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的水比上次来时更冷。
林风潜到潭底时,发现洞穴入口被一堆乱石堵住了大半。他认得那些石头的棱角——是被暴力砸碎的痕迹。显然,那条黑鱼在他和盲鲤离开后,回来泄过愤。
“前辈?”他朝洞穴里传递意念。
没有回应。
只有水流的空洞回音,还有岩石缝里水虫窸窣爬动的声音。林风的心沉了一下,操控一股细流钻进石缝,感知里面的情况。
洞穴深处,盲鲤躺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青铜色的鳞片黯淡无光,左眼处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整条鱼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取出化蛟残片对它的伤害,比林风想象的更重。
“还活着。”林风松了口气,又用一股水流轻轻托起盲鲤,检查它的鳃盖——还在缓慢开合,只是频率很低。
他取出灵核里储存的一丝水元素精华,缓缓注入盲鲤体内。这是灵鱼特有的能力,可以将水元素转化为生命能量,但消耗极大。仅仅注入三秒,林风就感到灵核黯淡了一截。
但盲鲤的气息稳住了。
老鱼的眼皮颤了颤,浑浊的瞎眼缓缓睁开一条缝。
“小……子?”意念很微弱,像随时会断的线。
“是我。”林风回应,“我来找那条黑鱼。”
盲鲤沉默了几秒。
“它变强了。”老鱼传递过来的信息带着疲惫,“你取走碎片后,潭底的灵脉余韵散了出来。黑鱼吸收了大部分,现在……不好对付。”
“它在哪?”
“往上游去了,深潭和水库的交界处。”盲鲤顿了顿,“你要收服它?”
“合作。”
“那更不可能。”盲鲤说,“黑鱼这种生物,只服两种东西:要么你比它强,打得它认输。要么你能给它好处,让它觉得跟着你有肉吃。”
林风想了想:“我能让它变得更强。”
“拿什么换?”
“知识。”林风说,“我知道人类怎么钓鱼,怎么用饵,怎么设陷阱。我可以教它怎么躲过那些陷阱,怎么从钓鱼佬手里反抢食物,怎么在最危险的水域活得最滋润。”
盲鲤的胡须微微抖动——那是它在笑。
“你这个人,真是……不伦不类。”老鱼传递过来的意念里带着一丝赞赏,“去吧。但要小心,现在的黑鱼,可能比我还难缠。”
林风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盲鲤叫住他,“给你个忠告。”
“什么?”
“别把它当鱼看。”盲鲤说,“也别忘了,你自己现在是鱼。”
林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摆尾致谢,然后向上游游去。
……
深潭和水库的交界处是一片宽阔的水下斜坡。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来,在坡底投下斑驳的光斑。这里水草丰茂,沉木交错,是理想的伏击场所。
林风悬浮在斜坡上方,展开感知。
五十米范围内,至少有十七条鱼在活动——小鲫鱼、白条、几条鲤鱼,还有两条鲶鱼在底层翻泥。但没有黑鱼的气息。
他继续向上游。
越接近水库主库区,水流越缓,水温也略微升高。这里开始出现人工投放的鱼——草鱼、青鱼,还有一群红尾鲤鱼在啃食岸边的水草。
还是没有黑鱼。
林风正准备扩大搜索范围,突然,左侧的水草从剧烈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水草晃动的节奏很规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匀速穿行。而且那东西经过的地方,小鱼小虾惊恐逃窜,形成一条清晰的“逃命通道”。
找到了。
林风潜入水底,贴着淤泥缓缓靠近。
透过水草缝隙,他看见了那条黑鱼。
比上次见时大了至少十厘米,体长超过半米,浑身鳞片黝黑发亮,背鳍的棘刺像一排锋利的锯齿。更明显的变化是眼睛——那双原本只有捕食者凶光的鱼眼,此刻多了一丝……灵性。
它正在捕食。
不是普通的追咬,而是有战术的围猎。黑鱼用尾鳍拍打水草,惊起草丛里的小鱼,同时张开大嘴等在出口处。等小鱼慌不择路冲出来时,一口一个,精准得像机器。
吃完一波,它不急着追下一波,而是悬浮在原地,缓缓摆动胸鳍,让身体保持静止。这是在节省体力,也是在观察。
确实变聪明了。
林风没有隐藏,直接游出水草丛。
黑鱼瞬间转身,那双带着灵性的眼睛死死盯住他。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在打量、评估、判断。
“又见面了。”林风传递意念。
黑鱼的意念很粗糙,像没打磨过的石头:“你……那条会发光的鲫鱼。”
“记得我?”
