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时代的回响
-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 大咚咚咚咚东
- 4125字
- 2026-01-08 22:41:40
赵志国向刘副局长汇报完的第三天,就是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这一天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这天清晨,陆家湾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稻田黄了梢,抢收的喧闹过去了,整个村子里一片寂静。
家家户户趁着这闲隙,拾掇农具,翻晒谷子。
陆家小院里,陆建国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老钢锉,正对付耧车下一根磨损的卡榫。
锉刀蹭着铁,发出“沙、沙”的轻响,有节奏,也沉闷。
陆怀民在旁递着家伙什,手里却还捏着半张草纸,上头是昨晚画的受力图,线条有些毛躁,心思一半在父亲手底下的铁活儿上,另一半,早飘到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公式里头。
晓梅蹲在枣树下,就着晨光轻声背诵王老师新教的古文: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日子好像和往常千百个秋日清晨一样,缓慢,踏实,一眼望得到田埂的尽头。
就在这时——
“刺啦——!”
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的大喇叭,猛地炸响一声电流杂音,刺得人耳膜一颤。
接着,那带着永远除不净的“嗡嗡”底噪的广播声,响了起来。
这喇叭是生产队的宝贝,平时只在早晚广播公社通知,或者播送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可今天不一样。
“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广播员的声音传出来,比往常急促,甚至带着一丝颤抖,透过喇叭的失真,有种异样的庄重:
“请注意收听……现在播送一条重要通知,请大家安静收听!”
陆建国手里的钢锉停住了,抬起头望向村口方向。
陆怀民捏着草纸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晓梅也停止了背诵,睁大了眼睛。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鸡鸭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咕咕的叫声。
电流声“嗡”地一过,喇叭里传来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声音,这声音通过无数个这样的乡村喇叭,瞬间传遍了中国的城镇与村庄:
“……根据中央的指示,教育部最近在京召开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会议决定,改革招生制度,今年立即恢复已经停止了十年的全国高等院校招生考试!以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选拔人才上大学……”
声音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1977年深秋的晨雾。
陆怀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年了。
那扇关闭了整整十年的门,就在这个平凡的清晨,轰然洞开。
虽然心里早就揣着这个日子,虽然夜夜在煤油灯下为此准备,可当它真真切切地从喇叭里宣告出来时,那股力量,依然撞得他心口发闷,眼眶发热。
前世,他也是在一个相似的清晨,在稻田里直起酸痛的腰,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时他也是十六岁,愣了很久,然后弯腰,继续割他的稻子。
后来呢?后来他用二十年的白天黑夜,去填补二十岁时本该读的书。
广播还在继续:
“……招生对象包括: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年龄二十岁左右,不超过二十五周岁,未婚。对实践经验比较丰富并钻研有成绩或确有专长的,年龄可放宽到三十岁,婚否不限……要注意招收一九六六、一九六七两届高中毕业生……”
播音员的声音继续回荡,一条条具体政策清晰地传递出来。
“符合下列条件者,均可申请报名:
1、政治历史清楚,拥护党的领导,热爱社会主义,热爱劳动,遵守革命纪律,决心为革命学习;
2、具有高中毕业或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
3、身体健康。”
陆怀民竖起耳朵,每一个字都听得极为仔细。
当听到“具有高中毕业或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这一条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父亲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广播还在继续,宣布着报名时间、考试科目、大致安排——
“……考试分文、理两类,由各省、自治区、直辖市统一命题……”
“……报名时间从十一月五日至十一月十五日,考试时间定于十二月十日、十一日两天……”
“……这是一项关系到实现四个现代化,提高整个中华民族科学文化水平,早出人才、快出人才的重要决策……希望广大青年积极响应党的号召,踊跃报名参加考试,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挑选!”
最后几句,播音员的声调提高了,充满了鼓舞的力量。
广播声在村庄上空回荡了足足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电流声“刺啦”一响,喇叭重新归于寂静时,整个陆家湾出现了短暂而奇异的静默。
几秒钟后,静默被打破了。
先是从知青点方向传来一声模糊的嘶喊,接着是第二声,那声音里混着哭腔,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猛地炸开了。
然后,零星几处院子里传出惊呼和议论。
灶间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撩开,正在做早饭的母亲周桂兰探出身,手上还沾着玉米面,急声问道:
“他爹,怀民,广播里说……说能考大学了?是真的?”
“妈,是真的。”陆怀民走过去,“恢复高考了,十一月初报名,十二月就考。”
“十二月?那……那没多少日子了呀!这、这来得及吗?”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揪紧了。
晓梅早已从枣树下站起身,跑到哥哥身边,小手抓住哥哥的衣角,眼睛亮得惊人:
“哥!你能考了!你能去上大学了!一定能!”
