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怪谈

夜深了。

女人听到了水滴滴落的声音。

多日的连续加班，就像是一台上满发条的机器，她已经明确察觉到了自己的‘磨损’。那是一种来自灵魂与肉体的双重疲累。女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拥挤的地铁、步行、在临街的便利店买一些拆袋即食的速食。又把自己扔到床上，连带着塑料袋与灰尘一起，用厚实的被褥包裹起来。

她闭上了眼睛。

梦里并不安稳。

女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很乱，梦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在眼前渐次闪过，她的睡眠质量很差，始终是这样。这大概可以追溯到她的童年。

但现在，她也记不清了。

水滴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女人开始无意识地挣扎、扭动，在那张本就不算大的床上，仿佛身上正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着。她呼吸愈发急促，嘴巴张大，发出一些无意义的短促音节，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剩下气管的一小部分在徒劳地扩张着。

她四肢扭曲、抽搐。即便是闭着眼睛，可脸上依旧出现出恐惧的神色。耳畔的滴水声越来越大了，噼啦啪啦的，身体也变得潮湿起来，潮湿触感刺激着神经，她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终于踢翻了什么东西。

哗啦。

塑料包装袋摩擦落地的声音。

女人猛地从床上爬起来，尖叫一声，鼓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白皙的皮肤上爬满汗珠。

良久，心跳平缓下来，她长舒一口气。想下床为自己倒杯水喝。

手指触碰到床头灯的开关，连续按下几次，灯还是不亮。

停电了？

女人只能从枕头下抽出手机，却发现睡前忘记充电，此时的电池电量也只剩下了百分之五。

她只能点亮手机屏幕，借着一点幽幽的光，在这个自己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充斥着黑暗的环境中摸索着。

她又一次听见了滴滴嗒嗒的水声。

女人拉开窗帘，入目之处，城市正被暴雨笼罩。她的楼层很高，向外看去，灯光闪耀，一切都是模糊的。

蓦然间，一道惊雷闪过。

女人在窗户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同时，在自己身后，一片阴影，高大、突兀……像是……一个人？

女人猛地回头，慌乱之中手机也差点掉在了地上，她强忍着恐惧，却发现自己的身后空无一物。

错觉，错觉。

女人觉得自己真的得睡了。

她爬到床上，褪去衣物，只留下贴身的几件。正准备关闭手机睡觉的前一刻，忽然愣住了。

手机壁纸……改变了。

不再是原先的风景图，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长相极其古怪的中年男人。

圆脸，头发凌乱，额头很大，两条粗厚的眉毛几乎要连到一起，三角眼，嘴巴很大，像是被刀划开的伤口，以一种……似笑非笑的平淡表情。这并非是照片，而是一张简笔画，画面简陋，画工却十分精湛。男人的五官似乎自带一种诡异感，尤其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总令人觉得……他似乎在盯着谁看。

谁？

“谁！”

女人一个哆嗦。手机掉在了枕头上。屏幕适时地暗淡下去。等到女人再度将其捞起，发现手机已经耗尽所有电量，正在执行关机程序。

最后一点光芒就在她的手里消失了。

大概是手机中了病毒，或者黑客，或者什么恶意的玩笑……女人如此想着，自我催眠般地重复几遍。终于闭上眼睛。

再次入睡。

依旧很累，很快便传来了均匀而平缓的呼吸声。

女人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一切场景都套着一层昏黄的滤镜，显得是那样的不真实。轻柔的音乐、光晕、草地、白色墙纸、涂鸦、家人、朋友……风很温柔，她与小朋友们一齐奔跑、玩闹……可很快，周围的欢声笑语越来越小了。她猛地回过神来，却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这里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

太阳快落山了。

她终于感到害怕，一股由内而外的毛骨悚然爬满了全身。她向前跑去，加快速度，越来越快，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个被夕阳笼罩的背影。

