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血涂墙垣

茹越寨。

第一波箭雨如同飞蝗般遮蔽了初升的日头,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钉在夯土包砖的寨墙和墙后的木棚上,发出密集的“咄咄”声。间或有箭矢穿透垛口间隙,带起一蓬蓬血花和短促的惨叫。

“低头!避箭!”知寨、保义郎崔振将身体死死贴在垛口下的墙根,嘶声吼道。他身边的寨丁和驻泊兵大多第一次经历如此规模的箭阵,脸色煞白,死死抱着头蹲在墙后,听着箭矢不断撞击、钉入墙体的可怕声响,有些人甚至控制不住地颤抖。

箭雨持续了约半盏茶功夫,才渐渐稀疏。崔振猛地探出头,只见寨墙外约百步处,辽军的步卒方阵已经列成数排,盾牌如墙,长矛如林,正踩着被箭雨压制得不敢抬头的守军节奏,稳步向前推进。阵中夹杂着数十架简陋的木梯,更后方,还有数辆蒙着生牛皮的楯车在缓缓移动。

“辽狗要登城了!弓弩手!起身!射!”崔振红着眼睛,拔刀指向城下。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寨墙上射出,多数被辽军的盾牌挡开,偶有命中,也难以阻挡整个阵型的推进。守军的弓弩不仅数量远逊,许多弓弩本身已经老旧,力道不足,箭矢也参差不齐。

“擂石!滚木!给我砸!”崔振抄起脚边一块碗口大的石块,奋力向一架已经搭上墙头的木梯砸去。石块砸中梯身,木梯剧烈晃动,上面的辽兵惊叫着跌落。

墙头守军如梦初醒,纷纷将早已备好的石块、滚木、乃至煮沸的粪汁(金汁)向下倾泻。一时间,城下惨叫连连,数架木梯被砸断推翻,辽军的第一次登城攻势为之一滞。

但辽军显然训练有素,并未慌乱。后方响起低沉的号角声,更多的箭矢再次抛射上来,压制墙头。同时,几辆楯车被推至墙根,躲在车后的辽兵开始用铁镐、重斧猛烈凿击墙面和寨门。夯土墙体在持续的重击下簌簌掉土,木制的寨门更是被砍得木屑纷飞。

“火油!对准楯车!”崔振吼道。

几名胆大的寨丁冒着箭矢,将陶罐装的猛火油奋力掷向楯车。罐子碎裂,黑色的油脂泼洒在牛皮和木板上。紧接着,点燃的草捆被扔下。

“轰!”火焰猛地窜起,点燃了一辆楯车,车后的辽兵惨叫着四散奔逃。但其他楯车迅速后撤,避开火源,继续寻找新的攻击点。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辽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又被守军凭借墙高和有限的防御物资一次次击退。寨墙下已堆积了不少辽军尸体和破损的器械,但守军的损失同样惨重。墙头随处可见阵亡或重伤的士卒,鲜血将墙面染得斑驳陆离。箭矢和擂石已消耗大半,滚烫的金汁也所剩无几。更致命的是,守军体力在急剧下降,许多人手臂因不断投掷重物而脱力颤抖。

崔振左肩中了一箭,箭簇入肉不深,已被他折断箭杆草草包扎,但每一次挥刀牵动伤口,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他吐掉口中的血沫,望着寨外似乎无穷无尽的辽军,心头一片冰凉。援军在哪里?代州、雁门关的援军,怎么还不来?

“知寨!东墙有一段被凿松了!辽狗在集中撞那里!”一名满脸烟灰的寨丁连滚爬爬过来报告。

崔振心里一沉。茹越寨并非坚城,墙体多有薄弱之处。“把剩下的人都调到东墙!拆房屋!把梁柱、门板都搬上去,堵住缺口!快!”

就在守军疲于奔命、拆房堵墙之际,寨外辽军阵中,一阵不同于之前的号角声响起,沉闷而悠长。正在攻城的辽军闻声,如同退潮般迅速后撤,在弓箭射程外重新整队。

崔振和残存的守军愕然地看着这一幕,不知辽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当他们看清辽军阵后缓缓推出的东西时,所有人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是三架简陋但足以令人胆寒的投石机(炮)。虽是用原木临时捆扎而成,但配重筐里已装满了沉重的石块。

“砲……是砲!”有人发出绝望的呻吟。

在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中,投石机是对付城墙的绝对大杀器,尤其对于茹越寨这种并非完全砖石结构的寨墙而言,更是致命的威胁。

“躲……躲到墙后去!”崔振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知道,面对投石机,躲又能躲到哪里去?

“嗡——砰!”

