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寒意刺骨。山坳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霜气,将新加固的棚屋、堆积的木料和依旧冒着缕缕余烟的锻炉,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林昭很早便起身。他先在棚屋周围巡视了一圈,检查昨晚设置的障碍和预警装置(几处不起眼的绊索和悬空的、碰触会发出声响的瓦罐)是否完好。赵铁柱靠在一根粗木桩上,抱着他那根顶门杠,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立刻警觉地睁眼,见是林昭,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东家,前半夜没啥动静,后半夜赵师傅替了我,我也刚眯瞪一会儿。”赵铁柱瓮声瓮气道。
林昭点点头,示意他继续休息。他自己则走到砖窑那巨大的、黑黝黝的拱形窑口前。昨日只是粗略清理和规划,今天,他要彻底探查这窑洞内部,看看除了空间,是否还有别的秘密,同时也为可能需要的长期固守或撤退做准备。
窑口高达近两丈,宽逾三丈,像一头巨兽沉默的大嘴。走进去,光线骤然暗淡,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郁的泥土、灰尘和陈年烟火混合的怪异气味。地面并不平整,散落着破碎的砖坯、坍塌的土块和各种垃圾。窑壁是用耐火砖和黄泥砌成,早已被多年的高温熏烤得黢黑皲裂。
林昭举着一支用破布和动物油脂自制的简易火把(光线昏暗,烟雾大,但暂时够用),从窑口开始,沿着窑壁,一寸一寸地向深处探查。赵铁匠不放心,也跟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
窑身很长,约有十余丈。前半段是燃烧室和窑膛,空间相对开阔,但杂物也多。林昭仔细检查着墙壁,用手敲击,倾听回音,寻找可能存在的空洞或夹层。赵铁匠则帮忙清理一些较大的障碍物。
除了厚厚的烟炱和一些毫无价值的废弃物,前半段并无特殊发现。两人继续深入,来到窑身中后段,这里是放置砖坯焙烧的区域,温度曾是最高的,墙壁被高温烧灼得呈现出一种暗红的琉璃质感,更加坚硬。
就在这里,林昭的火把光芒扫过右侧窑壁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里的墙壁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些,而且砖缝的走向……有些微的不自然。几块耐火砖的拼接处,缝隙被一种深色的、几乎与周围烟炱融为一体的物质仔细填补过,若不贴近细看,极难察觉。更关键的是,墙角堆积的浮土和碎砖块,看似杂乱,但仔细看去,仿佛被人有意无意地拨开过,露出后面墙壁的下半部分。
“赵师傅,把灯拿近些。”林昭低声道。
赵铁匠连忙凑近,油灯昏黄的光线集中在那片墙壁上。林昭伸出左手,用指关节轻轻敲击那片颜色略深的区域。
“咚咚……咚……”
声音空洞!与敲击旁边实心墙壁的闷响截然不同!后面是空的!
林昭眼中精光一闪。他示意赵铁匠后退,自己则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几块砖的缝隙。填补的物质似乎是混合了烟灰、黏土和某种胶质,干涸后非常坚硬。他抽出腰间的短刀(新打制的砍刀太显眼,他随身带了把旧匕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沿着砖缝边缘,一点点地撬动、刮削。
填补物异常牢固,但在林昭耐心而精准的操作下,还是渐渐松动。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他成功地撬动了最下方一块砖的一角。他没有用力拔出,而是继续清理周围的缝隙。
当一整块砖周围的填补物都被清除后,林昭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砖块边缘,缓缓用力向外抽拉。
“嘎吱……”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窑洞中格外清晰。
砖块被抽出了一半,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一股更加阴冷、陈腐、还带着淡淡奇异气味(类似硝石和霉味混合)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出。
“真有暗室!”赵铁匠低声惊呼,既惊讶又兴奋。
林昭没有停下,继续如法炮制,将旁边几块松动的砖块也一一抽出。很快,一个约莫三尺见方、黑黢黢的洞口出现在窑壁上,离地约两尺高。
他举着火把,小心地照向洞内。里面是一个狭小的、人工开凿出的夹层空间,高度仅容一人弯腰进入,深度不明。火光所及之处,可以看到里面堆放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杂物。
林昭没有贸然钻进去。他先是用火把伸进去探了探,确保里面空气虽然污浊但并无致命毒气或缺氧。然后,他让赵铁匠守在洞口,自己则侧身,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夹层内部比预想的要深一些,约有五六尺。空间低矮,必须一直弯着腰。林昭举着火把,目光快速扫过里面的物品。
靠近洞口的地上,散落着几卷用油布包裹、但边缘已经破损的册子。他小心地拿起一卷,吹去浮尘,解开捆绑的麻绳。油布内是几本纸质泛黄、边缘卷曲的手抄本。就着火光,他勉强辨认出封皮上模糊的字迹:《营造法式摘要》、《烧琉璃釉色浅录》、《五金萃精》……还有一本没有封皮,里面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器具草图和密密麻麻的注释,字迹潦草,似乎是某个工匠的实验笔记或心得。
林昭心中一动,将这些册子暂时放在一边。继续查看。
角落里,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木箱。他打开一个陶罐的盖子,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略带潮气的粉末,用手指捻了捻,有些滑腻,带着淡淡的刺激性气味——是纯度不高的火硝(硝酸钾)!虽然受潮结块,但显然曾经是特意保存的。
旁边一个较小的陶罐里,则是暗黄色的块状结晶,气味刺鼻——是硫磺!
还有一个木箱,里面装着几包用油纸包裹的黑色粉末,林昭小心地打开一角,是烧制过的、质地均匀的木炭粉!
