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忘了叫啥,也忘了自己家在哪儿?”
在老刘头房门口的火堆旁。
刘家的崽子们一人捧着一只木碗,里面是煮熟的、飘着零星油水的肉汤。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沿着碗边嘬着,生怕喝完了这汤,又得捱着饿。
刘老大早早便喝完了自己的,连带着碗都舔得干干净净。
此刻他正凑过来,好奇地朝一旁追问。
“那你还记得啥不?”
“我……”
那刚醒的男人,显然还没完全缓过来身上的疼意与寒意,眉头紧拧着。
他一只手端着只破旧的木碗,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裹在身上的毡衣,指节都绷得发白。
“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人垂眸盯着碗里的东西。
这被他们称作肉汤的吃食,里面只有一两块指头大小的碎肉,碗底却积着一些棕褐色的絮状物。
木碗轻轻一晃,带着腥气的热气裹着酸涩的味道飘出来,直扑在脸上,那些不知名的东西也跟着在汤里浮浮沉沉。
“这是葛根,俺们在雪没下来时就挖了好多,现下还剩些……”
刘家老大见男人一直盯着碗,便饶有兴致地解释。
“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吃两块就能顶一天不饿,也不像老榆根那般扎嗓子,你快吃。”
男人听后,将嘴凑到碗边,慢慢嘬了一口。
霎时,一股浓烈的酸涩苦腥气钻进口腔,他强忍着没吐出来,逼着自己咽下去,眉头皱得更紧,手里的碗也重新搁回了地上。
坐在另一边的老刘头抬眼扫了他一下,火光燎得他脸上的疤纹与皱纹通红发亮。
他的肉汤也早已喝完,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个小葫芦。
拔了上头的木塞子,先是凑到鼻下轻轻闻了两下,又抿了一口,脸上终是显出几分畅快的神情。
葫芦塞回去,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眼,扫着周遭的崽子们。
“把碗都给老子舔干净,老二带着他们进屋睡觉。”
“老大,你拿着这块肉,去你马叔家换点糠子,看着点别让他漏给。”
小子们都怕老刘头,麻溜地应着照做,转瞬便散了。
火堆旁,只剩男人与老刘头二人。
夜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来,柴火燃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溅在湿地上,瞬间便灭了。
“你这是失了魂……”
老刘头又摸出那葫芦。
这回没喝,只拔了木塞,凑在鼻下一下下嗅着,嗓音沉得像火塘里的炭。
“该是你头顶那豁口子闹的,啥都想不起来了吧,俺们都管这叫失魂。”
“失……魂?”
男人听见这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脑子里骤然炸开一片片混乱的声响,各式零碎的画面也猛地刺着他的神经。
“重度……脑震荡,……我……们诊断有……失忆……”
“可能是……受到外物猛烈撞击……忘记……所以叫……失忆”
“应该是……失忆,熟悉的……或许能想起……”
“不,不对!”
男人猛地抬头,脑子依旧昏沉恍惚,眼底却骤然亮了几分,像是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失忆!”
…………
2036年。
宇宙之中,无边无际的黑暗,最能勾起人类刻在骨子里的极致恐惧。
可人类的勇气,总让他们敢去挑战这份本能的恐慌。
在浩瀚无垠的星河间,人类缔造出无数个“不可能”,只为寻到那一丝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此刻,一座偌大的空间站正孤伶伶地漂泊在宇宙里,它唯一的“同伴”,是一块体积相当于它两倍的巨大岩块。
这岩块通体黝黑,表面像能吸附周遭的微光一般,时不时地漾起黑色光晕。
数不清的机械臂自空间站延伸而出,覆在那岩块之上,有条不紊地运作着,宛若一场精密到极致的外科手术。
空间站的操控室内,银白色是永恒的主色调,舱壁上唯一的装饰,是在舱门正上方裱着的两个烫金大字,显得锋芒毕露——
“破星”。
环形操控区里,数十个工位依次排开。
每个操控台前都坐着专注的操作人员,面前的金属面板上排列着颜色大小各异的按钮和亮灯,屏幕上也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与闪烁的三维模型。
主控制台后,年近六十的老者负手站着,目光紧锁中央悬浮的多面投影。
那上面正是舱外的黑色岩块与机械臂的实时画面。
“核心参数同步率多少?”
老者沉声发问,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各个工位。
“报告首长,已达98%,无异常波动!”
操作人员抬头回话,额角渗着细汗。
“锚点坐标呢?”
“回首长,三维定位锁定,偏差值低于临界标准!”
老者点头,指尖在主控制台的金属面板上轻点。
“继续维持当前输出,守住阈值。”
“收到!”
