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苏州城及周边荒野浸透。林昭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记忆中的隐秘小径,如同融入夜色的孤狼,快速而谨慎地向城西靠近。
夜风带来的寒意刺骨,却也让他头脑异常清醒。他反复推演着入城的计划:首要目标是取回存放在货栈的银钱和昨日订购的工具物资。其次是打探消息,确认各方势力动向。最后,视情况补充一些更紧急的物资,尤其是铁料和炭——赵铁匠开始工作离不开这些。
靠近城墙时,他放慢了速度,潜伏在护城河边一片枯萎的芦苇丛中,仔细观察着城门的动静。守城兵丁抱着长矛,瑟缩在门洞两侧,无精打采。时辰尚早,进出城的人极少。林昭注意到,除了例行盘查的兵丁,城门附近还多了一两个看似闲逛、目光却不断扫视行人的身影,穿着不像官兵,倒像是市井泼皮或大户人家的眼线。
看来,城门的监视加强了。或许是衙门或青龙会打了招呼。
不能走城门。林昭迅速做出判断。他绕到城墙西南角,那里有一段城墙因年久失修,墙体剥蚀,墙根堆积了不少坍塌的土石和垃圾,形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缓坡。记忆中,原主似乎知道一些顽童或更夫偷懒时攀爬的隐秘路径。
他借着黎明前最暗的天色,如同壁虎般贴着墙根移动,避开可能被巡逻兵丁或眼线注意到的区域。找到一处墙砖缝隙较大、且有突出砖块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和手腕,忍着腰肋旧伤的不适,开始攀爬。
特种兵的攀岩技巧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身体协调性极佳,利用每一处微小的凸起和缝隙,动作轻盈而稳定,尽量减少与墙体的摩擦和声响。短短几分钟,他便已悄无声息地翻上了近两丈高的城墙垛口,伏低身体,迅速观察两侧。
这段城墙并非防守重点,此刻并无兵丁巡弋。他看准时机,顺着城墙内侧一处堆放杂物、相对隐蔽的角落,迅速滑下,落地无声,已然身处城内。
他没有立刻前往货栈,而是先拐入一条熟悉的小巷,来到王大娘家后门附近。此刻天色微明,但四周依然寂静。他按照之前约定的方式,在门板上用特定的节奏轻叩了三下。
片刻,门内传来窸窣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王大娘紧张而憔悴的脸。看到是林昭,她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将他拉进去,迅速关上门。
“我的天爷!你怎么还敢回来!”王大娘拍着胸口,压低声音急道,“外面风声紧得很!昨天那几拨人,今天好像还在找!衙门的人早上又路过一次,问有没有生面孔!”
“大娘莫慌,我取了东西就走。”林昭沉声道,“您可知道,如今城里哪几处城门、集市,盘查最严?青龙会的人主要在哪些区域活动?”
王大娘定了定神,仔细回想:“盘查最严的是阊门、胥门这些大城门,还有米市桥、观前街这些热闹地方。至于青龙会……听说他们大当家还没回来,但手底下的人好像在城西铁匠铺那片、还有你们原来住的那片贫民区,活动得厉害,像是在找什么人……对了,好像还有一拨人,在打听‘卖火酒的’和‘松雪斋’……”
打听松雪斋?林昭眼神一凝。是陈鸿渐的对手?还是其他势力在调查火酒的源头?
“多谢大娘。”林昭记下信息,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银子,“这点钱您收着,最近少出门,务必小心。若有人问起,就说从未见过我们兄妹。”
王大娘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担忧道:“林哥儿,你千万小心啊!取了东西赶紧出城,别耽搁!”
