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雪色铺展,一路漫向天际。
一裹着破旧毡衣的男人,沿着雪碾出来的古道一直走着。
脚下的冻土坚如寒铁,雪沫子从毡衣破处钻进来,冻得脚踝刺骨生疼。
沿途的村落都闭着门,偶有流民擦身而过,眼里只剩饿极的麻木,谁也没空看谁一眼。
他的毡衣早已磨破了肩头,连露出来的皮肉上,都结着层层的痂。头顶的血痂被朔风冻得僵硬,只时不时的疼一下,触动着神经。
不知走了多远,雪渐渐化了,前路的炊烟也多了起来。
一抹晨光照来,男人抬起头,多日的风雪早已把他的脸刮的粗糙干裂,唇上也满是破皮。
不远处,一道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显出来。
青灰色的城砖裹着褐色的夯土,高耸的铁皮城门上钉着铜钉,门楣处刻着两个斑驳的大字——
沧州!
……
他站在城外的土坡上,看着那道城墙,不由得吐出了口浊气。
指腹摩挲着腰间那只“布兜”,兜子皱巴巴的瘪着,那里头早已空了。
没人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在无边的白雪覆盖下,完全辨别不出方向,只能一直凭着感觉摸到了官道。
白日里还要躲着边匪流勇,夜里只能缩在避风的石洞里或大树下。
原本老刘头给的破布兜早就被磨破了,发觉时里头的糠子漏了大半,回头想捡也只能看到重新覆盖的茫茫白雪。
他把原本身上的那件奇怪衣裳裹成了布兜,装着剩余的吃食,头顶一阵阵的痛意反而激发了想活下去的本能,终于走到了这里……
城门口,大批的流民排着队,在守军的盘查询问下,一个个的入城。
男人也随着队伍一点点的朝前走,仿佛已经快要看到了城内。
那街道两旁半开的铺子,卖粮的、打铁的、摆摊的,吆喝声混着车马的咕噜声,还有兵卒的呵斥声,乱糟糟的撞在耳边。
同时掺着的,还有吃食的热乎气,不少队伍里的流民,都直勾勾的盯着里头,喉头一下下的滚动。
“诶!你哪里来的?”
终于轮到了男人,一个守军摆着凶神恶煞的模样招呼着他。
“我……我从边地来的,来沧州奔亲!”
在来之前老刘头就提过醒,男人恍惚了一下,就照着他教的说了出来。
“哼!奔亲?边地来的流民,哪来的亲戚可奔?”
那守军翻了个白眼,语气里的不耐溢于言表。
“先交一文过城钱,登了名,再滚进城去!”
男人的面色陡然僵住。
一文钱!
他哪怕掏遍全身也摸不出半块铜板,昨天晚上才啃完了仅剩的一小半葛根,现在是真正的身无分文!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守军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了身后排队的流民身上。
“没钱还想进城?滚去后头等着,要么凑够钱,要么就冻死在城外!”
守军的呵斥声格外刺耳。
男人站在雪泥里,面上涨起一抹潮红,指节也攥得青白。
正在他准备往后走时,一道干瘦的身影凑了过来。
是同在入城队伍里的一个老头,他目光落在了男人正准备塞进衣服里的那个布兜上,缩着脖子,声气压得极低。
“后生,你这兜子能让我瞅瞅不?”
男人停住了动作,有些疑惑的再次掏出。
那老头也不上手,只是眯眼仔细瞧着。
“你这布兜的料子我瞅着稀罕,三文钱,我买了,行不?”
良久,老头移开目光。
男人抬眼看着他,老头的眼神里藏着点打量,却没什么恶意,只是生意人惯有的精明。
“五文。”
男人的声音略带沙哑,却带着不容讨价的执拗。
老头迟疑了片刻,却还是从袖口里摸出了五文铜板,塞到他手里,扯过那只布兜。
边站起身边翻来覆去的摩挲着,嘴里还嘀咕着。
“这料子真怪,滑腻腻的,原以为是高丽蛮布,现在摸着又不太像……”
男人捏着那五枚铜钱,指尖碰到冰冷的铜面,略微有些发愣。
他并没有觉得那外衣被卖掉是很遗憾的事,或许打心眼里没认为那是什么重要东西。
发愣是因为听到老头提的那个“高丽”,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儿听过一般。
呆了会儿,头顶又传来了疼痛,索性不再想。
他转身走到守军身前,递过去了一枚铜板。
“叫啥?”