那人不高，一米六上下，穿着黑色西服，短头发。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放慢脚步，逐渐靠了过去，却又在距离男人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下。心脏在擂鼓，不知为何，那道身影给他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诡异感觉。

“你好……”

忽然间！男人猛地回头，又是那张长额头，粗眉毛，似笑非笑表情的古怪圆脸！正死死的盯着她！

女人又被吓醒了。

又是一个噩梦。

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已经快崩溃了，手机依旧没电，室内没有一点光亮。她摸着黑想去上厕所，下床后，赤脚却踢到了一个沙沙响的物体。

她一下愣住了，然后意识到是自己带回来的装着速食的塑料袋。

她的心已经要跳出来了。

女人颤抖着，想要把那些东西捡起来。蹲下身后，耳畔再度传来了声音。

滴滴嗒嗒。

滴——

嗒。

水珠落地的声音。

并非来自于窗外的暴雨，而是，自己的身侧。

女人聚精会神，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动过去。

声音位置就在自己的床边。

她伸出手。

水滴滴落的位置，手上却没有任何凉意。

声音的源头近在咫尺了。

女人俯身趴着，望向床底。就在同一时刻，她深深为自己鲁莽的行为而感到后悔。且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并没有水滴落下。

只是声音。

床底的男人用嘴巴模仿着声音，像是大雾天引诱船只的灯塔。自始至终，他都趴在那，黑西服，宽额头，圆脸，粗眉毛。嘴巴一鼓一鼓的，像是青蛙。

依旧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单单一张脸，横亘在床板与地面的缝隙之间。能听见男人轻声说了一句。

“我看见你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她昏倒了。

从显示器的上帝视角，王令旁观了梦男出现到女人受到影响的全过程。在深深为这位被吓昏的不知名倒霉姑娘感到同情的同时，他也在思考另外一些问题。

首先，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个世界是存在人类与人类社会的。

这大大振奋了王令的精神。长久以来，他始终在担心自己其实是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类。那种无助几乎要将他淹没。而现在，看到了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王令的精神得到了极大慰藉。

其次，则是自己。

说好的隐秘侧神祇，可无论是黑掉的地图，定位投放怪谈时的故障，还有自身现在这种被困出租屋的状态。王令忍不住去思索一件事：

除了自己以外，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的隐秘侧神祇吗？

如果有的话，它们也和自己一样，不能进入现实吗？还是说，出问题的，其实是自己……

但无论如何，这次投放总归是成功结束了。

梦男初战告捷，效果显著，把人吓了个半死。系统也给出提示：【您的模因已初步对这个世界造成影响】——然后呢？

似乎，就没有然后了。

接下来，大概是要等待梦男这个怪谈流传开来，对地区造成影响。同时王令还要等待系统寻找更多的孔洞，以投放更多的怪谈。直到某一时刻，自己进入现实，人前显圣……

一切都需要等待。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时间呢？

要是这一过程得持续个十年八年，王令确定自己一定会被这不见天日的小房子逼疯。

他长出一口气，整个身子陷进新买的电脑椅里。柔软的触感抚摸着他的神经。电脑屏幕上，系统仍在对环境进行着搜索。嘀嘀嘀的不间断声音传来，王令的视线也始终停留在那张深绿色出来的雷达图上。

忽然，他眼前一亮。

雷达图上出现一个亮眼的红圈！

【警告，警告，已检测到‘屏障’薄弱部分】

王令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还要快，迅速操作，切换视角。夜幕下的城市，他看到一座大楼正在被烈火吞噬。

【检测到屏障薄弱，现实式微，是否尝试骇入现实】

【正在尝试骇入现实】

【正在尝试骇入现实】

【正在尝试骇入现实】

……

屏幕上不断跳出乱码，王令眼见着整座大楼已完全成了火焰的海洋。他选择开启声音，呼啸的风中，火焰爆燃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失败】

【失败】

【失败】

一连串的大字让王令的心沉到了谷底。

【失……】

直到出现了新的内容。

【检测到未知？人类，可以建立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