林昭点头,不再多留,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大娘家。
他避开主干道,专挑狭窄、肮脏、人流稀少的小巷穿行,不断变换路线,如同一条滑溜的游鱼,在苏州城清晨刚刚苏醒的脉络间穿梭。他刻意绕开了铁匠铺区域和原先破庙所在的街道。
来到昨日租下的那个小货栈隔间附近,他更加小心。货栈位于城西边缘,靠近城墙,相对僻静,但此刻也已有零星的脚夫和伙计活动。他远远观察,确认货栈门口并无异常,也没有明显盯梢的人,才装作一个普通力工模样,低着头走了进去。
货栈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打着哈欠清理柜台。林昭出示了昨日留下的赁契(一块写了暗记的木牌),掌柜核对无误,便带他去了后面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空间。
昨日订购的斧头、锯子、铁锤、凿子、石灰、麻绳等物,已经堆放在里面。林昭快速清点,确认无误。最重要的,是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麻袋,里面装着他昨日兑换的大部分现银和采购的粮食。
他没有立刻搬运,而是先向掌柜打听:“老丈,最近城里……可不太平?听说盘查得紧?”
掌柜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又是流民又是溃兵的,上头查得严。听说……好像在找什么人,闹得沸沸扬扬的。客官您这些家伙什儿……是要出城?”
“嗯,乡下亲戚修房子,托我捎带点东西。”林昭随口应道,又看似无意地问,“对了,老丈可知,这附近哪里能买到上好的铁料和炭?乡下铁匠铺要用,量不多,但要好。”
掌柜想了想:“铁料……官营的铁行把控着,私人买少量生铁或熟铁,得去‘张记铁行’,在城东骆驼桥边,价格不便宜。炭的话,城外卖炭的集市多,但最近炭价也涨了。”
得到关键信息,林昭不再多问。他给了掌柜一点额外的“辛苦钱”,然后开始搬运。他将沉重的铁器工具分装在两个麻袋里,石灰和麻绳另装一袋,粮食和银钱则小心地混在另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装着破布杂物的包袱里。他分批将东西运出货栈,放在附近一个废弃的驴棚角落,用破烂草席盖好。
接下来,他必须去城东骆驼桥,尽快买一些铁料和炭。这是赵铁匠开工的保障,也是未来打造更专业工具乃至武器的开端。风险很高,但不得不为。
他再次变换装束,用一块旧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背上一个空背篓,朝着城东走去。一路上,他果然感受到比以往更紧张的气氛。街口偶尔能看到衙役或帮闲模样的人驻足打量行人,一些茶楼酒肆门口,也有眼神游移的人在逡巡。他尽量低头走路,避开那些明显的“眼睛”。
骆驼桥一带商铺林立,张记铁行并不难找。店面不大,但里面堆满了各种规格的铁锭、铁条和废旧铁器,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煤烟味。掌柜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见林昭这副遮遮掩掩的打扮和简单的背篓,起初有些不耐烦,但看到林昭掏出的是成色不错的银子,态度立刻转变。
“要生铁还是熟铁?做什么用?”掌柜问。
“熟铁,打些农具和家用铁器。”林昭含糊道,“先要二十斤,炭也要两担(约一百斤)。”
“熟铁现在四钱银子一斤,上好木炭八十文一担。现钱现货,不赊账。”掌柜报了价。
价格不菲,但林昭没有还价,直接付了钱。掌柜见他爽快,便让伙计帮忙将二十斤打成几条便于携带的熟铁条,又捆好两担木炭。
东西太多,林昭一个人根本无法带走,更别提还要运回城西货栈那边与其他物资汇合。他略一思索,对掌柜道:“掌柜的,可否雇辆板车,连人带货,帮我送到城西土地庙附近?车钱另算。”
掌柜有些迟疑,但看在林昭付钱痛快的份上,还是点头答应了。很快,一辆破旧的板车和一个老实巴交的车夫被找来。林昭将铁料和炭装上车,自己也坐了上去,用一块破毡毯盖住大半身体,仿佛只是个雇车运货的普通乡下人。
板车吱吱呀呀地穿过街道。林昭缩在毡毯下,目光却透过缝隙,警惕地扫视着沿途。经过观前街附近时,他特意看了一眼松雪斋的方向。斋门紧闭,与往常无异,但门口似乎多了两个看似闲坐、实则目光锐利的短打汉子。
陈鸿渐果然也在关注,或许在等自己上门,或许也在防备着什么。
板车顺利抵达土地庙附近。林昭付了车钱,打发走车夫。他先将铁料和炭藏进土地庙后墙一个半塌的供桌下,用枯草遮盖。然后,他迅速返回之前藏匿工具的驴棚,将工具、石灰、麻绳、粮食银钱等物,分多次、走不同路线,也悄悄转移到了土地庙后墙的隐蔽处。
