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县里的目光
-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 大咚咚咚咚东
- 3385字
- 2026-02-05 12:17:51
分数出来的第二天,陈卫东把成绩单仔细誊清,送到了县教育局。
这个培训班就是刘副局长一手促成的,他对此很是上心,陈卫东得当面汇报。
教育局是栋老式的二层小楼,灰墙斑驳,木窗漆色暗淡,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走廊静悄悄的,水泥地拖得发亮,隐约泛着潮气。
刘副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陈卫东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刘副局长正伏在案前,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握着支红蓝铅笔,在文件上勾画。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哦,卫东来了。坐。”
“刘局长,培训班的摸底测试成绩出来了。”陈卫东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把成绩单递过去。
刘副局长揉了揉眉心,接过成绩单:“辛苦了,这么早就送过来。”
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另一副眼镜戴上,开始仔细看。
刘局长先看了一眼成绩单最上面的成绩汇总表。
他的目光在“及格人数:3人”那一栏停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远处广播体操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
那是对面的县中学正在课间活动。
看着看着,刘副局长的手指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
“陆怀民……120分?”他抬起眼,看向陈卫东,“这个学生……”
“青阳公社陆家湾的,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在家务农。”陈卫东说,“卷子我反复看了,底子非常扎实。而且……”他顿了顿,“有些题的解法,很巧妙,不像死读书的孩子。”
刘副局长重新低下头,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
“这个水平,在整个地区,也算拔尖了。”他缓缓说,像是自言自语,“关键是,他是个农村孩子,离开课堂两年了,还能有这个成色……”
他放下成绩单,站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是县中学的操场,黄土垫的场子,几个学生正在打篮球,奔跑,争抢,投篮,身影在秋阳下拉得长长的,充满了那个年纪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生气。
“卫东,”刘副局长没有回头,“你去过陆家湾,见过这个孩子?”
“见过几次。”陈卫东也站起身,“不只是见过,他在村里做的事,我也有所了解。”
“哦?说说。”刘副局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陈卫东把陆怀民在村里组织学习小组、改良农具、修水车、办扫盲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还会鼓捣农具?”刘副局长眼睛一亮。
“不只是鼓捣,是正儿八经的改进。”陈卫东语气肯定,“我听队长说,他改良的镰刀,收割效率提高了两成。修好的水车,救了队里十几亩低洼地的晚稻。”
刘副局长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陆家湾……”他若有所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记得,上次青阳公社的赵志国同志来汇报扫盲情况,重点提过这个村子。”
他沉吟片刻,朝门外提高了些声音:“小张!”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办事员应声进来。
“你去趟青阳公社,请赵志国同志来一趟。”刘副局长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页,快速写了几行字:
“把这个交给赵志国同志,让他来的时候,把陆家湾扫盲班的情况,详细写个材料带来。”
小张接过纸条,上面写着:
“请青阳公社教育专干赵志国同志,于明日(10月18日)上午九时,来局汇报陆家湾业余学习小组情况。刘振华。”
“是!”小张小心折好纸条,转身快步出去了。
“明天等志国同志来了,我再详细问问。是个好苗子,就得好好呵护。”刘局长说着,将成绩单仔细折好,放进抽屉里,“咱们县里,也要想办法,给这样的孩子多点支持。”
陈卫东心头一热,点了点头。
……
当天下午,条子就送到了青阳公社。
赵志国正在办公室整理各生产队报上来的秋播进度表,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接到纸条,他立刻摘下套袖,把报表推到一边。
从抽屉深处取出信纸和钢笔,开始准备汇报材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点上煤油灯,就着昏黄的光,一字一句地写。
写陆怀民怎么组织学习小组,写扫盲班怎么从几个人发展到二十多人,写改良农具、修水车的具体细节……
写到最后,他停住笔,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段:
“陆怀民同志的事例说明,在农村青年中,蕴藏着极大的学习热情和创造潜力。只要有适当的引导和支持,他们完全能够将书本知识与生产实践相结合,既提高自身文化水平,又为集体生产做出实际贡献。这种‘学以致用、用以促学’的模式,值得在更大范围内推广。”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窗外,秋虫在鸣叫,一声,一声,清脆而执着。
……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赵志国骑着自行车,准时到了教育局楼下。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领口袖口都熨得平整。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宽的额头。
帆布包里,装着他连夜赶写的材料,还有王秀英帮忙整理的扫盲班记录。
刚锁好车,就听见有人叫:“赵主任!”