“记得你身上的味道。”黑鱼缓缓游近,绕着林风转圈,“上次你帮那个老瞎子打我。”
“这次不打了。”林风说,“我来谈合作。”
黑鱼停住了:“合作?”
“我教你躲避人类的陷阱,教你从他们手里抢食物,教你变得更强。”林风说,“作为交换,你帮我做一件事。”
黑鱼沉默了很久。
“你先说,怎么变强。”
林风调动灵核,展开微水流操控。周围的水流开始旋转、汇聚、分离,在他身周形成一个复杂的水流网络。网络里的每一股水流都精准可控,可以托起一片落叶,也可以卷走一块小石子。
黑鱼看得鱼眼圆睁。
“这是第一步。”林风说,“控制水流,就能控制你的游动效率,节省一半体力。还能制造水流陷阱,困住比你快的鱼。”
“教我。”黑鱼立刻说。
“先答应合作。”
“什么事?”
林风看向水库的方向。
“帮我盯着一个人。一个钓鱼的人。”
黑鱼的眼神变得警惕:“人类……危险。”
“所以我才找你。”林风说,“你是这里最强的捕食者,只有你能靠近人类而不被轻易抓到。而且那个人会来这片水域钓鱼,我需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用什么饵,打什么窝,钓什么鱼。”
“为什么?”
“因为他害死了我。”林风的声音透过水波,冰冷而平静,“我现在是鱼,但我的心还是人。我要报仇。”
黑鱼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林风以为它要拒绝了。
然后,黑鱼开口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林风调动灵核里的记忆碎片——那是他从老李头那里看到的张天成的照片。他把影像通过意念共享给黑鱼: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平头,方脸,眼神很冷,左眉角有道淡淡的疤。
“记住了。”黑鱼说,“他什么时候来?”
“十九天后,水库有比赛,他一定会来。”林风说,“这十九天,我会教你控制水流,教你识别人类的鱼钩和鱼线,教你从他们的窝料里偷吃而不被钓到。”
“成交。”黑鱼游到林风面前,张开嘴——不是要咬,是一种仪式,“但如果你骗我……”
“你可以吃了我。”林风说。
黑鱼合上嘴,摆尾:“开始吧。”
……
接下来的七天,林风每天黎明时分潜入水库,在深水区教导黑鱼。
教学从最基础的开始:感知水流。黑鱼原本就靠侧线感知猎物,但林风教它更精细的用法——分辨不同流速水层的温度差,感知水下障碍物造成的乱流,甚至通过水流变化判断水面是否有物体入水。
第三天,黑鱼学会了制造简单的漩涡。
第五天,它已经能同时操控两股水流,一股向前推进,一股向后制动,实现在水中的急停急转。
第七天,黑鱼给了林风一个惊喜。
“看这个。”
黑鱼突然加速,冲向水底一块岩石。在即将撞上的瞬间,它身体表面的黏液突然增厚,与周围的水流共振,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像润滑剂,让它贴着岩石表面滑过,几乎没有摩擦。
“这是……”林风愣住了。
“自己琢磨的。”黑鱼的意念里带着骄傲,“你说控制水流能节省体力,我就想,能不能让水流帮我‘滑’着走。”
林风仔细观察那层水膜。
不是灵鱼的水盾,是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黑鱼用体表黏液改变了水的表面张力,形成了一层动态的润滑层。虽然防御力远不如水盾,但胜在几乎不消耗能量,纯靠身体本能。
“天才。”林风由衷赞叹。
黑鱼摆了摆尾巴,难得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情绪。
教学期间,林风也没闲着。他通过黑鱼认识了这个水库的“地头蛇”——一条活了三十多年的青鱼,体长近一米,是这里真正的霸主。
青鱼很谨慎,起初不愿见林风这个“外来者”。但黑鱼担保,加上林风展示的灵鱼能力,最终让青鱼松了口。
“这片水库,我熟。”青鱼的意念苍老而沉稳,“你说那个人十九天后来?我知道他会坐哪里。”
“哪里?”
