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猎人与猎物

王大海的电话是在凌晨四点打来的。

张天成被铃声吵醒时,正梦见自己站在全国钓鱼大赛的领奖台上,手里捧着纯金打造的“钓王”奖杯。聚光灯刺眼,台下掌声雷动。他低头,看见奖杯反射出自己的笑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去年屈居亚军的阴霾。

然后电话响了。

“张总……张总!”王大海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颤抖、语无伦次,“那条鱼……林风变成鱼回来了!他就在我家!他会飞!会发光!他要报仇——”

张天成坐起身,卧室的智能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暖光。他没开免提,手机贴在耳边,静静听着王大海在电话那头哭嚎、尖叫、重复那些荒诞的话。

变成鱼?会飞?发光?

张天成第一反应是王大海疯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暴戾的杀意。疯掉的手下是最危险的,他们会胡言乱语,会把不该说的全说出来。就像现在,王大海已经开始喊:“张总,我们完了!他会来找我们所有人!他会——”

“大海。”张天成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深夜的湖水,“你喝酒了?”

“没有!我发誓!我真的看见了!那条鱼——”

“你现在在哪?”

“在家!我在家!”王大海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跑了……从窗户跳出去了……三楼!他会飞!”

张天成下床,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凌晨的江城,霓虹灯渐次熄灭,天际线泛起鱼肚白。他住在二十七层的顶楼复式,从这里能俯瞰半个城市。

“听着,大海。”他对着手机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孩子,“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让陈旭过去接你,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几天。好吗?”

“可是那条鱼——”

“鱼的事,我来处理。”张天成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睡一觉。把门锁好,谁来都别开,等陈旭到。”

挂了电话,张天成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五分钟后,他拨通了陈旭的号码。

“王大海那边,你亲自去一趟。”张天成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温和,只剩下金属般的冰冷,“带上镇静剂。如果他不配合……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陈旭的声音永远那么冷静,“需要处理到什么程度?”

“让他闭嘴。”张天成顿了顿,“暂时。”

暂时,意思是还有用。王大海知道太多事,现在还不能死。但要确保他不能再乱说话。

“另外,”张天成补充,“查一下王大海家附近昨晚的监控。他要真看到什么东西,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是。”

电话挂断。

张天成走到书房,打开墙上的隐藏保险柜,输入三重密码加指纹识别。柜门滑开,里面没有现金珠宝,只有几份文件、一个加密硬盘,还有一把枪。

他拿出硬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弹出文件夹,里面全是照片和视频——林风的照片。从去年全国赛的每一场比赛录像,到私下聚会的偷拍,再到……落水那天晚上,河边的监控截图。

张天成点开最后一张图。

画面是红外夜视模式,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林风趴在船边,手伸向王大海。王大海的手就在上方十公分处,没有伸下去,而是缓缓缩回。

然后林风落水。

画面定格在他沉下去的瞬间,眼睛睁大,瞳孔里倒映着船上的王大海——和更远处,站在岸边树下的,张天成的身影。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林风。

活着的林风。

“变成鱼?”张天成盯着屏幕,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王大海,你是真疯了。”

但他关上电脑时,手指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

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他托关系从气象局弄来的资料显示,林风落水那晚,那一片河域出现了异常的气象数据——气压骤降,水温异常波动,还有几道没记录在案的微弱电磁脉冲。

当时他觉得是设备故障。

现在……

张天成打开手机,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蒋教授”的号码。

这位蒋教授是江城大学生物研究所的所长,也是张天成“天成钓具”的科技顾问——当然,是拿钱的顾问。去年那款“智能诱食剂”,就是蒋教授的团队研发的。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张总,这才几点……”蒋教授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悦。

“问你个事。”张天成没绕弯子,“从生物学角度,有没有可能……人死后,意识转移到动物身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总,你科幻电影看多了?”

“我是认真的。”

蒋教授叹了口气:“理论上不可能。意识是大脑活动的产物,大脑死亡,意识消失。至于转移……现在的科学连意识怎么产生的都没完全搞明白,更别说转移了。”

“那如果,”张天成缓缓道,“出现了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呢?”

“什么现象?”

“比如,一条鱼表现出类似人类的智力行为。比如,它能听懂人话,会使用工具,甚至……记得生前的事。”

这次沉默更久了。

“张总。”蒋教授的声音变得严肃,“你在哪里看到的这种情况?”

“你先告诉我,有没有可能。”

“有。”蒋教授说,“但有两种可能。第一,有人训练了那条鱼,做了特殊条件反射训练,让它看起来像能听懂人话。第二……”

“第二是什么?”

“超自然现象。”蒋教授笑了,“那就不是我的专业范畴了,你得去找道士。”

电话挂断后,张天成坐在黑暗里,一支接一支抽烟。

第一种可能,有人训练了鱼。

谁?

林风的家人?朋友?还是……老李头?

张天成的眼神骤然锐利。

老李头。那个隐居在河边的老家伙,林风生前最敬重的前辈。林风死后,这老爷子反常地活跃起来,到处打听消息,还去派出所问过案情。

如果是老李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林风报仇?

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

张天成掐灭烟头,拿起手机,打给另一个号码。

“帮我查个人。老李头,住城东河边,具体地址发你。我要他最近一个月的所有行踪,见过谁,打过什么电话,买过什么东西。特别是……他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鱼。”

“特殊?”