此刻已近午时。所有急需的物资都已集中在相对安全的土地庙附近。但如何将这么一大堆东西运出城,运回二十多里外的砖窑,是个大难题。白天搬运如此显眼的一堆货物出城,几乎不可能不被发现。
林昭蹲在破败的土地庙里,就着冷水嚼了几口炒面,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运输工具,需要掩护,需要避开盘查最严的城门。
他想到了胡老六。那个看守砖窑的老头,对附近地形熟悉,或许知道一些偏僻的、甚至是非法的出城小道?但他是否可靠?是否能找到可靠的运输工具(驴车?)?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天黑前带着物资离开,否则夜长梦多。
他决定冒险再去接触一个人——陈鸿渐。不是去松雪斋,而是设法传递一个消息。陈鸿渐有资源,有渠道,或许能提供安全的运输方式,或者至少,能制造一些混乱或转移视线,方便自己行事。但这是与虎谋皮,风险极高。
他仔细权衡。最终,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他离开土地庙,再次潜入小巷,七绕八绕,来到一个他记忆中、原主父亲昔日一位故交可能居住的街坊附近(那位故交或许早已不在或不愿相认,但门房或邻居可能认识“林公子”)。他找到一个在街口晒太阳、看起来颇喜欢闲聊的老乞丐,递过去几文钱和一张折叠好的、写着“松雪斋陈老爷钧启:事急,酉时初刻,土地庙后”的纸条(用炭笔写就,字迹模仿原主)。
“劳烦老丈,将这纸条,送到观前街松雪斋,交给守门的,就说是一位姓林的穷亲戚有急事相告。这钱,给您买碗热茶。”林昭低声道。
老乞丐见钱眼开,又听说是给“松雪斋”陈老爷送信,觉得不是坏事,便答应下来,蹒跚着去了。
林昭不知道这拙劣的传信方式能否奏效,也不知道陈鸿渐是否会亲自来,或者派什么人来。但这至少是一个试探,一个可能的机会,也是一个可能的陷阱。他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他迅速返回土地庙,开始整理和伪装物资。他将最沉重的铁料和工具用破布麻袋捆扎好,藏在庙后最深处。粮食和银钱分装成几个小包裹,便于随身携带或紧急丢弃。石灰和炭则用破席子盖住。
然后,他选择了一处既能观察土地庙后墙、又方便撤离和监控来路的隐蔽位置——庙旁一棵高大的、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茂密,足以藏身。他如同猿猴般攀爬上去,选了一个稳固的枝杈,隐入其中,调整呼吸,将身体与树干融为一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的小路、庙墙、以及更远处的街巷。
等待。如同潜伏的猎手,等待猎物,也等待可能的猎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西斜,寒意渐重。土地庙附近偶尔有乞丐或顽童经过,但并无异常。
就在约定的“酉时初刻”(下午五点)将至,天色开始昏暗时,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青色棉袍、头戴小帽、管家模样的人,步履从容。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推着一辆独轮车的精壮汉子,车上似乎装着些杂物。
是陈鸿渐的人!他果然收到了消息,而且派了人来!是福是祸?
林昭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需要判断,来者是善意相助,还是来者不善。
那管家模样的人走到土地庙后墙,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推车的汉子则将独轮车停在不远处,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林昭的目光骤然一凝——他看到,在更远处、小路拐角的一片枯草丛后,似乎还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正悄悄地、向着土地庙的方向包抄过来!那两人动作鬼祟,身形……有些眼熟!
是青龙会的人?!他们竟然也跟到了这里?!
一瞬间,林昭感到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陈鸿渐的人、青龙会的人、还有自己这个隐藏的观察者……这小小的土地庙后,竟成了三方汇聚的漩涡中心!
他握紧了刀柄,眼神冰冷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