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现实

“好呛的烟……”

掌握这具肉体的第一时间，王令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浓烟很难闻，浓烟很难闻，不仅是烧焦的味道。但王令暂时没时间担心自己是否会被毒气熏死，因为一个低头瞥视，他不小心看到了自己的肋骨。

啊？

那是导致原主死亡的罪魁祸首，从左胸口一直延伸到下腹部，像是被某种尖锐的利器划过。王令第一眼看过去血都凉了，作为一个新晋邪神，曾经长时间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这种堪比血浆片的场景着实带来了不少精神冲击。

但好像伤口不再流血了，

看来邪神的降临为这具躯体带来了不少改变。也包括物质上的。

缓一口气，王令这才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黑、红，且燥热。

黑色的是烟，红色的是火。烈焰依旧在吞噬着这栋大楼。看起来王令在另一个空间的所作所为并未影响到时间流逝，火海之中，依旧是张堰刚刚死去的时间。

【检测到附近区域存在：未命名个体？，‘屏障’薄弱，您已恢复部分权能】

未命名个体？权能？

“权能？”

王令发现自己在发光。

不，不是发光。如那虚空中的巨人一般，无数淡金色的纹路攀上他的皮肤。一呼一吸间，伤口已然全部愈合。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充盈着全身。

王令看到了整栋大楼。

不是以他这具身体的肉眼。而是，一种更高维的视角。他看到了两条河流，并行的河流，却在许多位置有所交汇。在其中某一处交汇点，王令看到了这座大楼。

它正在被某种力量推动着，从一条河流向另一条河流靠近。

它正在从现实脱离，坠入隐秘。

结束观察，王令收回意识。

他发现，就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周围的环境已经悄然间发生了变化。浓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抽动，阴影之中扭曲着怪物，火焰也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张牙舞爪地向王令扑来。

王令只是瞪过去一眼，虚空中便有淡金色的符文锁链瞬间成型。自火焰而生的怪物被束缚，又在下一时刻消散于无形。

金色的锁链收回，王令也有了一些感知。

扭曲、混乱、无序……那些火焰中生长出的实体本身是在现实扭曲的缝隙间形成。无需过多纠缠。它们是杀不干净的。

继承了张堰的部分记忆。王令知道正常的现实世界不该存在这种东西。

所以，那些怪物，是因为这栋大楼正在向隐秘侧坠落……

时间不多了。

王令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

一旦整栋大楼彻底坠入隐秘侧，那么，事情就很难办了。

“所以。坏消息是时间不多了……”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王令的眉头逐渐舒缓。

“而好消息则是……”

“虽然不知道那所谓的未命名的个体究竟是什么。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似乎，在现实世界，我也恢复了部分属于隐秘神祇的能力。”

“现在，我强的可怕啊……”

……

“队长！查清楚了！是纯白圣会！那群疯子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屏蔽了检测，我们的仪器始终显示正常！目前情况，以大楼为主体，区域的休谟指数已经低于了三十，正处于向隐秘侧转化的阶段。而且……依旧无法进入！”

大楼之外，月明星稀。空地上停着许多辆车，期间不断有人跑来跑去，焦急与不安的情绪在每一个人脸上蔓延。又随汗珠滴落。

“那群疯子，该死！”

听完汇报，领头的男人一拳砸在了汽车引擎盖上。本来是纯粹泄愤的一击，却导致整个引擎盖不自然地凹陷下去。他身体颤抖着，大喘几口粗气，而后强行保持镇定。

“我们还是来晚了。现在只能继续申请支援。还有，联系技术部门，寻找整片区域被隔离的原因，不，最重要的是如何进去。我们不能继续站在这傻等着。”

最初是治安局接到报告，有人找到了失踪的孩子。治安员抵达战场后发现情况不对，事情逐级上报，最终被交予了……管理局。

说完，看着引擎盖上被自己砸出的大洞，男人沉默片刻。

“整个地区都已经出现了向隐秘侧坠落的趋势。派另一队特工继续去疏散人群。还有……元依，听着。”

深吸一口气，男人郑重地注视着旁边的姑娘。

“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五分钟后依旧没有办法。我就尝试单人强行突破……到那时现场的指挥权自动移交给你。我知道你没有过类似的经验。但事急从权，没有办法。”

那姑娘头都没抬。方才男人说完第一波吩咐后，她就开始操作通讯器。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另一半则是隐匿在黑暗中。