随着指令下达,操控室内的氛围愈发紧张,只有键盘敲击声与尖锐的数据提示音交织。
投影中,岩块表面的黝黑光泽愈发浓郁,淡淡的幽蓝光晕顺着机械臂的轨迹蔓延,像是沉睡万古的存在终于被唤醒。
周遭的时空开始顺着一个固定方向缓缓扭曲,转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渐渐变快。
不多时,一道刺到极致的光点从岩块中心猛地炸开,连操控室内的屏幕都自动调低了亮度。
再睁眼时,那光点的位置,已然凝出一个表面光滑如镜的球体。
它正以光点为圆心,缓缓向外扩张,直至撑到一米直径,才堪堪停住。
那道刺目的光,像是被球体尽数吞噬,在扩张停止的瞬间彻底消失。
此刻再看那球体,黑白交织,时而像黝黑的岩石,充满着蛮力的魅力;时而又像剔透的琉璃,映着宇宙的深邃与荒芜。
它体积不大,可目光落在其上时,却会无端生出一种自身渺小如尘埃的错觉……
“好!”
老者兴奋地拍了下控制台边缘,苍老的脸上透着激动。
“三号口推送准备,倒计时三秒!”
“三——二——一!”
“推送!”
命令落下的瞬间,一条全新的机械臂从空间站外壁探出。
它的臂端紧抓着一只银白色的胶囊形状盒子,大小不过一米,朝着那枚球体迅速靠近。
在距离仅剩数米时,机械臂骤然发力,胶囊盒子如离弦之箭冲破无形的阻隔,精准射入球体。在二者相触的那一瞬——
球体内部的光影剧烈闪烁,胶囊盒子被瞬间卷入其中,随后球体开始收缩,光芒逐渐黯淡,最终化作一缕微光消散在深空……
原本通体黝黑、泛着幽蓝光晕的岩块,也渐渐褪去光泽,重新恢复了沉寂,再次变得漆黑无光,不再产生任何扰动。
操控室内,屏幕上的数据流渐渐平稳,工作人员们齐齐松了口气,不少人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一切都恢复了最初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几十秒的异象,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人类的又一个奇迹,便在这幻觉般的几十秒里,悄然落地,生根发芽。
…………
“这兜糠子就着水便能填肚子,里头还搁了仨葛根。”
依旧是刘家门口的火堆旁,夜色已沉。
老刘头把一众崽子都撵进屋睡了,只留自己和那男人守着这团火。
“你不能在这儿待着,明早天一亮,就得走!”
老刘头没再闻那葫芦里的东西,只攥在手里,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葫芦的纹路,语气依旧狠厉。
“一直往西边走,就能找着官道,记住!只往沧州去!只有到了沧州,你才有活路。”
男人坐在火堆旁,头顶的伤口已经结痂,身上的寒气也散了干净,不再瑟瑟发抖。
他身侧搁着一个粗布破兜,还有一只空碗,碗沿上还沾着些许油渍。
“好的。”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把沙土,干涩得厉害。
老刘头起身走过来,伸手去拿他身旁的空碗,男人的身子在那一瞬间,本能地绷紧了,指尖也蜷了起来。
老刘头的动作顿住,眸色沉了沉,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缓缓开口。
“听老大说,你是从林子那里突然掉下来的,身上还穿着那滑腻坚韧的奇怪衣裳,不像麻也不像棉。”
“我总觉着……这事透着蹊跷。”
说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跟你讲句实话,那鹰不是俺打的,我没那能耐,平日里见着那畜牲,都得绕着走。”
“我估摸着,该是你被那鹰抓着飞过来的,只是它没撑住力气,半道上把你扔了,自己也撞死在林子里,恰巧被我和二娃撞见了。”
“你瞧你头顶那口子,是不是八九不离十?呵呵。”
他绷着脸嗤笑两声,又像是在自我安慰,声音低了几分。
“说这些,是让你别觉着我老刘是心善。我得带着崽子们活下去,那鹰,我必须留着。”
“但这兜儿吃食你拿着,撑到平州前,应该饿不死。”
“这世道可不让人好活,碰着再好的人……”
“都得藏着心呐!”
白日里看着还算健硕的老刘头,此刻也仿佛被夜风卷着碎雪压弯了脊背。
他缓步走向柴房的背影,佝偻得像个垂暮的老翁,只有那些看破世事的话,被风卷着,轻飘飘地落在男人耳边。
男人坐在火堆旁,守着这团跳动的火,一动不动,呆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时,东方的天际晕开一抹浅白。
屋里隐约传来刘家小子们的呓语与轻响,他才缓缓起身。
拿起身侧的粗布兜,拍了拍上面的雪沫,朝着老刘头昨夜指着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