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分数

第二天,卷子改出来了。

批改的地方,是县中学一间窄小的办公室。

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早,屋里早早便点起了煤油灯。

陈卫东和另外两位老师——教数学的孙老师、教化学的郑老师,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桌上堆满了试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低低的叹息。

“唉,这个张建军,概念全混了。”孙老师摇着头,在一张卷子上画了个鲜红的“47”,“这孩子,我认识。在农机站干了八年,为人很踏实,可惜书本上的东西,丢得差不多了。”

郑老师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我这边更惨。你看这道题,连元素周期表的前十位都没几个人能填全。”

陈卫东没有接话,只是埋头批改。

他的手边已经摞起一小叠改完的卷子,分数大多在五六十分徘徊,偶尔有几个七十多分的,已然算是亮眼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县广播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正在播报新闻:

“……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今年晚稻预估亩产再创新高,广大社员干劲十足,纷纷表示要为‘农业学大寨’贡献新力量……另据地区消息,地区农科所将于下月初派技术员下乡,推广科学种田知识,请各公社做好接待准备……”

孙老师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像是被广播里的词句触动了,轻声对陈卫东说:

“听见没?‘科学种田’……这词儿,有阵子没这么响亮地提了。还有,我听朋友说,省里已经有确切消息,高考文件这个月内肯定下发。”

“文件一下,咱们这培训班可就更要紧了。”郑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些孩子……不知道有几个能冲出去。”

“能冲出一个是一个。”陈卫东的声音平平的,手里的红笔却顿了一下。

他正批到一份卷子——字迹工整清晰,解题步骤简洁明了,从选择题到计算题,一路对下来,几乎挑不出错。

他翻到卷头看名字:陆怀民。

陈卫东心头一动,批改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

这份卷子,出色得不像话。

不止是答案正确,好些题的解法,甚至比他备课时准备的参考答案还要精巧些。

譬如那道斜面摩擦力综合题,标准解法需分步计算,这孩子却用能量守恒转换,三步就得了结果。化学推断题旁边,还用工整的小字注了可能的同分异构体,心思很细。

陈卫东的笔尖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停住了。

这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题目,对于眼下的这群学生来说,难度还是不小的。

陆怀民的解答完全正确,但在最后一小问,他“犯了个错误”——在计算感应电流方向时,用了左手定则,方向却标反了。

这个错误太低级了。

陈卫东教了十几年物理,一眼就瞧出,能把前面步骤都理顺的学生,绝不该在这最基础的判断上失手。

这更像是有意为之。

他重新翻看整份卷子,果然,在其他两个科目的题目中,还有几处类似的、无伤大雅却显眼的“失误”。

陈卫东虽然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他,陆怀民似乎在有意控分。

他想让人看到他的能耐,又不想显得太过扎眼。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落笔打分。

“老陈,发什么呆?”孙老师探头过来,“改到好苗子了?”

陈卫东把卷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份。”

孙老师接过卷子,迅速浏览了一遍,眼睛渐渐睁大:“这……这学生哪来的?”

“青阳公社,陆家湾,一个农村孩子。”陈卫东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些许自豪,“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回村里干活了。”

“不可能!”孙老师脱口而出,“这卷子的水平,一百四不敢说,一百三十多绝对有!你看这数学部分,最后那道函数题,解法比参考答案还漂亮!”

郑老师也凑过来,手指点在化学题的一处:“确实是个好苗子……就是这儿,可惜了,怎么粗心写错了呢?”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三位老师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疑问。

“他在控分。”陈卫东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不想考得太显眼,可又想让人知道,他有这个实力。”

“为什么?”孙老师不解,“这么好的苗子,巴不得考满分才对啊。”

陈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陆怀民,这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身上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谨慎。

“也许,”陈卫东低声说,“他懂得木秀于林的道理。”

郑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农村孩子,一下子冒了尖,是容易招风。”

“那这分……怎么给?”孙老师问。

陈卫东重新拿起红笔,在卷首工整地写下:“120”。

“就按他想的来。”他说,“不过,咱们心里得有数。”

孙老师叹了口气,从批改完的那堆卷子里翻出几份:

“你看看,除了陆怀民,就这两个及格的。一个是在县初中代课的孙浩,105分。还有一个是县中刘老师的儿子,94分,也才刚擦边。”

郑老师苦笑:“一百二十多人,就三个及格。咱们这担子……不轻啊。”

“先别叹气。”陈卫东重新戴上眼镜,“底子差,咱们就从头补。忘了的,就一遍遍帮他们记起来。咱们干的不就是这个么?”