回头一看,陈卫东也推着自行车从另一边过来。
他今天穿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胳膊肘处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脸上带着些熬夜后的倦色,眼睛却亮。
“陈老师,你也来了?”赵志国有些意外。
“刘局长昨天交代,让我今天也来一趟,一块听听,正好说说培训班后面的安排。”陈卫东解释着,两人并肩走上二楼。
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隐约能听见某间办公室里传来打字机“嗒嗒嗒”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
刘副局长的门开着。
两人在门口停下,赵志国稳了稳呼吸,敲了敲门板。
“进来。”
刘副局长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见他们俩一起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摘下眼镜:
“志国同志,卫东同志,都来了?好,进来坐。”
赵志国应声走进办公室,将帆布包轻轻放在脚边。
陈卫东跟在他身后,两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并排坐下,腰背都不由自主挺直了些。
刘副局长起身,从窗边的铁皮暖瓶里倒了杯水,先放在赵志国面前,又给陈卫东倒了一杯。
“都先喝口水。”刘振华坐回那张旧藤椅,藤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赵志国双手接过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暖乎乎的。
他抿了一口,才从包里取出那份汇报材料,双手递过去:“刘局长,这是按您要求写的材料。”
刘振华接过,重新戴上老花镜。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遇到关键处,会停下来,用手指点着,轻声询问几句。
读到陆怀民改良镰刀使效率提升两成的具体细节时,他抬起头:“这个数据,是实测过的?”
“实测过。”赵志国连忙点头,“队长陆广财同志亲自带人比对的,同样大小的一片田,用改良镰刀能早一个小时收完,人也轻松不少。”
刘振华“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读到扫盲班从最初几个人发展到二十多人,还有妇女抱着娃娃来听课这一段时,刘振华不禁笑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赵志国加的那段总结上——“学以致用、用以促学”。
老花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要把这八个字看进心里去。
良久,刘振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写得实在。”刘振华缓缓开口,“尤其是这八个字,说到了根子上。咱们搞教育,最终图个啥?不就图这个么?”
他说着,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草稿,推到桌子中央。
纸页抬头印着:《关于鼓励和支持农村青年自学成才、服务生产的几点意见(讨论稿)》。
“省里的风,已经吹过来了。”刘振华用手指点了点那份草稿:
“要打破些框框,要眼睛向下,发掘实际人才。咱们县里不能光坐着等正式文件,得先动起来,心里有数。像陆家湾这样自己冒出芽、还能扎下根的点,要支持,要摸出经验,效果好的要想法子推广。”
赵志国眼睛一亮:
“刘局长的意思是……”
“你们青阳公社,就把这个点,当个麻雀,好好解剖,总结经验。”刘振华说得更具体了:
“必要的时候,局里可以拨一点经费,不多,但能买些实用的书、本子、文具,充实到生产队的文化室去。不是奖给个人,是给大家创造个条件。”
他又看向陈卫东,目光里带着嘱托:
“培训班那边,对陆怀民同志这样的好苗子,要格外留点心。不是搞特殊化,是因材施教。他底子扎实,吃不饱,可以适当给点有深度的东西看看,引一引。县图书馆还有些老书,虽然旧,但都是好东西。你下次方便时,带他去转转,让他自己挑挑。”
陈卫东郑重点头:“我明白。正好下周日上课,我找个空跟他说。”
“嗯。”刘振华沉吟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等高考政策正式下来,全面铺开的时候,如果……在推荐、审核这些环节,遇到什么不必要的磕绊,你们可以直接来找我。”
这话里的份量,两人都听懂了。他们没多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刘振华站起身,藤椅又“吱呀”响了一声,“情况我都了解了。你们回去,该忙什么忙什么,扎扎实实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又拿起赵志国那份汇报材料,轻轻拍了拍:
“这个,我再琢磨琢磨,加个按语,转发给其他公社参考。陆家湾这个例子,值得让大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