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摸底测试

开班仪式结束,数学老师走上讲台。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孙,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她没废话,直接开始讲集合。

“集合的概念,是高中数学的基础。什么是集合?就是把具有某种共同性质的事物放在一起……”

陆怀民翻开笔记本——是用废账本钉的,纸张粗糙,但足够写字。

他认真地记着。虽然这些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记,一字不落。因为他知道,这些笔记回去后要给仓库里的人看,要给晓梅看。

孙老师讲得很快,但很清晰。从集合到函数,从一次函数到二次函数,三个半小时的课,内容塞得满满当当。

偶尔有人举手,她总是耐心停下,细细讲解。

但更多时候,台下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十二点半,孙老师合上讲义:“下午一点半,是语文课。大家抓紧时间吃饭,歇一歇。”

桌椅挪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却没有人急着离开。

好几个学员围到讲台边,攥着笔记本,争着问方才没听明白的地方。

孙老师就站在那儿,一句一句地答,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陆怀民和李文斌走出教室,在走廊的窗边找了个位置,拿出各自带的干粮。

窝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水壶里的水也不多了。

但他们吃得很香。

“孙老师讲得真好。”李文斌边吃边说,“虽然讲的很快,内容很多,但讲的很清楚,一点不乱。”

陆怀民点点头,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同志,你们是哪个公社的?”

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脸庞黝黑,笑容憨厚。

“青阳公社。你呢?”

“我是红旗公社的,叫张建军。”他在旁边蹲下来,也从布袋里掏出干粮——是两个煮得软糯的红薯,“这课听着咋样?能跟上不?”

“还行,”陆怀民笑笑,“刚开头,内容还不算深。”

“还是你们年轻,脑子活,”张建军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初中毕业都八年了,在农机站开拖拉机,那些公式定理,早还给老师喽。”

“你在农机站工作?”陆怀民来了兴趣。

“是啊,开了五年拖拉机。”张建军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一听说高考要恢复,我翻箱倒柜找出以前的课本,唉,看得眼晕。要不是县里组织这个培训班,我真不知该从哪儿捡起来。”

三个人聊开了。

张建军是个话痨,说起在农机站的趣事,眉飞色舞。但说到学习,他就蔫了:

“我最怕数学,那些公式,看着就头疼。幸好下午是语文政治,总算能喘口气。”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低低的争论声。

几个人围在一起,中间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正捧着一本书,说得激动:

“……这极限概念,不能用初等数学的路子去想,它牵扯到的是无穷小……”

“可高考题能出这么深吗?”

“万一呢?高考选拔的是潜力,总要有人看得远一点……”

陆怀民走过去,瞥见那人手里是一本《高等数学》上册,封面边角已磨损得起了毛边。

“同志,”那瘦高个见他主动走过来,扶了扶眼镜,“你懂这个吗?这个极限的ε-δ定义……”

陆怀民看了一眼。

他当然懂。前世他自学过高等数学,这些基础概念不在话下。

可此刻,他只是十六岁的陆怀民,一个初中毕业回乡务农两年的农村青年。

“我……不太懂。”他谨慎地说,“只看过一点高中课本。”

“哦。”瘦高个有些失望,但还是解释道,“这是大学内容,不过我觉得,如果想考好,应该提前接触……”

“孙浩,你又吓唬人。”一个扎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走过来,嗔怪道,“大家基础都不一样,你拿大学课本出来,不是打击人吗?”

叫孙浩的瘦高个脸一红:“我……我就是想讨论讨论。”

“要讨论也挑些眼下用得上的呀,”姑娘转向陆怀民,微微一笑,“别理他,他是县初中的老师,习惯拔高了。”

陆怀民这才知道,孙浩居然是初中老师——难怪懂这么多。

“我叫林秀兰,也是来学习的。”姑娘落落大方地说,“我在公社小学代课,教语文。你叫什么?”

“陆怀民,青阳公社陆家湾的。”

“陆家湾?”林秀兰眼睛微微一亮,“我听说过你们那儿——是不是办了个扫盲班,晚上还组织学农技?”

陆怀民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教育口消息传得快呀,”她笑盈盈的,“赵志国主任回去汇报了,说你们一个生产队,二十多人夜夜聚在一起学习,还自己整理维修农具的图册,真不容易。”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纷纷看过来。

陆怀民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大家自愿的,也没想那么多。”

“自愿才难得。”林秀兰认真地说,“现在很多人觉得读书没用,你们能坚持,不容易。”

正说着,下午上课的铃声响了。

人群涌向教室。

下午的课是语文,由一个退休的老教师讲。

老先生姓顾,瘦瘦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讲话慢条斯理。

“今天,我们讲作文。”顾老师说,“高考作文,不同于你们平时写的总结、报告。它要有思想,有血肉,也要有文采。”

他在黑板上写下题目:《当我站在新时代的起点》。

“这个题目,你们会怎么写?”他环视教室。

一个知青站起来:“我会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收获,写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的成长……”

“可以。”顾老师点头,“但不够。”

又有人说:“写四个现代化,写为建设祖国奋斗的决心。”

“好,但还差点什么。”

教室里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

顾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另起一行,写下三个词:

个人、时代、国家。

“好的作文,要把这三者结合起来。”他说,“你个人的经历,是时代的缩影;你个人的理想,要融入国家的需要。但同时——也请记住这个同时——你也要写出‘你’自己来。你的喜悲,你的迷茫,你的盼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文章贵在真。假大空的话,谁都会说。但真话,要敢说,也要会说。”

陆怀民坐在下面,心里一震。

这是1977年。很多话还不能说,但这个老教师,在用最含蓄的方式,告诉学生什么是真正的写作。

课间只有短短五分钟,陆怀民趁机跑上去找顾老师请教。

“老师,”他问,“如果……我想写农村的变化,该怎么写?”

