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乐园的人工湖,从空中俯瞰,像一只嵌在城市边缘的巨眼。
林风潜到湖心时,是凌晨三点。这个时间,游乐园早已闭园,只有几盏路灯在岸边投下昏黄的光晕。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黑曜石,倒映着稀疏的星子。
湖不大,直径三百米左右,规整得不像天然水域。岸边有仿古亭台、九曲桥、垂钓平台,还有几个伸入湖中的木制钓位——那是给高端客户准备的VIP位,据说坐一天收费两千。
林风缓缓下潜。
水温不对劲。
现在是夏末,夜间的河水应该有二十度左右。但这里的水温只有十五六度,而且越往下越冷。到五米深度时,水温骤降到十二度,寒意透过鳞片渗进来。
他展开感知。
五十米范围内,水底地形平坦得诡异——没有岩石,没有沟壑,连水草都少得可怜。湖底铺着细密的白色石英砂,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几条锦鲤在水层中层游弋,动作僵硬得像机器鱼,眼神空洞。
这不像活水。
林风游向湖底中央,那里有个直径两米的圆形平台。平台由不锈钢打造,表面光滑,正中是个直径三十公分的出水口,此刻正缓慢地涌出水流。
循环系统。
他凑近出水口,用侧线感知水流——水温十二度,溶氧量极高,带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剂味。不是氯,是更复杂的化合物,闻起来像……营养液?
林风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观赏湖,这是张天成建的“实验场”。他用人工调控水温、水质、溶氧,用营养液培养特定藻类,再用藻类吸引特定鱼种。整个湖就是一个巨大的、可控的生态系统。
难怪他敢把正赛定在这里。
在这里钓鱼,等于在自家鱼缸里钓鱼——什么鱼在什么水层、什么时间进食、喜欢什么味型,他了如指掌。其他选手来了,等于闭着眼睛和他比。
作弊。
赤裸裸的作弊。
但林风很快发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他沿着湖底边缘游动,在东北角的砂层下,感知到了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水流,不是生物,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电磁脉冲。
他操控水流拨开砂层。
砂层下不是泥土,是一层黑色的复合材料板。板子表面有复杂的电路纹路,正中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正以固定的频率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水下声呐?
不,不只是声呐。林风用灵核仔细感知,发现那金属片散发出的能量波,能干扰鱼的神经系统——会让鱼变得迟钝、温顺、更容易咬钩。
张天成不只控制了环境,还控制了鱼。
林风感到一阵恶寒。
这个人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到这种程度。那为了灭口,为了掩盖罪行,他会做出什么?
他继续探查。
在西岸的垂钓平台下方,砂层里埋着十几根细长的金属管。管口朝上,每隔半小时会自动喷出一小股雾状液体——那是特制诱食剂,张天成公司研发的“智能诱食剂”的浓缩版。
在九曲桥的桥墩缝隙里,藏着微型摄像头。不是普通的监控,是带红外夜视和动态捕捉的高清镜头,能清晰拍下水下的鱼情。
在湖中央的深水区,悬浮着一个篮球大小的球形装置。装置外壳透明,能看见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和一块拳头大的电池。林风感知到,这个装置能释放特定频率的声波——模拟鱼群进食的声音,吸引其他鱼靠近。
天罗地网。
从水质到鱼情,从诱食到监控,整个湖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张天成的掌控中。
林风浮到水面附近,看向岸边那座三层的中式建筑——那是渔乐园的“观鱼阁”,也是张天成平时办公休息的地方。此刻阁楼顶层亮着灯,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林风能感觉到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湖面,像猎手盯着陷阱。
他立刻下潜,躲到九曲桥的阴影里。
几乎同时,一艘电动小艇悄无声息地驶入湖中。艇上两个人,都穿着黑色防水服,手里拿着带显示屏的仪器。他们在湖面上缓慢巡弋,仪器不断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探测仪。
他们在扫描湖里的异常生物。
林风屏住呼吸——如果鱼需要屏息的话。灵鱼的能力让他能最大限度降低自身的存在感,但不敢保证能完全躲过专业设备。
小艇从他头顶驶过。
仪器发出“嘀嘀嘀”的急促蜂鸣。
艇上两人立刻停船,其中一人将一根带摄像头的长杆探入水中。摄像头缓缓转动,红色的补光灯在黑暗的水里扫出一道光柱。
光柱扫过桥墩,扫过砂层,扫过林风藏身的阴影——
停住了。
林风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准备发动水息潜行,必要时冲出水面强行突围。
但光柱只是停留了三秒,就移开了。
“桥墩下有团水草。”一人说,“仪器误判了。”
“这破设备,总是误报。”另一人抱怨,“张总也真是,大半夜让我们来扫湖,说有‘不明生物’。这人工湖连只野猫都进不来,哪来的不明生物?”