“西岸,凸出去那个木头平台。”青鱼说,“去年有个钓鱼比赛,冠军就坐那里。今年比赛场地还是那一片,最好的位置就是那个平台。”
林风记住了。
他还从青鱼那里得到了更重要的情报:水库底层有一个废弃的排水管道,直径八十公分,直通水库大坝的管理处。那里平时没人去,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如果你要和人类斗,最好有退路。”青鱼说,“那条管道,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三十年前发大水时发现的。”
林风郑重道谢。
作为回报,他给青鱼注入了一丝水元素精华——不多,但足够让这条老鱼多活两年。
第七天傍晚,教学结束。
黑鱼已经能熟练操控三股水流,学会了识别十种常见鱼钩,甚至能从林风模拟的“打窝”场景里,精准偷吃窝料而不碰钩。
“差不多了。”林风说,“最后教你一招——如果实在躲不开鱼钩,怎么办。”
黑鱼竖起背鳍,认真听。
“咬线。”林风说,“鱼线比鱼钩脆弱。人类的鱼线有拉力值,超过就会断。你的牙齿咬合力,足够咬断三号以下的子线。”
“咬不断呢?”
“那就带着鱼钩游。”林风说,“往障碍物多的地方钻,往深水区扎。人类的鱼竿有长度限制,鱼线也有长度。只要你能拖到线尽,就有机会脱钩。”
黑鱼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林风说,“自己练习。十九天后,我会再来找你。”
“你去哪?”
“准备点别的东西。”林风看向水面,“给那个人,准备一份大礼。”
……
第八天清晨,林风刚回到老李头的小院,就发现气氛不对。
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人。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两人都站得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访客。
老李头坐在竹椅上,面无表情地抽着烟斗。
“李老爷子,我们就是例行询问。”灰夹克男人开口,声音很客气,但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有人反映,您最近在打听去年林风落水的事?”
“怎么,打听犯法?”老李头吐了口烟。
“不犯法,但涉及意外死亡的案件,还是少掺和为好。”眼镜年轻人接话,“毕竟您年纪大了,万一出点什么事……”
话没说完,但威胁意味明显。
林风沉在鱼缸底,透过玻璃冷冷看着那两人。
张天成的人。
动作真快。
“我老了,记性不好。”老李头敲了敲烟斗,“你们说的那些事,我都没印象了。要是没别的事,我该喂鱼了。”
灰夹克男人看了眼鱼缸,目光在林风身上停留了几秒。
“这鱼挺特别。”
“普通鲫鱼,养着玩。”老李头说。
“颜色不太对。”
“喂得好。”老爷子起身,抓起一把鱼食撒进缸里,“两位还有事?”
两人对视一眼。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灰夹克男人说,“不过李老爷子,有句话得提醒您——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有些人,死了就死了。较真,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两人转身离开。
院门关上后,老李头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他快步走到鱼缸边,压低声音:“张天成开始查我了。”
“意料之中。”林风用意念回应,“王大海的话,他就算不信,也会防着。你最近动作太多,他肯定起疑。”
“那两人是‘天成安保’的人,张天成养的私兵。”老李头说,“他们今天来,是警告。下次再来,可能就是动手了。”
“饵料的事呢?”林风问,“调查组那边有消息吗?”
“有。”老李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今天早上收到的,匿名信。调查组已经对饵料做了初步检测,确认里面含有违禁药物。但……”
“但什么?”
“但检测报告被封存了。”老李头脸色难看,“有人打了招呼,这事要‘冷处理’。”
林风的心一沉。
“张天成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
“不只是他。”老李头说,“我托人打听了,打招呼的是市体育局的一个领导,和张天成的舅舅是多年老友。”
官商勾结。
难怪张天成敢这么肆无忌惮。
“还有更糟的。”老爷子又点了根烟,“张天成的特邀名额,批下来了。”
什么?
林风猛地抬头。
“今天上午批的,特事特办。”老李头说,“理由是‘天成钓具’对本地体育事业有突出贡献,特许直接晋级正赛十六强。”
也就是说,张天成不会参加海选了。
林风十九天后在水库等他碰面的计划,落空了。
鱼缸里的水开始剧烈波动。
不是林风操控的,是他情绪失控引发的自然反应。
“冷静。”老李头说,“他晋级正赛,对我们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正赛场地不在水库,在‘渔乐园’人工湖。”老爷子眼神锐利起来,“那里,更好动手。”
林风慢慢平静下来。
“为什么?”
“渔乐园是张天成名下的产业。”老李头说,“他选择在那里比赛,是为了展示主场优势。但对我们来说……”
他顿了顿。
“主场,也是主场陷阱。”
林风懂了。
在自己的地盘,人会放松警惕。
放松警惕,就容易犯错。
而犯错,就是机会。
“还有十九天。”林风说,“够我们准备一份大礼了。”
“你想做什么?”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浮到水面,看向院外,那条通往城市的路。
“既然他不想在水库见我……”他的意念冰冷如刀,“那我就去他家里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