顾老师看了他一眼,推了推老花镜:“你从农村来?”

“是。”

“那就写你看到的。”顾老师说,“写稻田里的汗,写灶台前的烟,写父母手上的老茧,写妹妹眼睛里的光。时代变得再大,也是从这些细碎日子里,一点一点透出来的。”

陆怀民若有所思。

“还有,”顾老师又补了一句,“多读书。眼下能读的书不多,但文化馆旁边就是县图书馆,里头还收着些旧报刊、老杂志。读得多了,笔下的路自然就宽了。”

“谢谢老师。”陆怀民郑重地说。

……

一堂语文课,一堂政治课之后,便是赵志国早前提起的“摸底测试”。

下午三点半,日头偏西,人最容易乏倦的时候。

班主任陈卫东抱着一摞刚印好的卷子走进来,空气霎时静了。

能坐在这儿的,多是各公社推选出来的好苗子,对这场测验,大伙儿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毕竟太久没正经考试了,谁也想摸摸自己的底。

陈卫东走上讲台,将卷子平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紧巴巴的面孔,缓缓开口道:

“同志们,咱们今天来一次小测验。不算正式考试,就是摸摸底,让大家、也让老师心里有个数。”

不少人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坐在陆怀民斜前方的张建军,甚至轻轻咽了口唾沫。

“卷子综合了数学、物理、化学的基础内容,满分一百五,时间两小时。”陈卫东说着,开始分发试卷。

陆怀民接过前座递来的卷子,大致把题目扫了一遍。

果如所言,题目全是高中最基础的知识点,函数、力的分解、化学方程式配平……甚至没有一道超出课本范围的难题。

这对如今的陆怀民来说,确实太简单了。

全力发挥之下,考个接近满分并不难。

陆怀民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开始作答。

他做得很快,几乎不需要停顿思考,可以说是一气呵成。

然而,在几处地方,陆怀民却刻意地停顿、修改、甚至留下了几个“失误”。

一道力学综合题,他故意在最后一个分力合成时,标错了箭头方向,导致最终结果差了一点点。

一道三角函数求最值的题目,他“忘记”了考虑定义域的限制,给出了一个不完整的答案。

化学推断题,他“马虎”地写错了一个常见元素的符号,连锁反应下推导的结论自然也偏了。

每一处“错”,他都仔细掂量过。

要错得自然,错得像是一个基础扎实但难免疏忽的优秀学生,而不是完全不懂。

他默默心算着扣分点,最终将总分控制在了大约一百二十分——一个陆怀民自认为足够出色、能让人看见,却又不会显得突兀、引人疑窦的成绩。

陆怀民估计,以这份试卷的难度,县里来的几个学生考个一百三四十分应该问题不大,自己是农村来的,考个一百二也算是很优秀了。

假如后续有什么推荐资格的话,也有资格争一争。

做完这些,时间才过去不到一小时。陆怀民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抬眼看向四周。

大多数人都还在埋头苦战。

眉头紧锁的,咬着笔杆发呆的,额角渗出细汗的,比比皆是。

李文斌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正用力擦着镜片,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张建军则抓耳挠腮,满脸都是茫然。

那个曾讨论极限的孙浩,倒是写得飞快,但脸色也不轻松。

陆怀民收回目光,将卷子检查了一遍,确保控分“无误”,随后握着笔,假装埋头苦算。

两小时到,陈卫东准时收卷。

卷子被收走时,教室里响起一片长短不一的叹气声,放松的,懊恼的,如释重负的。

“我函数那部分全忘了,公式都串了。”有人苦笑。

“感觉题出得还挺正的,就是手生,时间不够。”孙浩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李文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怀民,你……你觉得怎么样?我感觉很多题都似曾相识,可提笔一算,就卡住了。”他声音发涩,“时间……时间根本不够用。”

“别慌。”陆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才刚开始,慢慢来。”

这时,陈卫东已整理好所有卷子,抱在胸前。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教室渐渐安静下来,“今天的测验,到此结束。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没底,觉得考砸了,甚至可能……想打退堂鼓。”

没人吭声。许多脑袋垂了下去。

“这才第一天。”陈卫东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摸底,摸的就是现在的底子。底子薄,不怕;忘了,也不怕。怕的是,被这一次测验吓住,就不敢再往前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中间扫过,随后继续说道:

“卷子,我和几位老师会尽快批改出来。成绩不是用来打击谁的,而是为了告诉咱们——接下来,力气该往哪儿使,汗水该往哪儿流。”

“今天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路远的同志,路上注意安全。下周日,还是这里,咱们不见不散。”

说完,他抱着卷子,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吧,文斌。”陆怀民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招呼着李文斌。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文化馆大楼。

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在灰扑扑的墙面上,给那些褪色的标语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

“怀民,”李文斌忽然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陆怀民愣了一下。

“刚才……还有之前,在村里的时候。”李文斌推了推眼镜:

“要不是你张罗起学习小组,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今天考试虽然考得不好,可至少,我坐在那儿了。这感觉……不一样。”

陆怀民侧过头,看向身边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知青。

他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清晰可见。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缝隙想要挣出来的光。

“文斌哥,”陆怀民也放轻了声音,“千万别放弃。路还长,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