“少废话,赶紧扫完收工。”
小艇继续巡弋。
林风等他们走远,才缓缓从阴影里游出来。
他看向观鱼阁顶层的窗户。
灯还亮着,人影还在。
张天成在监视。
他在等什么?
等那条“会发光的鱼”?
林风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中计了。
王大海的话,张天成表面上不信,但实际上信了。至少信了一半。所以他故意放出“特邀名额”的消息,故意把正赛场地定在自己的主场,故意把这里布置得滴水不漏。
他在等林风来。
等那条“复仇的鱼”自投罗网。
这是个陷阱。
一个精心布置的、等着他往里跳的陷阱。
林风没有立刻逃离。
反而,他笑了——如果鱼会笑的话。
很好。
张天成想玩陷阱游戏?
那就玩。
但规则,得改改。
林风沉到湖底,游向那个球形声波装置。
他没有破坏装置,而是用灵核的微弱能量,在装置表面留下一个印记——一个只有灵鱼才能感知的、类似“气味标记”的能量印记。
然后,他游向那些埋着诱食剂的金属管,在每一个管口留下同样的印记。
接着是声呐板、摄像头、循环系统的出水口……
他用了一小时,在整个湖的关键节点,都留下了自己的能量印记。
这些印记很微弱,人类仪器检测不到。但对林风来说,它们是“路标”,是“开关”,是未来可以随时激活的“后门”。
做完这一切,他浮到水面附近,最后看了一眼观鱼阁。
顶层窗户前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灯还亮着。
像一只睁着的、不眠的眼睛。
林风潜入深水,游向湖的东北角——那里有个隐蔽的排水口,连接着外面的市政管网。
在钻入排水口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人工湖。
平静,美丽,致命。
二十六天后,这里会挤满钓鱼佬、媒体、观众。
而张天成会站在最好的钓位上,享受着主场优势,享受着众人的瞩目,享受着即将到手的冠军。
他不会知道。
他精心布置的陷阱里,早就钻进了一条……
准备反咬的鱼。
林风转身,消失在排水口的黑暗中。
……
同一时间,观鱼阁顶层。
张天成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十六个分屏画面——湖面全景、水下摄像头、红外热成像、声呐扫描图。
所有画面都正常。
没有异常生物。
没有发光。
没有会飞的鱼。
“张总,扫描完了。”对讲机里传来手下的声音,“没发现异常。可能真是王大海疯了。”
张天成没说话。
他调出一个小时的监控录像,用十六倍速快进。画面里,湖水平静如常,只有循环系统涌出的水流在缓慢搅动。
但快进到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时,张天成按下了暂停。
画面是九曲桥下的水下摄像头拍到的。桥墩阴影里,有一小块区域的亮度,比其他阴影区域高了0.3个lux。
极其微小的差别,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但监控系统记录下了这个异常。
张天成把画面放大,增强对比度。
阴影里,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流线型,三十公分左右,体表似乎有微弱的反光。
鱼?
但什么鱼会躲在桥墩下一动不动四十分钟?
什么鱼会让热成像仪拍不到明显的体温信号?
什么鱼会让声呐扫描显示为“静止物体”而非“生物”?
张天成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屏幕前缭绕。
“通知蒋教授。”他对站在身后的陈旭说,“让他准备一套最先进的生物追踪设备,下周送过来。”
“您还是怀疑……”
“不是怀疑。”张天成盯着屏幕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是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王大海没疯。”张天成吐出一口烟,“确定那条鱼,真的存在。”
陈旭沉默了。
“另外,”张天成掐灭烟头,“去查一下老李头最近一周的动向。特别是……他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水源,或者买过什么大型容器。”
“您怀疑鱼在他那儿?”
“不是怀疑。”张天成说,“是那条鱼,一定在他那儿。”
“为什么?”
“因为整个江城,只有那个老家伙,有能力也有动机养一条‘怪鱼’。”张天成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湖面,“而且,只有他会想着用那条鱼,来对付我。”
陈旭点头:“明白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查。”
“不,现在就去。”张天成说,“开我的车去,带上两个人。如果他家里有鱼缸、水池、任何能养鱼的东西,全部检查。特别是……有没有一条会发光的鲫鱼。”
“如果他反抗?”
张天成转过身,眼神在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那就让他‘意外’落水。”他缓缓道,“就像他那个宝贝徒弟一样。”
陈旭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平静。
“是。”
他转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张天成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屏幕前,调出那个模糊轮廓的画面,一遍遍回放。
画面里,那个影子在桥墩下静止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动,消失在摄像头范围外。
移动的轨迹很特别——不是鱼类的游动曲线,更像是……在观察、在计算、在布置什么。
“林风。”张天成对着屏幕轻声说,“如果你真的变成了鱼……”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那个轮廓的位置,轻轻一点。
“那这次,我会亲手把你捞上来。”
“做成标本。”
“挂在墙上。”
“每天看着。”
窗外,夜色正浓。
湖面依然平静。
但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