孙老师闻言,也打起精神:“说的是。”

“一天恨不能掰成两天用。”郑老师重新拿起一份卷子,凑近灯光,“这孩子……字写得跟刻出来似的,真好。就是这答案……”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指的是王彩凤的卷子。姓名栏写着:女,二十五岁,红旗公社社员,小学毕业。那字迹极其工整,几乎是一笔一划用力刻进纸里的,可答案却离题万里,看得人心里发酸。

三位老师都沉默了一下。

陈卫东接过那份卷子,看着那工整到近乎固执的字迹,仿佛能看见一个年轻妇女,在一天的农活和家务后,就着如豆的灯光,咬着嘴唇,用握惯了锄头的手,极其笨拙又极其认真地,写下每一个她可能并不真正理解的符号。

“这样的,班里还有不少。”孙老师声音低了下去,“有的是真没基础,有的是……心气还在,只是被日子耽搁得太久了。”

“心气还在,就是好事。”陈卫东把那份卷子轻轻搁在一旁:

“怕的是连这点心气都磨没了。往后得分分组,底子不同的,得有不同的教法。像王彩凤这样的,得有人从最最根基的东西给她讲起,慢点不怕,一步步来。”

夜渐渐深了,煤油灯添了一次油。批改总算接近了尾声。

分数拢共算下来,及格的果然只有那三个。

七八十分的十几个,大部分集中在四五十分,还有二十来人,只在三四十分,甚至更低的线上徘徊。

陈卫东整理着最后的几份卷子,指尖触到一份卷面格外整洁的。

拿起来看,是李文斌的,89分。

卷子上该写的都写了,步骤清晰,看得出是下了苦功复习的,只是在关键的演算和推导上,总差了那么一口气,没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陈卫东能想象出这个戴眼镜的知青,在考场上如何抓耳挠腮,如何与那些似曾相识却又面目模糊的知识点搏斗。

89分,一个带着遗憾却又不乏希望的分数,像他这个人一样,憋着一股劲,还在挣扎着向上。

“这个李文斌,”陈卫东对孙老师说,“底子是有的,就是丢了太久,手生,心态也急。得帮他稳一稳。”

“嗯,我看他上课记笔记最勤,就是眼神里总有点慌。”孙老师点头,“下次课,我多让他起来说说,帮他找找信心。”

所有卷子批改整理完毕,已是晚上七点多。办公室外,县城一片静谧,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走吧,老陈,老郑,家里该等急了。”孙老师站起身,捶了捶僵硬的腰。

陈卫东却坐着没动,目光又落回陆怀民那份120分的卷子上。

“你们先回,我……再看看。”

孙老师和郑老师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各自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轻轻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卫东一人,和那盏跳跃的煤油灯。

他重新展开陆怀民的卷子,手指沿着那些清晰有力的字迹慢慢移动。

那些“错误”在他眼中如此明显,与其说是失误,不如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隐藏。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有能力,但我懂得分寸。

陈卫东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是欣赏,是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本该张扬、骄傲的少年,早早学会了这样的隐藏和谨慎?

他想起了陆怀民平常的谨言慎行,想起了他在村里做的那些事——改良农具,组织学习,修水车,办扫盲班……桩桩件件,都超出了寻常农村少年的眼界和担当。

他忽然不那么急于探究“为什么”了。

在这片土地上,沉默有时比呐喊更有力量,深深扎根比急于冒尖更能走得长远。

这个叫陆怀民的孩子,或许比他以为的,更懂得生存与成长的智慧。

陈卫东小心翼翼地将陆怀民的卷子单独收好,和其他几份他特别留意的卷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灭了煤油灯。

走出办公室,清冷的月光洒了一地。

陈卫东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下周上课,要调整方法,要分组辅导,要鼓励,更要给像陆怀民这样的“好苗子”更深入的引导——不是拔苗助长,而是悄悄为他推开一扇窗,让他自己能望见更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