第一块磨盘大的石块带着凄厉的风声砸在寨墙东南角。夯土墙体猛地一震,被击中的地方砖石碎裂,向内凹陷出一个大坑,尘土木屑飞扬。墙后几名躲闪不及的守军被震得口鼻出血,萎顿在地。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石块接连飞来。一块砸中了墙头的一座望楼,木质的望楼如同小孩玩具般被砸得四分五裂。另一块越过墙头,砸进寨内的一处房舍,顿时将屋顶砸穿,引起一片惊呼哭喊。

辽军步兵在投石机的掩护下,再次开始推进。这一次,他们的气势更盛,而守军的士气,随着墙体在重击下不断震颤、剥落,已经跌至谷底。

“顶住!为了身后父老!顶住啊!”崔振挥刀狂吼,试图提振士气,但声音在巨石撞击的轰鸣和四面传来的惨叫中,显得如此无力。

他知道,茹越寨,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

几乎在茹越寨遭受第一波猛攻的同时,茹越口西北约十五里的一处荒废山神庙内,何庆和他的侦察队残部,正面临着生死危机。

他们一行人在黑松林发现辽军大营后,归途遭遇辽军精锐游骑的搜索围剿。一番惨烈厮杀,拼死突围后分散。何庆身边只剩下七人,且个个带伤,干粮饮水将尽。

山神庙破败不堪,神像倾颓,蛛网密布。何庆用积雪处理着大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疼得冷汗直流,却咬紧牙关不发一声。其余人或坐或躺,疲惫绝望的气氛笼罩着这个小团体。

“头儿,咱们……还回得去吗?”一个年轻斥候哑着嗓子问,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箭痕,皮肉外翻。

何庆包扎好伤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着粗气:“回不去也得回!黑松林的消息必须送回去!辽狗在这里藏了上万兵马,还有攻城家伙,这是要抄咱们后路!这消息比咱们的命值钱!”

“可辽狗把路都封死了,游骑四出,咱们怎么走?”另一名老卒叹道。

何庆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走大路,也不能走常走的山道。咱们……翻过前面那座野狐岭!那条路险,夏天都少有人走,冬天更是绝地,辽狗未必会留意。从岭那边绕过去,虽然远,或许能避开辽狗耳目。”

“野狐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连绵险峻的乱石山岭,冬日积雪深厚,山风如刀,稍有不慎便会坠崖冻毙,是连最有经验的猎户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亡地带。

“留在这里是等死,闯一闯,或许还有生机。”何庆扫视着部下们,“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不怕再丢一次。你们呢?敢不敢跟老子闯这鬼门关?”

几名斥候互相看了看,眼中渐渐燃起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妈的,拼了!总比被辽狗抓去砍头强!”

“头儿,我们跟你走!”

“好!”何庆挣扎着站起来,“检查装备,把最后一点干粮分着吃了,准备出发!记住,咱们不是逃命,是送信!就算死,也得有一个人把消息带过野狐岭!”

七个人,在绝境中做出了最艰难也最勇敢的决定。他们整理好仅存的武器——几把豁口的刀,两张弓,箭矢不足十支,用破布裹紧伤口和冻僵的手脚,互相搀扶着,走出山神庙,一头扎进了北方苍茫险恶的群山之中,目标直指那道宛如巨兽脊背的野狐岭。

几乎在同一时刻,保德军方向,一支百人左右的小股部队,正沿着滹沱河支流的河谷,悄然向北疾行。队伍为首者,正是擅自离营的进武校尉岳飞。

岳飞年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他并未穿戴全套甲胄,只着轻便皮甲,背负强弓,腰挎长刀,动作矫健如豹。身后的百余名士卒,也多是精悍敢战之辈,沉默地跟着他们的年轻长官,在崎岖的河谷与山麓间快速穿行。

“岳校尉,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一名队将忍不住低声问道,“统制可是发了怒,要抓咱们回去。”

岳飞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回去?辽狗大股人马已扑向茹越、宁远,咱们回去守营等着吗?王统制稳重,自有其道理。但咱们人少,目标小,正可做辽狗想不到的事。”

“做何事?”

岳飞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在覆雪的泥土上划出简易的线条:“你们看,辽军主力集结黑松林,攻茹越、围宁远,其粮道辎重,必从北面来,沿河谷输送。我们人少,正面冲阵是送死,但若绕到其侧后,寻其粮队、斥候、落单小队,狠狠咬他几口,烧他粮草,袭他游骑,叫他后方不得安宁,前方攻城的辽狗必会分心,或可稍解茹越、宁远压力。此即兵法所言:‘攻其必救,扰其不备’。”

众人听得眼睛发亮。他们都是跟着岳飞巡哨遇敌、打过胜仗的,深知这位年轻上司不仅勇猛,更有胆略。

“校尉,咱们听你的!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好!”岳飞站起身,望向北方群山,目光坚定,“咱们就去当那根扎在辽狗背后的刺!走!”

百人小队如同敏捷的狼群,再次没入山林河谷的阴影之中。他们选择的道路偏僻难行,却巧妙地避开了辽军大队和主要游骑的巡逻范围,直插向辽军补给线的侧翼。

无论是坚守将溃的茹越寨,还是决死翻越绝岭的何庆小队,亦或是悄然北上的岳飞孤军,此刻都在这片被战火点燃的土地上,为了各自的目标和信念,拼死一搏。而他们的命运,也将与这场突如其来的边关大战,紧紧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