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粗粝的树皮紧贴着林昭的掌心,冰冷的触感让他异常清醒。下方土地庙后的空地上,陈鸿渐派来的青衣管家正疑惑地四处张望,独轮车夫警惕地守在车旁。而在更远处,枯草丛后那两个鬼祟包抄的身影,借着昏暗的天色,已然清晰可辨——正是昨日在破庙外监视的青龙会喽啰!
他们竟然跟踪陈鸿渐的人到了这里!是巧合,还是青龙会也在监视陈鸿渐或松雪斋?抑或是……他们一直在暗中盯着自己可能出现的所有地点?
电光石火间,林昭脑中念头飞转。此刻现身与陈鸿渐的人接触,必然会被青龙会发现,后患无穷。但若不接触,不仅物资无法安全运出,陈鸿渐这条线也可能断掉,甚至引来猜忌和追查。
必须立即清场!先解决掉这两个尾巴!
他悄无声息地从腰间摘下两个之前顺手捡来、鸡蛋大小的坚硬鹅卵石。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两个正在小心翼翼靠近的青龙会喽啰。他们注意力都集中在空地上的管家和车夫身上,浑然不觉头顶的危险。
就在两人刚刚走出枯草丛的掩护,暴露在相对开阔地带的一刹那——
林昭手腕猛地一抖!两颗石子如同出膛的子弹,划破昏黄的暮色,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分别砸在两个喽啰的后脑勺与脖颈连接处!
“噗!噗!”两声沉闷的轻响。
“呃!”“啊!”两声短促压抑的痛哼。
两个喽啰如同被瞬间抽掉了骨头,连哼都没能完整发出,便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眼花。空地上的管家和车夫似乎听到了些许异响,猛地扭头看向枯草丛方向,却只看到枯草晃动,并无人影(林昭出手后立刻缩回枝叶间)。管家皱了皱眉,示意车夫戒备。
林昭不再犹豫。他像一片落叶般从数米高的树杈上飘然落下,落地无声,恰好出现在管家和车夫侧后方三、四步远的地方。
“可是陈老爷府上的贵客?”林昭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管家和车夫悚然一惊,猛地转身,手已按在了腰间(管家似乎带着短刃,车夫则抄起了独轮车上的木杠)。待看清来人只是个衣着破旧、面色苍白的年轻书生,且孤身一人,两人才稍稍放松,但眼中惊疑更甚——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刚才一点动静都没有!
“阁下是……”管家强自镇定,上下打量着林昭。
“在下林昭。”林昭拱了拱手,目光坦然地看着管家,“冒昧传信,劳动尊驾亲至这荒僻之地,实乃情势所迫,还望海涵。”
听到“林昭”二字,管家眼神明显一变,脸上立刻堆起客套而审视的笑容:“原来是林公子!失敬失敬!鄙姓吴,忝为陈府外院管事。我家老爷收到公子口信,知公子必有要事,特命在下前来听候吩咐。”他嘴上说得客气,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林昭全身,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地上那两个刚刚被林昭“处理”掉的青龙会喽啰(此时已被枯草半掩,看不真切),心中暗自凛然。这位林公子,果然不是寻常书生!刚才那两人……是他解决的?怎么解决的?竟如此悄无声息!
“吴管事客气了。”林昭直入主题,“确有一事相求。林某有些紧要物事,需即刻运出城外,奈何如今城内盘查甚严,林某势单力薄,恐生波折。素闻陈老爷神通广大,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借贵府渠道一用?当然,绝不白劳,日后自有回报。”他话说得含糊,既点明了困难(盘查严),又暗示了酬谢(火酒),并将请求包装成“借渠道”,而非直接求助,保持了姿态。
吴管事心中飞快权衡。老爷对此人极为看重,特意吩咐要尽力满足其合理要求,并设法摸清其底细和动向。运送货物出城,对陈府而言并非难事,正好可以借机探查对方到底要运什么,运往何处。
“林公子言重了。”吴管事笑容更盛,“既是公子所需,陈府自当效劳。不知公子货物何在?要运往何处?需用何种车驾?”