“会发光的,会飞的,或者……特别聪明的。”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觉得老板疯了,但没敢多问:“明白,三天内给您结果。”

“一天。”张天成说,“价钱翻倍。”

“成交。”

天色渐亮。

张天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一点点苏醒。街道上车流开始增多,早餐店的蒸汽升腾,早起锻炼的老人出现在公园里。

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如常的表象下涌动。

他想起去年决赛最后五分钟,林风那一竿双尾逆转比赛时,看他的眼神——不是得意,不是挑衅,是一种平静的、仿佛早就知道结果的从容。

当时张天成觉得那是装逼。

现在回想,那眼神里,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

“林风。”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如果你真变成鱼回来了……”

那就再死一次。

这次,他要亲手把那鱼捞上来,开膛破肚,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鬼东西。

……

同一时间,老李头的小院里。

林风浮在鱼缸里,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冰蓝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额心的竖纹微微发亮——那是灵核在吸收晨间水汽,补充能量。

老李头坐在鱼缸边,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海选场地定在城西水库。”老爷子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分四个赛区,每个赛区五十人,取前八晋级正赛。张天成如果拿不到特邀名额,就会被分在A区——那是高手最多的死亡之组。”

“他拿不到。”林风用意念传递信息,“你匿名寄给调查组的饵料,今天上午就会到。只要他们开始调查,张天成的特邀申请就会被暂时搁置。”

“暂时是多久?”

“至少到海选开始。”林风说,“协会那帮人最怕舆论。这时候爆出参赛者涉嫌陷害去年的冠军,他们不敢贸然给特邀名额。”

老李头点头,用铅笔在地图A区标了几个点。

“水库A区有三个好钓位:1号位是突出水面的半岛,水深,藏大鱼;7号位是背风湾,水稳,适合打频率;12号位是入水口,溶氧高,鱼活跃。张天成如果去A区,大概率会选这三个位置之一。”

“他会选哪个?”

老李头想了想:“12号。入水口。”

“为什么?”

“因为去年决赛,你就是在入水口的位置赢的他。”老爷子说,“张天成这种人,一定会在同样的地方赢回来,证明自己。”

林风沉默。

老李头说得对。张天成的性格,偏执,记仇,胜负心重。他一定想在林风“死”后,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方式,赢下比赛。

“那我们就在12号位等他。”林风说。

“你想做什么?”

“让他钓不到鱼。”林风的声音透过水波传来,平静但冰冷,“一条都钓不到。”

老李头眼睛一亮:“你要控场?”

控场,钓鱼圈的黑话,意思是通过特殊手段控制一片水域的鱼情,让对手无鱼可钓。

但那是人做的事。

鱼怎么做?

“我是鱼。”林风说,“鱼比人更懂鱼。”

他沉到缸底,闭上眼睛,开始感知。

灵核缓缓旋转,将他的感知范围从五米扩展到十米,二十米……最后停留在五十米左右。这是目前的极限。

在这五十米范围内,他能感知到每一条鱼的游动轨迹,每一股水流的细微变化,甚至水底地形的高低起伏。

如果在水库,这个范围能覆盖整个12号钓位。

“但还不够。”林风睁开眼,“我需要知道水库里鱼群的分布规律,它们的觅食时间,活跃水层。还有最重要的——张天成会用什么样的饵料。”

“饵料我可以帮你查。”老李头说,“张天成最近从日本进口了一批高端饵料,成分保密,但我有渠道能弄到样品。”

“弄到之后呢?”

“分析成分,找出弱点。”老爷子笑了,“没有饵料是万能的。就像药,能治病,就有副作用。饵料也一样,有优点,就一定有缺陷。”

林风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需要一个‘眼线’。”

“眼线?”

“一条鱼。”林风说,“一条能在水库里自由活动,又能随时给我传递信息的鱼。”

老李头皱起眉头:“这难度有点大。野生鱼很难驯服,而且你怎么跟它沟通?”

“我现在是灵鱼。”林风说,“能和所有水生生物交流。只要找到一条足够聪明、足够胆大的鱼,我就能和它建立‘感知共享’。”

感知共享,灵鱼的能力之一。可以与其他水生生物共享感官信息,距离不超过五十米。

但如果那条鱼愿意主动配合,距离可以翻倍。

甚至更远。

“你想找什么样的鱼?”老李头问。

林风想了想。

“黑鱼。”

“为什么?”

“黑鱼是顶级捕食者,聪明,领地意识强,而且……”林风顿了顿,“凶。我需要一个够凶的帮手。”

“水库里有黑鱼,但不好找。”

“我知道去哪找。”林风说,“深潭里就有一条。上次月圆之夜,它被盲鲤打晕过,应该还记得我的气息。”

“你想收服它?”

“合作。”林风纠正,“我帮它变得更强大,它帮我盯着张天成。”

老李头盯着鱼缸里的林风,看了很久。

“小子,”他终于开口,“你越来越不像鱼了。”

“我本来就不是鱼。”林风说,“我只是暂时住在鱼的身体里。”

“那你是什么?”

林风没有回答。

他浮到水面,看向院墙外,那条在晨光中泛着金光的河。

“我是回来讨债的。”

声音很轻。

但水缸里的水,开始微微沸腾。

不是真的沸腾,是无数细小的气泡从缸底涌出,在水面炸开,发出密集的、噼啪的声响。

像某种誓言。

或者警告。

老李头没再说话。

他收起地图,起身去准备早餐。

走出屋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鱼缸。

林风还在那里,悬浮在水中,眼睛望着窗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鱼的懵懂。

不是人的算计。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更古老、更原始、也更危险的东西。

老李头突然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一个传说——

河里有精,修炼百年可化人形。但若含恨而死,魂入鱼身,则为孽。

孽者,不入轮回,不归天地。

唯报仇雪恨后,方可消散。

“林风啊林风,”老爷子喃喃自语,“你到底变成了什么?”

鱼缸里,林风摆尾,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碰到缸壁,反弹,交错,形成复杂的波纹图案。

像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