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召唤

一些模模糊糊的声响，像是千万个声音在一同念诵，或者说，吟唱。

“以我等卑微之躯，承载至高之念！”

“以我等炽热之血，浇灌沉睡之泉！”

“以我等残缺之魂，编织唤醒之梦！”

洛淋撕下了自己的脸。

即便依旧被王令的符文束缚着。但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力量依旧控制着她的身体。抓住那白色面具的下沿，缓缓掀开，露出底下一片血肉模糊。

“在混沌的深渊边缘”

“在意识的朦胧交界”

“我们呼唤您，伟大的母亲！”

洛淋松开手，那一张涂抹着血肉的白色面具竟仿佛乘风而起，飘飘忽忽，在半空之中悬停。

剩下的黑衣信众紧随其后，颂唱结束的同一时刻，他们也撕下了自己的脸。

数十张脸汇集在空中，又形成那种‘三个互相嵌套，大小形状并不对称的圆’的形状。信众们血肉模糊的脸上没有五官，他们却依旧在用那坑洞一样的嘴巴念诵。

“您的光芒，曾照亮无数沉睡的眼眸，”

“您的低语，曾安抚万千躁动的心灵，”

“如今，世界沉入灰色的沉眠，”

“信仰的灯塔在迷雾中摇曳，”

“献上我辈之血肉，化为您苏醒的薪柴！”

“献上我辈之灵魂，化为您归来的羽翼！”

那二十六名孩童开始发出痛苦的低吟。王令看到了一个个白色虚影自孩童们身体中走出，一同汇入空中，那扇门扉。

那扇白色的门扉。

仿佛由整块的大理石雕塑而成，洁白、无暇、优雅……世间一切关于美好的形容都可被加于其上。那扇门扉，符合人类心中最原始的关于‘美’的想象。表面缠绕着荆棘与玫瑰，宛若世间最美丽的艺术品。

信众们都兴奋起来。

照例。期间，王令又使用了两次湮灭。

依旧不见效果。

同时，门扉下方开始凭空生出一条小路。伴着碎石，以及雨后天晴潮湿泥土的芬芳。苏醒过来的洛淋又开始了癫狂大笑。按照教典记载，一切准备的功都已完成后，圣母将伸出小径。接引被选中者。彼时被选中者即可踏着小径进入神居之所，亲手解开圣母的封印。

“纯白之主，苏醒！”

“纯白之主，归来！”

“以吾等生命之名，召唤！”

“以吾等灵魂之誓，恳请！”

“伟大的您——伟大的！”

“醒来！醒来！醒来！”

小径不断延伸，在所有教徒殷切的目光中，从一个个黑衣教徒身旁绕了过去。

又绕过了两个灰衣教徒。

绕过了洛淋。

……

也绕过了王令。

小径继续向门外延伸，越来越大，越来越长……同一时刻，又有奇怪的声音传来。

“呜呜呜，海盗王，我的海盗王……”

“诶你怎么就盯着我一个人打啊，那边的大叔也……嗷嗷嗷别打了别打了要死了！”

“哇呀呀快跑快跑，老大你跑的好快！比我都快喵！”

“扰乱军心，精！神！注！入！”

“啊啊啊啊不要再打了！大叔，那边的大叔！我被打的时候你有在偷看吧，你明明在笑，而且还笑的很开心！”

“嗯？”

“一！二！三！四！加油！加油！冲锋！冲锋！”

好热闹啊……

有一瞬间，王令甚至产生了恍惚。怎么回事，这群人是哪来的？而且，画风是不是不太对啊？

自己明明在拿着苦大仇深的剧本拯救世界。你们呢？在某个二流片场拍摄情景喜剧吗？

“嘿呀——呼。终于到了，果然还是本团长……”

率先，一道身影已经冲了过来。由于王令前面忘了随手关门。所以，没有任何意外的，那位装甲上有着丑陋涂鸦的姑娘一眼就看清了大厅内的全貌。然后，发出一声惨叫。

“不要过来呀，里面，里面有东西啊！”

但很明显，她这话还是晚了一步。

很短的时间内，接连又是四人出现在门口。而后，王令听到有人尖叫了起来。

“零！这片区域，休谟值已经到零点了！不对，还在下降，负值，负十，负二十，三十……”

砰的一声。

“不好，休谟值太低，仪器爆掉了啊！”

