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拳坊里的呼喝声陡然一滞。
拳坊院内的地面坑洼不平,垫着碎石与压实的黄土,檐角滴落的水珠在墙角汇成一滩,竟冻成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院内,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扎着马步练拳,汗水浸透短褐,混着热气蒸腾而上,在微凉的暮色里凝成一层淡淡的白雾。
靠着东墙根,摆着数个石锁,最小的看着也有二三十斤,锁身被磨得锃亮。
旁边立着个半旧的木人桩,桩身坑坑洼洼,油皮剥落处露出深褐色的木纹,尽是经年累月的击打痕迹。
“哪里来的乞儿?竟然进屋讨吃食,滚出去!”
一声粗粝的呵斥响彻院子,说话的汉子脖颈粗壮、满脸横肉,他瞪着王十一,眼神里满是不耐,仿佛见了仇家一般。
王十一没动,目光扫过院内众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再沙哑,反倒透着股莫名的沉凝。
“我不是乞丐,来这儿是想当……陪练。”
但这话听在众人耳里,却有些格格不入,因为武肆之中,只闻“破脸挑战”,从未听过“陪练”一说。
“啥?”
“你来破脸?”
那汉子愣了愣,像是没听清,随即转头冲廊下喊道。
“师傅,这家伙说要来跟我们破脸!”
“破脸”是武肆行话,意为撕破脸皮上门挑战,说白了就是摘匾砸饭碗。
院子里的汉子们闻声皆转过身,个个面带恼怒,目光如刺般落在王十一身上。
廊下,原本靠着柱子的老汉缓缓站直身子。
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约莫五十上下,头发黑白参半却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褐,腰间系着根兽皮腰带,上面挂着枚巴掌大的铜佩。
老汉朝前走了两步,步态刚稳,站势如钟,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王十一。
“老夫赵氏拳坊坊主赵山成,阁下是哪路人,为何一进门就要破脸?”
王十一皱起眉,他不懂“破脸”的意思,却能感受到满院的敌意,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只能重复道。
“不是破脸,是做陪练。”
“就是给你们练拳当靶子,我身体好,还会点粗浅武术。”
说着,他按着脑子里的记忆,比划出一个挨打的姿势,动作略显笨拙,却透着股规整。
“师傅,俺瞅他这样子,像是来做桩子的?”
一个汉子看清了他的动作,凑到赵山成身边说道。
“看样子是个破落流民,想来讨口饭吃……”
赵山成上下打量着王十一的装扮。
他身上那件毡衣满是风雪磨出来的破洞,边角还挂着干枯的草屑,显然是一路颠沛而来。
沉吟半晌,赵山成转身朝后喊道。
“给他拿套皮护。”
“李铁,你去试试他!”
汉子们纷纷退到两侧,留出中间空地。
在刚进门时呵斥王十一的那个汉子李铁,大步走到他的对面,咧嘴一笑。
“小子,这桩子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得让俺瞧瞧你有几分能耐!”
王十一套上软皮护,看向对面李铁的粗壮身骨,什么也没说,只是原地抱架,示意可以开始。
李铁猛地递拳,直凿他的胸口。
那里有皮护遮挡,即便中拳也无大碍。
拳风刚猛,王十一几乎是本能侧身,同时伸手擒住对方手臂,往后一扯,小腹处一股热流陡然涌出。
李铁一击未中,反倒被拉得一个趔趄。
“行啊,有两下子!那俺可不客气了!”
李铁站稳后哈哈一笑,转身再次迅猛冲来,中途突然变招,矮身便要去抱王十一的腰。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
王十一脚下一拧,身形如扎根的老树,纹丝不动,硬生生顶住了冲击,却被李铁双臂紧紧环住了腰部。
“嘿呀!”
李铁双臂发力,想将他拦腰抱起,可怀里的身躯仿佛生了根,任凭他使出浑身蛮力,竟挪不动分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十一的双手已经插进他臂间,引导着那股热流,顺势一卸一推,横腿加一个推栏手,便将李铁稳稳放倒在地上。
这两下交手不过瞬息之间,可院内众人都看呆了。
李铁的力气在拳坊里数一数二,竟被一个流民模样的小子用蛮力放倒?
赵山成则更是心惊。
这年轻人的动作没有半分刻意,全是恰到好处的躲避与卸力,体内的炁十分凝炼,这才能纯靠力气扳倒李铁。
“此人实力恐怕在我之上!”
他心中暗忖,面上却不露声色。
赵山成没管刚爬起来的李铁,大步走到王十一身前,原本不苟言笑的国字脸露出一抹殷切,略显别扭。
“不知阁下出自何门何派?师承于谁?”
