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医疗帐篷的马灯，亮了整整一夜。
姚佳蕙几乎没合眼，刚把前线送回来的伤员安顿好，又有一批新的伤员被抬了进来。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止血钳，已经有些僵硬，但她依旧咬牙坚持着。
天快亮的时候，炮火声终于彻底停了。帐篷外的风雪小了些，露出了灰蒙蒙的天空。
姚佳蕙瘫坐在凳子上，看着帐篷里渐渐平稳下来的伤员，终于松了口气。小李端来一碗热粥：“姚医生，快喝点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姚佳蕙接过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她空荡荡的胃。她刚喝了两口，帐篷帘又被掀开了。
章贵全走了进来，身上的军装已经换过了，干净整洁，只是肩章上的星星，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他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本子，径直走到姚佳蕙面前。
“姚医生，这是这次战役的伤员名单，麻烦你统计一下伤亡情况。”他把本子递过去。
姚佳蕙放下粥碗，接过本子，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和部队番号。她点点头：“好，我尽快统计好给你。”
章贵全看着她面前几乎没动的粥碗，眉头又蹙了蹙：“怎么不吃了？”
“有点累，没什么胃口。”姚佳蕙笑了笑，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章贵全没说话，转身走到帐篷角落，拿起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倒出一些热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红糖，放了进去，搅拌均匀后，递给姚佳蕙：“喝点红糖水，暖暖身子。”
姚佳蕙愣了一下，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暖到心里。她看着杯里的红糖水，抬头看向章贵全：“你怎么会有红糖？”
“上次执行任务，从老乡家里买的，本来想给队里的女兵留着，结果她们都用不上。”章贵全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们女同志，在这种地方，不容易。”
姚佳蕙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她忽然觉得，这几天受的苦，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对了，”章贵全像是想起了什么，“昨天你救的那三个伤员，情况都稳定了，政委让我来谢谢你。”
“应该的。”姚佳蕙摇摇头，“都是军人，保家卫国，他们比我更辛苦。”
章贵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他见过太多居功自傲的人，却没见过这样的，明明立了功，却还觉得是自己分内的事。
“姚医生，你是哪个军医大毕业的？”章贵全忽然问。
“国防军医大学。”姚佳蕙回答，“学的是外科，毕业后就进了军区总医院。”
“难怪。”章贵全点点头，“技术确实过硬。”
两人正说着话，帐篷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小李跑进来，脸色焦急：“姚医生，不好了！三床的伤员伤口感染了，高烧不退！”
姚佳蕙心里一紧，立刻放下水杯，快步走到三床。那个伤员正是昨天她在前线救回来的，此刻脸色通红，嘴唇干裂，正发着高烧，嘴里还胡言乱语着。
姚佳蕙立刻检查他的伤口，果然，缝合的地方已经红肿发炎，甚至渗出了脓液。她眉头紧锁：“抗生素，立刻用最高级别的！还有，物理降温！”
小李手忙脚乱地去拿药。章贵全站在一旁，看着姚佳蕙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心里有些佩服。这种情况下，换做别的医生，恐怕早就慌了神，可她却依旧镇定自若。
然而，情况比想象中更糟糕。伤员的体温越来越高，抗生素似乎起不到作用，伤口的感染速度很快，已经开始溃烂。
姚佳蕙的额角又渗出了汗珠，她看着伤员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伤员的这条腿就保不住了，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必须立刻清创！”姚佳蕙咬咬牙，“小李，准备手术器械，这里没有无菌手术室，只能在帐篷里做，尽量消毒！”
小李愣住了：“姚医生，这太危险了！帐篷里的细菌太多，万一……”
“没有万一！”姚佳蕙打断他，眼神坚定，“不清创，他这条腿就废了！我是医生，我要对他负责！”
章贵全看着姚佳蕙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走上前，沉声道：“我来帮你。“
姚佳蕙看向他：“你？”
“我在部队里学过急救，清创消毒，我还懂一些。”章贵全说，“你放心，我会配合好你。”
姚佳蕙点点头，没有拒绝。现在这种情况，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
手术器械很快准备好了。章贵全负责消毒和传递器械，姚佳蕙则拿着手术刀，小心翼翼地给伤员清创。
帐篷里的气氛很凝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姚佳蕙的动作。她的手很稳，每一刀都精准地切掉溃烂的组织，没有丝毫犹豫。
章贵全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额角不断滑落的汗珠，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就像一朵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兰花，看似柔弱，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在烽火硝烟中，绽放出独有的光彩。
两个小时后，清创手术终于完成了。姚佳蕙累得差点虚脱，章贵全及时扶住了她。
“谢谢。”姚佳蕙轻声说，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辛苦了。”章贵全的声音很温柔，和平时的冷峻判若两人。
伤员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伤口的感染也得到了控制。姚佳蕙松了口气，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章贵全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里有些心疼。他转身走出帐篷，不一会儿，拿着一件军大衣回来，轻轻披在姚佳蕙身上。
姚佳蕙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帐篷外的天，渐渐亮了。一缕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姚佳蕙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
章贵全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样的女人，值得被人好好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