……

陈封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临死前，他很难描述自己究竟看到了怎样的一种景象。

休谟值过低，意味着这片区域已经完全脱离了现实。事实也正是如此，陈封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催促着他快点疯掉，死了也行。至少这样，他就不用再以人类那卑微的理智尝试理解自己所见到的一切。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只能是……两团光球。

两团光球，看不清颜色，或是其它任何的细节。能清晰地感受到祂们正在对峙。陈封看到另外四人也和自己一样躺在地上，生死未卜。

不，马上就不用再担心生死的事了。属于隐秘侧的一切正在侵蚀自己的身体。四名地狱海盗团的成员也是一样。陈封知道，再过一小段时间，他们都会变为怪物。或者……是其他什么很难描述的东西。

其实不难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团光球，一团应该属于纯白圣会。那群疯子真的召唤出了什么。大概率是他们的神。纯白圣母。

隐秘侧的神。陈封只在管理局的档案中见过那种东西——而且还都是密级很高的档案。用管理局内部的说法，那是一种，存在于隐秘侧，强大、神秘、无法用常理理解的存在。

那些神，偶尔会被一些东西吸引，进入现实。比如邪教徒的仪式，隐秘物，或是其它奇奇怪怪的东西。此类事件被统称为‘神降事件’。每次神降事件的发生，一定伴随着大规模的毁灭、异变与死亡。

原本五人的计划是加快速度，赶在纯白圣会的疯子召唤出什么东西前终结仪式。现在看来，他们失败了，仪式很成功。圣母真的降临在了现实。

凡人见到神祇，就会疯。其实单纯的疯癫是最好的结局。这并非是神祇本身意图所为——事实上神祇是否具有常规意义上的‘意识’仍是管理局内部一个正在研究的课题。只是因为，那些神祇，本身就是隐秘侧的一部分。

调查员见到神祇，就仿佛把普通人扔进一个休谟值为负数的场域之中。其很快就会被神明影响，被隐秘侧同化。

只是……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陈封依旧有好奇的事。

为什么会有两个光球？

如果其中一个是纯白圣母。另一个呢？

难不成纯白圣会的仪式本身所召唤的是两位神祇？

而且，哪怕真是这样，为什么祂们在对峙？

打是亲骂是爱？

陈封被自己逗笑了。

这时，他看到其中一个光球似乎越来越大了。

不对，不是光球变大了。而是那东西，那位神祇，在向着他缓缓走来……

……

王令还是没搞明白这五个家伙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不过，看着不太聪明，而且也不像坏人。他就干脆甩出一些符文，将几人保护起来。

就像曾经对张堰做的那样。

期间，王令始终在注意那条小径的去向。

延伸，延伸，不断的延伸……

直到某一个点位，那东西却忽然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而随着王令的符文保护完成，他看见那条小径，又忽然有了动作……

……

诶，自己怎么没事？

陈封忽然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状态竟然越来越好了。

最后的记忆，他看到两位神祇之一接近了自己。隐秘山呼海啸一般压迫而来，让他几欲发狂。接着，那位靠近的神祇有了动作，下一刻，自己居然觉得好受了许多！

而且状态还在越来越好！

那位神祇保护了自己？

不只是自己，还有其他四人！

陈封看到亚希也醒了。双手撑地，直直挺起上半身，大声感叹一句。

“呱！看到两位绝世强者的战斗，真是死了也值口牙！”

然后就又昏了过去。

其它四人也是一样。大家只是不再被隐秘侧感染。但不仅如此还越来越精神的，似乎只有自己一个。

为什么？

那位神祇对自己格外关照。还是……

等等，那是什么！

陈封瞪大了眼睛，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一条泥泞的小径？

小径之后还是小径，仿佛无尽长度的小径，层层向上，通向一扇纯白的门扉。

门扉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自己……

“圣母啊！为何如此！”

眼见着小径已成，却通向了一个陌生人。洛淋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喷出，昏死过去。

至此，门扉初现，仪式完成。

仪式完成的瞬间，所有人失去了加持。如同陈封等人一般，同样也出现了面见神祇的自然反应。身体开始出现不可逆的恐怖变化。王令眼疾手快，先给二十六名儿童加了庇护。至于那些教徒……便令他们自生自灭了。

好了。

至此，王令心中一喜。

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做完。仪式也已经结束。也就意味着……

自己终于可以，开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