“我无门无派,只是从边地来的流民,到此只为求生。”
王十一气息内敛,缓缓脱掉皮护。
“我身体好,力气也大,应该能做……桩子。”
赵山成点了点头。
“自然能做!只是还不知阁下姓名?”
“王十一。”
“好,十一兄弟,每日只需帮着收拾院子,有人需要搭手切磋便应着。”
“月钱半贯,管吃管住,可行?”
“半贯?”
王十一愣了愣。
“便是五百文。”
赵山成补充道。
这个数目远超预期,王十一没有犹豫,当即点头应允。
……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王十一便在拳坊住了下来。
每日众人练拳结束,他便收拾庭院、擦拭石锁与木人桩,闲暇时便自己站桩发呆。
或许是见识过他的实力,平日里很少有人找他搭手切磋。
赵山成也住在拳坊,听说他有个儿子叫赵虎,已然及冠,在沧州城东当守军,只有休沐时才会回来一趟。
就这样过了约莫半个月,王十一已经和拳坊的学徒们熟识,对他们也有了大概了解。
像初次见面便冲他吼、还与他切磋的李铁,家里有年迈母亲要养,又无其他营生,只能来学拳。
因为沧州是边地,常有商家运货,会到武肆发镖,他们这些武夫接镖,虽把命抛在脑后,倒也足够糊口。
还有李铁的表弟李二牛,一个秃头汉子,性子憨厚,家里只剩他孤身一人,凭着一身蛮力来拳坊讨口饭吃。
除此之外,张养、马志忠等人,莫不是因为自身无长技,才选了这糙皮梗筋、随时可能丢性命的营生……
“十一兄弟,下雨了,别在廊子里站着了,师傅让你进来!”
乌云像块黑布拢在半空,只有布隙中透进些许微光,牛毛似的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了沧州城的青石板路,汇成一个个水窝。
赵氏拳坊有祖传拳法,每日巳时,赵山成都会带徒弟们在屋内讲拳理。
王十一倒也明理,每到这个时候都在屋外呆着。
这天他正在廊下避雨,就被李二牛喊了进去。
“今天师傅没教拳,只跟我们说些武夫的稀罕事,你也来听听!”
王十一走进屋内,就见众汉子排排站着,赵山成站在最前,神色威严。
他见王十一进来,咳了咳嗓子,示意他站在一旁便可。
“刚说到哪儿了?”
“师傅,俺记得是说什么‘气’和‘田’啥的!”
李二牛大声应道。
“嗯……是炁,和丹田。”
赵山成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炁,并非今时才有,早在汉朝便已被发现。”
“古时战乱不休,有一横练武夫,日复一日打磨筋骨、强健体魄,终于在一次站桩时,感应到小腹处有股热气升腾。那热气流转之处,筋骨酸涩尽消,出拳也愈发刚猛。”
“后来这武夫将此事传于其他人,代代研习,到如今我们才明白,脐下一寸之处,便是丹田,乃炁之根源。”
“这炁不仅能滋养身体、恢复伤痛,更能融入招式,寻常一拳只能伤皮肉,附了炁的一拳,便能震碎内腑,威力倍增。”
话音刚落,李二牛便往前凑了凑,粗声问道。
“师傅,俺站桩都三年了,咋啥气也没感觉到?这炁到底咋才能练出来啊?”
众人纷纷点头,眼里满是急切。
赵山成看向众人,缓缓说道。
“感应炁,无捷径可走,全凭‘沉心’二字。”
“每日清晨日出前,找处安静地方凝神打坐,摒弃杂念;站桩时也要收摄心神,让气血自然流转,不可心浮气躁。日久天长,丹田处便会生出一丝热流,那便是炁的雏形。”
“那感应到炁之后呢?咋能让它跟着招式走?”
最后面的张养也忍不住追问道。
“感应到炁只是第一步。”
赵山成抬手比划了个握拳出拳的动作。
“往后练拳时,要刻意引导炁,出拳时让炁随拳劲下沉,落腿时让炁随腿劲舒展,一招一式都带着炁走。”
“这就像用瓢舀水,练得久了,抬手便能舀到,炁与招式自会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十一身上,语气放缓。
“修行炁,最忌急功近利,需数年如一日打磨方能入门。”
王十一心中一动,想起每次交手时小腹涌出的热流,莫非那便是炁?
赵山成仿佛预料到了他心中所想。
“十一,若我没看错,你第一次来时与李铁切磋,便是用了炁,那一招一式虽然普通,却招招透着气势。”
他抬头看向赵山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缓缓点头。
“多谢坊主解惑。”
一旁的李铁顿时来了精神,转头看向王十一,眼神里藏不住兴奋。
“十一兄弟,怪不得你力气这么横!你可得点拨点拨俺,要是俺也能练出这炁,必请你喝城东刘记的老酒,管够!”
屋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作响,屋内却响起一阵粗粝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