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张堰

张堰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火场里有毒的浓烟气体倒是次要的,对于他来说,最大的危险还是位于胸口。那个可怖的,正在不断流淌着鲜血的开放性伤口。

大量失血带来了一系列的负面效果。体温降低,意识模糊,行动困难。张堰颤抖着,摇摇晃晃地试图向出口挪动身体,一下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恍惚之间,眼前闪过许多记忆片段。

张堰,男,二十二岁,从前是保安,现在正在备考候补治安员,于今天上午通过了体能测试,成绩优异,现今已经是半只脚踏进了治安员队列,前途光明。

这本应是令人振奋的一天。

从测试场地离开,天色已晚,张堰先是一头扎进路边的小店吃了个饱。在那张泛着油花的老旧木桌上,他注意到了几条热点新闻。

“近日,我市发生多起儿童走失事件,请广大市民注意防范,看好自己的孩子……”

配着许多照片。

在发福的中年老板将汤面送上桌前,他已经记住了其中的几张脸。

而后,在今天更晚一些的时候,张堰遇到了他们。

那些孩子们。

接下来的剧本就老套的多,正义感爆棚的年轻人选择独自跟进,深入龙潭虎穴。在意识到事情即将不可为之时,他也尝试过报告治安局,可到了那时,电话就已经打不出去了。

原因不明。

至少张堰不知道。

在这栋郊区的废弃大楼,张堰正准备离开,却忽然听到了孩子的呼救声。

更确切的说法是惨叫。

其中所蕴含的,巨大而深沉的绝望,让张堰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他还想原路返回,却发现两条腿已经迈不动了。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

张堰回忆起了今天上午,治安局体能测试开始之前,照例是询问环节,教官询问为什么想成为一名治安员。众人的回答五花八门,但只有张堰,绷直了身子,用力大喊。

“为了正义!”

“正义……”

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寂静大楼,风声之外,便只剩下了张堰的心跳。擂鼓一般,像有重锤砸在身上。

张堰做出决定……

忽然,他的手机发出振动。

“有信号了?!”

屏幕光亮照亮了一张喜悦的脸。

“喂,治安局吗……”

……

出租屋里没有什么声音。

灯光始终明亮,一如既往。大概人只有在这时候才会感到孤独。王令曾不止一次地希望出租屋里多出一些生命,哪怕是老鼠苍蝇类的小东西也好。但现在,依旧只有他自己,在这小小的电脑屏幕上浏览张堰的整个人生。

张堰已经被‘拆包’了。

从生到死,在这二十二年人生中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思绪,哪怕是渺小到已经被本人记忆遗忘的。一切都被王令看的一清二楚。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王令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昔日的同类在自己手里变为了如今如此……可以随意摆弄的存在。直到这一刻,王令才意识到了自己这看起来与从前一般无二的身体究竟掌控着多么强大的力量,以及,掌握着如此强大力量的自己……

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王令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隐秘侧,神祇……

算了。他又摇摇头。敲击太阳穴来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真正重要的问题是,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系统?”

【我在】

冰冷的机械女音直接通过电脑扬声器播放出来。这只是一种形式,如果需要的话,王令能直接让声音在自己的脑子里响起。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系统。他想。一切伟力尽归于自身。或许只是自己的能力,以这种,便于被自己接受的‘系统’形式呈现出来罢了。

“告诉我张堰目前的状况。以及,记忆中断的原因。”

【他已经死了。属于他的部分正在佚散,无法挽回。即便是以您的伟力,依旧无法打捞那些四散的碎片。】

【伟大的远古者,泯灭死亡之存在。您的怒火将令世界颤抖,您的复苏无可阻挡……】

系统改变了称呼。

“停止掉那些无意义的溢美之词。”王令开口打断,身体后倾,瘫在电脑椅上,同时闭上眼睛。

“我想和他谈谈。”

他说。

……

巨大、空旷的寂静与虚无。

张堰幽幽转醒。

他无法描述自己的状态,也不清楚看到了什么。在那简陋的,由原始神经元构成的感官系统中,他认知自己的位置为‘一片巨大的空洞’。很难进行具体的说明,仿佛是现实世界被挖掉了一块,空洞中吹来了亿万光年外的星辰与碎屑。那些亘古的,曾是这个世界的基石与原料的部分却在此刻发生了改变。张堰猛地抬头,一种来自灵魂的颤栗同时席卷了全身。

他看到了那位存在。

空洞中央的,‘存在’。

张堰第一次认识到了语言的贫瘠,那些人类曾引以为傲的理性思维在这一刻被击的粉碎。唯一的印象是……纹路。那位的身体被无数他见所未见的符号覆盖,或者说,正是那些只存在于人类最癫狂想象中的符号构造了祂的身体。那些符号又被暗色的光圈束缚着,共同形成一个……星辰一般恢宏的巨人形象。

那种,超出人类正常感官的认知不断冲刷着张堰的神经,名为理智的弦即将崩断,迈向疯狂的前一刻,张堰看到那巨人向自己伸出了手。

祂是善意的。

祂正在尝试……沟通。

……

成功了?