“叫……”
男人蹙眉,脑中一片空白,只得随口应道。
“王……十一。”
那守军抬头扫了一眼,不耐烦的挥挥手。
“进去吧,别堵着道儿。”
一步,两步……
踏上青灰色的城砖时,他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这城内城外果然是两个天地,城内虽也有衣着破烂的流民蜷缩在巷口,但都被车马穿行给遮了个大概。
这热闹的大街上,热气腾腾的食铺飘出肉香酒香,不绝于耳的叫卖声更显得城内的热闹,所有的烟火气都让他显得格格不入。
王十一沿着街走了一阵儿,终于找着个简陋些的摊子。
花两文钱买了一个肉包子,又买了两个麦饼,一文钱两个,就着摊主的半碗热水,终是吃了顿饱饭。
剩下一文钱攥在手心里,他没敢多歇。
只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背巷,巷子里都是低矮的土胚房,墙皮剥落,墙角也都结着冰棱,这是适合穷人落脚的地方。
剩下的铜板就算是换成最便宜的饼子也只够吃一天。
心里想着,王十一打算缓过劲儿来后找个法儿子,得让自己能够活下去。
就这样坐在了一个隐蔽的破屋墙根下,屋檐虽然滴着水,但这块儿勉强能避风。
此后的一日里,两个冷硬的饼子进了肚子,那五文钱终究是花完了。
不过一整天的休息也让他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头顶不再传来阵痛,只是在偶尔吹过风后隐隐有些感觉。
原本冻僵的四肢也不再感到寒冷,用雪水搓了把脸,眼底却凝起了几分冷锐的光。
……
天将要放暗,王十一站起身子,想着到哪儿找点能糊口的活计。
还没走出巷口,两个瘦猴样的痞子就堵了进来。
两人的衣裳比王十一的还破旧,藏不住脸上浮现的凶厉,手里都攥着粗短木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子,面生啊,刚进城的?”
“把身上的铜板都拿出来,不然打断你的腿!”
为首的痞子扬着木棍,唾沫星子横飞的喝道,另一个则伸手去扯他的毡衣,想搜身抢钱。
“我没有钱了。”
“没有?”
“骗谁呢,老子盯你一天了,出去没多久就拿俩麦饼子回来,还说没钱?”
王十一有些无奈。
他是真的身无分文了,但很明显这俩痞子是有所准备的,认为他是个“有钱”的主儿,且没有同伴后才动手的。
“真没有了,那饼是我用最后的钱买的。”
“嘿,这夯货还敢嘴硬,真是讨打。”
下一刻,一根木棍就朝着王十一的身上砸了过来。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一股陌生的本能,瞬间从王十一的四肢百骸中涌了上来。
他的身体比脑子还快,手臂猛地一翻,精准的扣住了那痞子的手腕,指尖发力。
“咔嚓”一声轻响,木棍就掉在了地上,痞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抬脚狠狠地踹在了对方的小腹上。
那痞子惨叫一声,蜷缩在雪泥里疼的直打滚。
另外一人刚踹过来的脚也被他侧身躲了过去,手肘顺势向后一撞,小腹突然涌出一股热流,涌至臂膀,气力大增。
结结实实的撞在身后那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竟倒飞出两三米远,半天爬不起来。
一时间,王十一僵在了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刚才那种感觉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自在来沧州的路上,王十一便有所疑惑,每次风雪里撑不住时,小腹处便有一股热流涌出,涌遍四肢百骸,竟能让冻僵的身子缓过来几分。
他原以为是自己求生的意志在支撑着身体,可今天的这一幕又让他再次愣住。
这双手,满是冻疮和厚茧,可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道、精准的动作、甚至是对敌的反应,都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有的。
刚才倒在地上的两个痞子眼见着王十一待在原地,连忙互相搀扶着起身,不顾身上的伤痛,一瘸一拐的快速跑出巷子。
王十一也没有阻拦。
他试探性的摆了摆自己的双臂,一股熟悉感仿佛控制了他的身体,向前递出了刚猛的一拳,这顺畅的感觉,表明着这动作他曾经做过了千百遍。
“我不是一个普通的流民。”
“至少,这具身体不是!”
巷子口呼呼刮着晚间的风,王十一的眼神慢慢从麻木,变得清明了几分。
活下去不能只靠啃那最便宜的麦饼子,不能只靠这破败的巷子。
有些本事,哪怕只是本能,也应该能在这平州城,好好的活下去。
他转身朝着巷子外走去,原本虚浮的脚步,此刻竟踏得沉稳。
傍晚的街道,行人很少了,不少干白日生意的商铺都关了门,但也有零星几家,门口挂着油灯,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王十一走到一家比较显眼的铺子前,停留了一瞬。
“兴武肆”
不过这种武肆门槛高,规矩多,容不下一个破落的流民。
他继续朝着南城走去,那是更偏僻的地方,而且鱼龙混杂。
走到了一家开在南城街尾的小拳坊,门面略显破败,只有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赵氏拳坊”四个字。
看着不起眼,却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拳坊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喝声。
王十一没有犹豫,抬手轻轻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