林昭指了指土地庙后墙:“货物就在庙内及后面,是一些乡下亲戚托带的粗笨家伙和少许米粮。至于去处……”他顿了顿,报出了陈鸿渐昨日给他的那处“别业”的大致方位,“暂存于陈老爷好意借出的城外别业即可。车驾嘛,寻常板车即可,但求稳妥、不起眼。”
他将目的地定在陈鸿渐的别业,既是顺水推舟(符合昨日约定),也是一个障眼法——他根本不会真的把物资运到那里,而是会中途掉包或改道。但此刻必须给出一个明确且合理的目的地,才能取信对方。
吴管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觉得这很合理——林公子果然是要去老爷提供的别业安顿。“此事易尔。我这便让阿福(车夫)回城,再调一辆结实板车和两个可靠人手过来,连夜将公子货物运出城去,保管稳妥。”
“有劳吴管事。”林昭道谢,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为免人多眼杂,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装卸搬运之事,林某自行处理即可。只需贵府提供车驾和出城文书路引,并确保城门处无障碍。货物装车后,由林某亲自押送至别业即可。”他必须尽可能减少陈府人员接触货物的机会,防止他们发现其中真正的“干货”(铁料、大量银子等)。
吴管事略一沉吟,觉得林昭谨慎得有些过分,但想到老爷的叮嘱和此人可能的价值,便点头应允:“就依公子。阿福,你速回府,按林公子吩咐准备。我在此陪公子稍候。”
车夫阿福应声,推着空独轮车匆匆离去。
等待的间隙,吴管事看似随意地与林昭攀谈,话题却总有意无意地往火酒的制作、林昭的师承来历、以及近日城内的“不太平”上引。林昭的回答则滴水不漏,只推说火酒是祖传残方加以琢磨,师承早已凋零,对城内风波则表示茫然不知,只是一心研读“杂书”和“养病”。
约莫半个时辰后,阿福带着另一辆更宽大结实的板车和两个沉默精干的汉子回来了,还带来了盖有陈府印记的出城文书。林昭注意到,吴管事低声对那两个汉子嘱咐了几句,目光隐晦地扫过土地庙。
林昭不再耽搁,借着渐浓的夜色,开始独自将藏匿的物资搬上板车。他动作麻利,将沉重的铁料和工具压在底层,用破布麻袋盖好,上面堆放石灰、麻绳和少量显眼的粮食口袋。装着银钱和最重要物品(火酒样品、工具图纸等)的小包裹则被他随身携带。整个过程中,吴管事和那几个陈府下人都保持距离,只是静静看着,但林昭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始终在自己和货物上逡巡。
装车完毕,用绳索捆扎结实。林昭跳上车辕,对吴管事拱手:“多谢吴管事鼎力相助。林某这就出发,以免夜长梦多。”
吴管事笑道:“林公子客气。预祝公子一路顺风,早日安顿妥当。我家老爷说了,三日后会派人去别业探望,商议后续供货细节。”
这是提醒,也是无形的催促和监控。
林昭点头,不再多言,轻喝一声,驱赶拉车的驽马,板车吱吱呀呀地启动,沿着小路,朝着最近的城门方向驶去。吴管事等人目送板车消失在夜色中,并未跟随。
板车行出一段距离,林昭立刻改变了方向。他没有前往陈鸿渐别业所在的城西偏北方向,而是拐上了另一条更加偏僻、通往西南郊野的小路。他必须尽快将物资转运到砖窑,而不是送到那个可能布满眼线的“别业”。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板车在崎岖不平的野路上颠簸前行。林昭全神贯注,既要驾驭马车,又要时刻警惕四周动静。他知道,吴管事未必完全放心,可能暗中还有眼线。青龙会吃了亏,也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在离开土地庙约五六里,经过一片荒芜的坟地时,异变陡生!
路旁几座高大的荒坟后,猛地窜出四条黑影,手持棍棒刀叉,一声不吭,直扑板车!看其动作架势,比之前的青龙会喽啰更加凶狠利落,显然是蓄谋已久的截杀!
是青龙会的另一拨人?还是王掌柜雇来的亡命之徒?亦或是……陈鸿渐的试探或灭口?
来不及细想!对方已至近前!棍棒挟着风声砸向林昭,刀锋直取拉车的驽马!
千钧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