陆建国这时才缓缓放下手里的钢锉。
他没说话,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陆怀民脸上。
“怀民,”父亲的声音比平时更哑,更沉,“广播里说,要‘高中毕业或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
就这么一句话,母亲脸上的喜色凝住了,慢慢褪成担忧:“是啊,怀民只念到初中……”
晓梅也反应过来,抓住哥哥衣角的手紧了紧。
陆怀民心里那根弦也绷了一下。
前世他只知道恢复高考时的报名条件很宽松,但具体没有了解过。
现在,这个条件似乎成为了横亘在了他面前的第一道门槛。
他是初中毕业,那就只能走“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这个条件。
但这个条件却又格外模糊,解释权在基层,在那些掌握公章和介绍信的人手里。
陆老四之前的态度,还历历在目。
“爹,”陆怀民深吸一口气,安慰道,“广播里也说了,‘相当于高中毕业’也行。我在县里培训班……”
“那是两码事。”陆建国打断他,走到屋檐下的矮凳上坐下,摸出旱烟袋,手指却有些不太听使唤,半天才捻好一撮烟丝,“‘相当于’这三个字,谁都不好说。”
陆建国低头点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着。
辛辣的烟雾升腾起来,笼罩着他紧锁的眉头。
“先别慌。”父亲又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他的声音在烟雾后稳了一些,“广播刚通知下来,具体章程咋走,还得看。你先按能考预备着,该看书看书,该用功用功。”
陆怀民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什么——
“叮铃铃!”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自行车铃响,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怀民!”
是陈卫东!
“吱呀——”
院门被推开,陈卫东推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急急进来,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眼镜片也蒙了层薄雾。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紧赶,气都没喘匀。
“陈老师!”陆怀民连忙迎上去。
“广播听到了?”陈卫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语气急切。
“嗯。”陆怀民点点头。
“好!好!”陈卫东连说两个好字,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报头“人民日报”四个大字赫然在目,日期正是今天,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他将报纸在手里展开,指着第二版上一篇占了大半版面的报道,说道:
“看!头版转二版,社论《搞好大学招生是全国人民的希望》,还有详细的会议报道和答记者问!白纸黑字,中央的决心,清清楚楚!”
陆建国和周桂兰也围拢过来,虽然不识字,但那份报纸,那醒目的标题,仿佛自带千钧重量。
晓梅踮着脚,眼睛盯着报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好像这样就能读懂里面承载的、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信息。
“陈老师,”陆建国搓了搓手,他最挂心的那件事,终究要先问出来,“怀民是初中毕业,这‘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
“叔,您别急,我正要说到这个!”陈卫东把眼镜重新戴上,把报纸翻到另一处,指着一段用铅笔轻轻划过的话:
“您看这儿,教育部负责人专门解释了!‘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主要依据个人实际文化程度,和生产实践里的表现,由所在单位、公社大队实事求是地推荐、审核。不搞唯文凭论,要打破常规选拔人才!”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灼灼发亮,看向陆建国:
“叔,怀民在县里培训班的摸底测试,考了一百二十分!在所有学员里排头名,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五分!他在村里办扫盲班、改良农具、修理农机这些事,公社赵主任写了详细的材料,已经报到县里了。刘振华副局长——就是分管文教的刘局长,亲自看了材料,表了态!”
听到“刘局长”三个字,陆建国的脊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一些,眼巴巴地望着陈卫东。
陈卫东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些:
“刘局长让我带话,也让我务必把这份报纸带来。他说,像怀民这样立足农村、自学成才、还给集体做出了实事的青年,正是国家这次恢复高考,要下力气选拔的好苗子。县里会密切关注,在推荐审核环节,一定严格按照中央精神,实事求是,绝不能让任何一条不合理的框框,卡住真正符合条件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看着陆建国微微颤动的眉峰,又补了一句,语气格外郑重:
“刘局长还说,这是关乎国家未来人才的大事,县里已经有了初步意见,要树立几个像陆家湾这样、群众自发学习、学用结合的好典型。叔,您放宽心,怀民是个好苗子,县里看见了。”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陆家人心头那把沉甸甸的锁。
周桂兰眼圈瞬间红了,撩起围裙角不住地擦拭,嘴里喃喃着:
“这就好……这就好……领导心里明白……咱怀民是实打实的……”
晓梅更是跳了起来,紧紧抓住了哥哥的胳膊。
而陆建国则用力握了握陈卫东的手。
“……陈老师,您费心了。”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成这七个字。
陈卫东反手也用力回握,摇了摇:“叔,不用跟我客气,这都是怀民自己争气。”
“陈老师,”陆怀民心里也有些感动,“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您!”
陈卫东欣慰地笑了,他把报纸仔细折好,递给陆怀民:
“这份报纸,你收好。另外,我也没想到高考时间安排地这么紧,来之前和刘局长商量了,后面几周县文化馆的培训,改成周六周日连上两天课。怀民,”他说着,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你现在什么都别多想,要做的,就是心无旁骛,把最后这一个多月的冲刺跑好。报名的事,有中央的政策,有刘局长的表态,有你们生产队和公社的实际情况摆着,我和赵主任都会盯着,出不了岔子!”
陈卫东说着,看了看天色:
“我还得得去趟知青点和小姨那儿,好些人心里这会儿正七上八下呢,得把这‘定心丸’赶紧送过去。”
他重新推起自行车,车铃被他轻轻一拨,“叮铃”一声脆响,像是个清脆的句点,又像是个昂扬的开始。
“怀民,记住,”陈卫东最后说道,“一定不要轻易放弃,现在比的,就是谁准备得更踏实。我们,都在你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