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朔风遇白药

北疆的风是淬了冰碴的,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肉,卷起的雪沫子糊得人睁不开眼。

姚佳蕙缩在野战医疗帐篷的角落里,指尖冻得发麻,却还是稳稳地捏着止血钳,给伤员缝合大腿上的贯穿伤。帐篷外的炮火声隐隐约约传来,闷雷似的滚过冻土,震得帐篷顶的帆布簌簌发抖,偶尔有流弹擦过帐篷边缘,发出尖锐的呼啸。

“姚医生,手稳点!这小子还等着回去娶媳妇呢!”旁边的卫生员小李额角冒汗,手里的输液瓶晃了晃。

姚佳蕙没应声,睫毛上沾着的霜花轻轻颤了颤。她的目光落在伤员血肉模糊的伤口上,银针般的细眉蹙着,动作快而准,每一针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她是三天前随医疗队紧急驰援这片阵地的,作为军区总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刀医生,她本该在窗明几净的手术室里,对着精密的仪器做手术,而不是在这四面漏风的帐篷里,借着昏黄的马灯光,听着炮火声,和死神抢人。

“好了。”她松开止血钳,长长地舒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加压包扎,注意观察生命体征,有情况立刻叫我。”

话音刚落,帐篷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晃了三晃。姚佳蕙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眯眼看向门口。

逆光里站着个高大的身影,军装的肩章上沾着雪,领口敞开着,露出结实的锁骨,脸上还有未干的血渍,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眼神很沉,像北疆的冻土层,锐利得能穿透人,扫过帐篷里的伤员时,目光顿了顿,最后落在姚佳蕙身上。

“姚佳蕙医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风沙磨砺过的质感,像石子砸在冰面上。

姚佳蕙点点头,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消毒桶里:“我是。你是?”

“章贵全,野狼突击队队长。”男人迈步走进来,脚下的军靴踩在泥雪混合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前线有三名重伤员,担架队抬不动,需要医生跟我去一趟。”

小李倒吸一口凉气:“前线?现在炮火正猛呢,太危险了!”

章贵全的目光落在小李脸上,没说话,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小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姚佳蕙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向章贵全:“地址?需要带什么器械?”

章贵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他见过太多畏缩的、哭哭啼啼的,却没见过这样的,明明是张秀气的脸,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西北方向三百米,战壕里。”章贵全指了指方向,“带急救包、止血钳、缝合线,还有吗啡。”

“知道了。”姚佳蕙立刻转身,开始收拾器械,动作麻利得像个老兵,“小李,守好帐篷,我去去就回。”

“姚医生……”小李急得想拦她。

“没事。”姚佳蕙背上急救包,抬头看向章贵全,“走吧。”

章贵全没再多说,转身掀开帐篷帘,率先走了出去。姚佳蕙紧随其后,寒风瞬间裹住了她,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章贵全往前走。

雪下得更大了,能见度不足十米。章贵全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他的步伐很大,姚佳蕙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跟着我的脚印走,别踩偏了,下面有地雷。”章贵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姚佳蕙心里一紧,连忙低头,踩着他踩出的坑洼往前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和远处的炮火声混在一起。她不是不怕,只是穿上这身白大褂,肩上就扛着一份责任,那些躺在战壕里的伤员,还在等着她。

走了约莫十分钟,章贵全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她噤声。姚佳蕙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战壕里,躺着三个穿着军装的人,一动不动。

“趴下!”章贵全猛地拽了她一把,两人齐齐扑倒在雪地里。几乎是同时,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掀起的雪块和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姚佳蕙被震得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被章贵全死死按住。

“别动!炮火覆盖期,等一会儿!”章贵全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和松节油的味道。

姚佳蕙的脸颊微微发烫,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按在她的背上,掌心滚烫,和这冰冷的雪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侧过头,能看到他线条硬朗的下颌线,还有紧抿着的薄唇。

炮火声渐渐稀疏下去。

章贵全松开手,率先爬起来,伸手拉了姚佳蕙一把。他的手掌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却很有力。

姚佳蕙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定了定神:“伤员在哪?”

章贵全指了指战壕:“里面,三个都是腹部中弹,失血过多,撑不了多久了。”

姚佳蕙点点头,提着急救包钻进了战壕。战壕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她强忍着不适,蹲下身,先检查了离她最近的那个伤员的脉搏。

“还有气。”她松了口气,立刻拿出止血钳,开始处理伤口,“章队长,帮我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乱动。”

章贵全二话不说,蹲下身,牢牢按住伤员的肩膀。他看着姚佳蕙的动作,她的手指纤细,却异常灵活,止血、消毒、缝合,一气呵成,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专注。

雪还在下,战壕里的温度低得吓人。姚佳蕙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地里,瞬间凝成了冰珠。

三个小时后,姚佳蕙终于处理完了最后一个伤员的伤口。她瘫坐在雪地里,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章贵全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点热水。”

姚佳蕙接过来,拧开盖子,温热的水流进喉咙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抬眼看向章贵全,他正站在战壕边,望着远处的战场,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松树。

“谢谢。”姚佳蕙轻声说。

章贵全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她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沾着血渍的脸颊,眉头蹙了蹙:“你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姚佳蕙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医者仁心,不分战场和病房。”

章贵全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北疆的风雪那么大,却好像都被这个笑容融化了。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政委跟他说的话:“野狼突击队这次的任务凶险,军区特意派了最好的军医过来,叫姚佳蕙,小姑娘看着柔,骨子里硬得很。”

原来,柔的是她的外表,硬的是她的风骨。

“担架队来了。”章贵全指了指远处。

姚佳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几个身影正踩着积雪,朝这边跑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看着被抬上担架的伤员,心里松了口气。

“走吧,回帐篷。”章贵全说。

姚佳蕙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风雪中,两人的身影并肩而行,一个穿着白大褂,一个穿着军装,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姚佳蕙看着身边男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她想,这场北疆的风雪,或许不仅仅是一场考验,更是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