王令不清楚。

屏幕上出现一个张堰形象的Q版小人,下面是大大的‘连线中’三个字,旁边四格的信号图标在红绿之间来回切换。像是他真正在给谁打电话——就是信号不太好。

延伸思维,王令同样也能看到另外一个视角。那是一片虚无,一个宏伟的巨人就立在那,正用双手护住一个光球。那光球忽明忽暗,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短暂的等待,其实时间并不久。

终于,王令听到了一声叫喊。

……

“喂!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张堰对着那顶天立地的巨人大吼。

“这里是哪里!我记得……我已经死了吗?是你把我又复活了?”

他脑子很乱,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是死亡的副作用。如系统所言,‘死亡’不可避免。现在站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些从亚空间中打捞出来的‘碎片’。碎片依旧会自认为是张堰,但不具备复杂的思维能力。

也就是说,他此刻的言语,完全是最真实的,心底的渴望。

“不,无法复活。你已经死了。”

巨人隆隆的声音像是陨石碰撞发出的声响。张堰似是有些惊讶,但还是在说。

“死了?那你是死后的……不,不重要。我不相信那些东西。”

“对了!呃……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但是,我可以求你帮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王令想起了前世,那些流传甚广的故事中总是有着类似的桥段。一个人要死了。他在临死前见到了神。神说可以满足他三个愿望……不过以往代入的都是人类一方。而现在,自己成了神。

对于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来说。什么才是重要的?生死?财富?力量?身后事?

……

“帮我救出那几个孩子。”

“什么?”

“被那些混蛋带走的孩子!”张堰说“我不知道那些该死的家伙做了什么……但,孩子是无辜的!一共二十六人,我赶到的时候,他们都还活着!”

张堰的语速,或者说,他与王令之间信息交流的速度正在加快。

“他们要用孩子们进行什么仪式,但大概是过程中出了差错,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总之孩子们都活着,至少我死的时候他们都还活着!”

事情的脉络清晰起来。

即便是突然出现了信号,成功上报治安局,电话那头的接线员也提醒过他优先保障自身安全。但张堰还是毅然决然冲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为什么?”

渺小的人类与那无比庞大的存在对峙着,那属于张堰的光芒却愈发明亮。

“因为……因为这就是正义啊!”

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如十几个小时前,他踏进测试场地的大门;一如十几年前,那个毅然决然背起他的身影。

“先生,您大概不知道。其实我早该死了。早在十几年前,我还和那些孩子一样的年纪。”

“我曾经遭遇过一场事故。那场事故杀死了许多人。本来我也应该是其中之一的。但是……但是全靠一位治安员。他用性命保护了我,我才能活下去。当时他原本也是能离开的,可,可就是为了救我……我也一样,先生,如果我选择掉头就走,没有人会怪我什么,除了我自己。”

“那些孩子,哪怕最后只有一人出事了。我一定会忍不住责怪我自己。如果当时能够再勇敢一些。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可能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是,但是总有可能不是吗……”

张堰抬起了头。

这是他第一次直视那尊巨人的眼睛。

“虽然我还是死了……但,奇迹发生了。我想我等到了。”

“先生,我只是在恳求您!相信您一定有办法的。为此,我愿意奉上我的一切,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我只是在恳求您!我心甘情愿地为您奉上一切,只为您能出手相救……救救那些孩子吧!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王令沉默了。

在那巨人手中,即便有一层额外的加护,张堰的身体依旧在持续消散。一如黄沙遗失于风中。

“先生,我恳求您!”

张堰的声音传进耳中,可真正使王令失神的还是一条系统提示。

【发现合适对象,是否替代‘张堰’的存在】

【注:此举可令您以另一种方式进入现实。但仍需提防‘屏障’的注视】

新名词,屏障。

王令的理解是:现实对于自己排斥的,一种更直观的体现。

至于上述系统提到的操作……

如果将现实世界比做一场大型游戏,‘屏障’作为游戏内部的杀毒软件与防火墙。那么王令不断投放怪谈即可被视作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病毒感染,现实骇入则是对单一防御漏洞的猛烈攻击。这些方法都可以让王令直接对服务器造成影响。

但如果换个思路,只是为了进入这场游戏。那么,其实有个更简单,更便捷的方法。

拿到某个已存在用户的账号密码。

现在,张堰亲手奉上了那份属于他的一切。

……

虚无之中,由符文构成的巨人张开双臂,那并不明亮的光球缓缓飞行,融进祂的身体。巨人猛地震颤一下,王令的出租屋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停电。一个渺小却璀璨的光点自他身体中飞出。在虚无中留下轨迹,又于几个呼吸后直接消失。

时间与空间同时有了形象。在王令面前拉长,延伸,绷到一个危险的弧度,而后,啪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咳、咳、咳……”

与此同时。夕城,郊外的废弃大楼。

火场之中,一具年轻男尸指尖抽动,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