硝、硫、炭!黑火药的三大基础原料!虽然量不多(每样大概几斤),而且保存状态不佳,但在这个时代、这个地点发现,其意义非同小可!这证明,这砖窑的前主人,或者至少曾使用过这个暗室的人,不仅懂烧窑,还涉足炼丹、化工或者……火器相关领域!
林昭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继续搜索。在暗室最深处,一个用破麻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将其取出,解开麻布。
里面是一个铜制的、造型奇特的器皿部件。主体是一个直径约一尺、深约半尺的圆底铜锅,锅盖中央开有圆孔,连接着一根弯曲的、中空的紫铜管,铜管另一端是一个小型的、带有内螺旋纹的铜制冷凝头。虽然工艺粗糙,接口处有明显的焊接和捶打痕迹,铜管也有些氧化发黑,但整体结构清晰——这是一个原始的、用于蒸馏或升华的装置部件!而且明显比林昭自制的竹管瓦罐要专业得多!
铜锅底部,还刻着几个模糊的小字,林昭辨认了半天,依稀是“嘉靖壬子,吴门巧匠周……”后面的字迹磨灭了。
嘉靖年间?那都是一百多年前了!这个铜制蒸馏部件,竟然是一件古物!是这砖窑鼎盛时期,某位“巧匠”的作品?它为何会藏在这里?与那些火药原料和工匠笔记又有什么关系?
暗室里没有发现金银财宝,也没有武器盔甲,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破烂”,对林昭而言,其价值远胜黄金!
他将铜制部件小心地重新包好,又将那些工匠笔记、火药原料一一取出,递给外面焦急等待的赵铁匠。赵铁匠看到火硝、硫磺,特别是那个奇形怪状的铜家伙,也是目瞪口呆。
将所有物品搬出暗室,林昭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夹层内部,确认再无遗漏,才退了出来。他让赵铁匠将抽出的砖块按原样虚掩回去(不封死,便于再次取用),并叮嘱他绝对保密。
两人带着“战利品”回到棚屋。小桃看到哥哥和赵铁匠搬回来一堆奇怪的东西,也是满脸好奇。
林昭将东西放在干净的草席上,先翻看那些工匠笔记。《营造法式摘要》和《烧琉璃釉色浅录》是传统技艺,虽有用,但非急需。那本没有封皮的笔记和《五金萃精》却让他如获至宝。
笔记里记载了大量的实验记录:尝试用不同比例的硝、硫、炭混合,测试其燃烧和爆炸效果(记录了许多失败和危险案例);记载了从土硝中提纯火硝的几种土法(包括萝卜煮硝、重结晶等);甚至还有关于“伏火矾法”、“蒸馏取露”等涉及早期化学操作的模糊描述。字里行间,充满了实验者的狂热、困惑和偶尔的狂喜。
《五金萃精》则更偏向金属冶炼和矿物加工,里面提到了如何从矿石中提炼硫磺,如何烧制上等木炭,甚至还提及了“倭铅”(锌)和“镔铁”(一种古代钢铁)的传说。
这些笔记的主人,无疑是一个痴迷于技术、敢于实践的“古代工程师”或“炼丹术士”。他将这个砖窑的暗室作为了自己的秘密实验室。那个铜制蒸馏部件,很可能就是他用来自制“药露”或提纯某些物质的工具。
而火硝、硫磺、木炭的储存,则指向了一个更明确、也更危险的目的——火药实验。
“东家,这些东西……是宝贝?”赵铁匠看着林昭凝重的脸色,小声问道。
“是宝贝,也是麻烦。”林昭合上笔记,目光扫过那些原料和铜部件,“这窑子以前的主人,恐怕不简单。这些东西,若是被外人知道,尤其是官府,我们麻烦就大了。”私自藏匿、研究火药相关,在任何朝代都是重罪。
他看向赵铁匠和小桃,语气严肃:“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包括这个暗室的存在,绝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包括胡老六。明白吗?”
赵铁匠和小桃都重重点头,他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过,”林昭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些东西,也是我们真正的机会。有了这些笔记和原料,我们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内,掌握更可靠的火药技术。而这个……”他轻轻拍了拍那个铜制蒸馏部件,“能让我们做出更纯、更好的‘火酒’。”
他将笔记中关于火药配比和硝石提纯的部分,以及铜部件的可能用途,简单解释了一下。赵铁匠听得半懂不懂,但对“东家”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小桃则是对哥哥的博学感到无比自豪。
“赵师傅,这几天你的任务要调整一下。”林昭道,“除了继续打造防御工具,你要尽快按照这笔记上的方法,尝试提纯这些受潮的火硝和硫磺。不需要多,先弄出少量最纯净的样品。工具和场地,就在窑里,注意安全,绝对保密。”
“小桃,你协助赵师傅,但记住,不要直接接触那些原料,尤其注意防火。”
“铁柱回来后,继续负责外围警戒和探查。我要尽快消化这些笔记里的东西。”
有了这些意外的发现,林昭感到肩上的压力更重,但前路似乎也清晰了一分。技术突破的钥匙,可能就握在手中。
然而,就在他准备仔细研读那本实验笔记时,守在窑口上方瞭望的小桃,突然发出了急促的、模仿山鹧鸪的警报哨音!
“哥!山下……有情况!好像有人上来了!”
林昭霍然起身,将笔记和铜部件迅速藏到棚屋角落的隐蔽处。赵铁匠也抄起了刚刚打好的短柄砍刀。
是谁?是胡老六和赵铁柱提前回来了?还是……那些搜索深山的不明势力,终于找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