六惊恐而压低的声音:“好汉……好汉饶命!是……是小老儿我啊!我……我起来解手……”
然后,林昭听到了一个极其轻微、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声响——不是来自棚屋内,也不是来自门口,而是来自……棚屋的屋顶!像是有什么轻巧的东西,踩破了薄薄的茅草和木板!
有东西在上面!是人?还是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