一时间，沉默。

男人没再说话，脱下外套，外套下是精壮的一身肌肉。他拉伸活动身体，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单人突破做着准备。

短时间内不会有更多支援了。

这地方太远、太偏。况且为了掩盖这真正的目的，今晚纯白圣会同时在城市的多个区域同时发起行动。意图分散管理局的注意力。

他们已经成功了。

作为管理局外勤部特别行动组第十二小队队长，陈封知道，自己这种赌上性命的鲁莽行为，实质上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表现。

对面是许久未公开露面的地下教派。久到所有人对他们都已经放下了戒备，久到没人知道十几年来这些疯子究竟在谋划着什么，又为此投入了多少资源。如今，隐患一次性全部爆发，陈封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些疯子，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把一整栋大楼推向隐秘侧，尽管楼里本身没人——除了他们最初带进去的那些孩子外。但这样就显得更可疑了，难道只是一群疯子想自杀，给自己选个引人注目的死法？

如果答案真是这个。陈封肯定会高兴到跳起来。

现在，他叹一口气。

以那栋大楼为主体，区域的休谟指数已经低于了三十。

休谟指数，也称现实稳定指数。常规状态下是一百，代表着人类适宜居住的，安全稳定的现实世界。数值越低，代表着一片区域越脱离现实，逐渐向‘隐秘侧’坠落。这通常意味着这片区域变得未知且危险。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或者大概率已经发生了。

现在，仪器测定，大楼中休谟指数很可能低于三十。这意味着普通人类在进入其中的第一时间就会受到来自隐秘侧的影响。只有长期与隐秘侧打交道的调查员才能在短期内幸免于难。可要自由活动，且同时还要对抗在场的邪教徒与怪物，目前在场的所有人中。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陈封一个。

他是位强大的调查员。

但再强大的调查员也会死。

陈封不怕死。对于他来说，死亡只是一种选择，一种人生的经历。他只是在担心，担心哪怕自己的死亡也无法挽回什么。

陈封从未觉得五分钟如此难熬。

这种时候，他难免会想到一个人。一个笑容明媚的姑娘，总是劝他要想开点，别那么悲观，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奇迹发生。

奇迹，真的吗……

陈封对这些说法从来都是嗤之以鼻。所谓奇迹，无非只是弱者为自己的无力所寻找的心理安慰。他始终这么觉得。任凭外人说的再天花乱坠，陈封只相信自己的双手与大脑。

可这个时候开始，陈封却忽然发现自己变得软弱了。

希望……会有吗？

陈封为自己这一刻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自己究竟在期盼什么？一个无所不能，挥挥手就能抹除一切痛苦与苦难的‘神’吗？怎么可能，世界上怎么可能会存在那种东西。

不过……如果那样的神真的出现了……

似乎也不错？

……

没来由的，王令打了个喷嚏。

按照他老家的说法，这是有人想他了。

王令不清楚亚隐秘侧神祇是否也和村头晒太阳的大妈一样经不起念叨。但他现在也没空操心那么多。

现在，他正站在一扇大门前。

这里看着像是一处大厅，门关着，但并未锁死。王令尝试推开。但。推不开。

很不正常。

如果说整栋大楼正在向另一条河流极速坠落，那么，这里就是坠落动力的来源。发动机。或者说是心脏。

同时，也是系统提示中那导致屏障薄弱的‘未命名个体’的所在地。

现在，这里被上了锁。

透过大门与地面间的缝隙，王令发现大厅里正散发着温暖柔和的白光。隐隐约约还有孩童的笑声传来。

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了。

王令再次伸手去推，就在门把手前的一两厘米处，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什么无形的东西。像是，一面墙壁。

某种……防御手段？将大厅封闭了起来。王令能察觉到那防御非常牢固，让人难以寸进。即便是有人真能走到这，想再突破防御进入大厅，恐怕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但对于王令，对于他这个所谓的‘隐秘侧神祇’来说。对方所谓的一切‘防御’努力，不过也像是涨潮前孩子堆积的沙堡一样。

只待真正的海潮来临。一切也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指尖依旧触碰着无形的墙壁。王令周身，那金色符文构成的洪流激荡。

随着王令再度抬头，那虚空中的符文巨人身影仿佛又在他身后显现。与那巨人一同，王令轻轻吐出两个字。

“湮灭。”

……

像是有一阵风吹过。

王令面前，吱呀一声。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