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路,代州西南,茹越寨。
天色未明,朔风卷着砂石,抽打在夯土包砖的寨墙上,发出呜呜的怪响。寨墙高约两丈余,不算雄峻,但在这片相对平缓的河谷地带,已是扼守要冲的屏障。墙头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风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垛口后几张年轻而紧张的面孔。
茹越寨知寨、保义郎崔振按着腰刀,在墙上来回巡视。他年约四旬,面孔被边塞风霜刻满粗砺皱纹,此刻眉头锁得死紧。自三日前接到代州知州张克戬的紧急戒严令,全寨三百余驻泊兵、两百多寨丁便没下过墙。寨中老弱妇孺已大部迁入寨内或往南疏散,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寨主,这都三天了,除了风大,连个辽狗毛都没见着。张知州是不是太小心了?”一个年轻寨丁搓着冻僵的手,低声嘟囔。
“闭嘴!”崔振低喝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寨外沉沉的黑暗,“你懂什么?宁可信其有!真等辽狗到了眼皮底下,哭都来不及!都给老子打起精神!盯紧了!”
话音未落,寨墙西北角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唿哨,那是派出去的游哨示警!
崔振心头一紧,疾步冲过去。只见两名浑身裹着白布的斥候正被墙头守军用绳索飞快拉上来,其中一人肩头插着一支羽箭,鲜血已浸透白衣。
“怎么回事?!”崔振急问。
受伤的斥候脸色苍白,忍痛道:“寨主……西北……黑松林方向……好多火把,人马……数不清!离寨不到二十里了!我们被辽狗游骑发现,折了三个兄弟……”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崔振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真的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看清有多少人?有无器械?”
“天太黑,看不真切,但火光连绵,绝不止数千!隐约看到有高大的黑影,像是……像是攻城车!”另一名斥候喘息着补充。
崔振猛地转身,嘶声吼道:“敲警钟!全体上墙!弓弩手上垛口!擂石滚木就位!快!”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警钟声骤然划破黎明的寂静,瞬间惊醒了整个茹越寨。墙头人影匆忙跑动,弓弦拉动声、甲叶碰撞声、军官的喝令声混成一片。寨内仅存的百姓也惊慌地涌出屋舍,在寨丁指挥下向寨子中心躲避或准备搬运守城物资。
崔振趴在垛口后,死死盯着西北方向。天际已露出鱼肚白,借着微光,他隐约看到地平线上,一道蠕动的黑线正在缓缓逼近,伴随着沉闷如雷的蹄声和脚步声。那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清晰,仿佛一片不断蔓延的、充满死亡气息的乌云。
“备战——!”崔振的吼声压过了风声。
几乎在茹越寨警钟响起的同时,东北方向约四十里外的宁远寨,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宁远寨比茹越寨稍大,守军约五百,寨主为成忠郎刘韐。此刻,刘韐同样站在墙头,望着寨外旷野上突然出现的、列阵严整的辽军骑兵,脸色铁青。这支辽军约两千骑,并未立刻攻城,而是在弓箭射程外停下,分出数百骑开始绕着寨墙游走,显然是牵制监视,并阻断宁远寨与茹越寨、繁畤县之间的联系。
“辽狗这是要分头击破!”刘韐咬牙,“茹越寨怕是已经接敌了!快,派人冒死突围,去繁畤、去代州求援!告诉他们,辽军主力在西南,宁远被围,茹越危殆!”
然而,辽军游骑封锁甚严,连续三批信使冲出,皆被射落马下。刘韐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只能严令部下死守待援。
更南一些的繁畤县城,此刻也陷入了紧张与混乱。知县文复是个典型的文官,虽有心守土,但面对蜂拥入城的避难百姓和接二连三传来的警讯,已然慌了手脚。县城虽有近千驻军,但战力堪忧。他一面下令关闭城门,征发民壮上城协防,一面连发数道求援文书往代州、忻州,心中却无半分把握。
代州城,知州衙门。
张克戬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案头上已堆了七八份急报:茹越寨遇敌、宁远寨被围、繁畤告急、黑松林方向证实有辽军大营……最坏的情况正在逐一应验。
“知州!保德军统制王禀遣人送来急报,其部进武校尉岳飞,率本部百余人,已于昨夜悄然离开保德军营,声称奉命‘前出侦巡’。王统制发现后已派人去追,但目前下落不明!”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冲进来禀报。
张克戬一怔。岳飞?那个前几日巡哨遇敌、表现出色的小校?他擅自行动?在这当口?
“胡闹!”张克戬拍案而起,但随即心中一动。那岳飞胆大心细,莫非……他嗅到了什么战机,或者发现了什么旁人忽略的东西?此刻大军压境,处处被动,或许正需要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锐气?
“先不管他。”张克戬压下疑虑,眼下有更急迫的事,“援军呢?雁门关、忻州方向的援军何时能到?”
幕僚回道:“雁门关李嗣本将军回文,关前辽军亦有异动,不敢轻易分兵主力,已抽调两千精锐步骑,由指挥使杨可世率领,急赴茹越寨方向。但最快也需一日夜方能抵达。忻州方向,张灏将军已调兵三千来援,但路程更远,至少需两日。”
远水难救近火!茹越寨能撑过一天一夜吗?宁远寨被围,繁畤岌岌可危……张克戬感到肩上的压力重如千钧。
“再发令:着代州驻泊兵马副都监赵季明率州城可用之兵八百,即刻出城,北上驰援茹越寨!务必打通与茹越联系,至少将辽军拖在寨下!另,征集城中所有骡马、大车,装载箭矢、火油、伤药,随军运送!”
“知州,州城守兵本就不多,再分兵八百,万一……”幕僚担忧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张克戬断然道,“茹越若破,宁远难守,繁畤危矣,代州便是孤城!必须保住西南防线!快去!”
命令下达,州城立刻喧腾起来。兵卒集结,民夫套车,一派临战景象。张克戬登上北门城楼,望着赵季明带领八百士卒,在寒风中逶迤北去,心中默默祈祷。
他知道,真正的血战,已经从茹越寨那并不高大的墙头开始了。而整个河东,乃至大秦北疆的命运,或许都将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侧翼突击,走向未知的深渊。
……
同日,洛阳,紫宸殿小朝会。
朝堂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压抑。虽然正式的边关急报尚未抵达,但各种小道消息和紧张情绪已在官员中蔓延。晋王赵彧面色沉静,立于班首,似乎对外界的纷扰毫不在意。三司使、工部尚书等人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李代端坐御座,听着各部例行奏事,心思却早已飞向北方。算时间,何庆的情报应该已经引发反应,前线或许已经接敌。冯保安排的快马信使,也该带回最新消息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枢密院承旨官手持一份粘有羽毛的急报,未经通传便直入殿中,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
“陛下!八百里加急!河东路急报!辽军万余,突袭代州西南茹越寨!宁远寨被围!繁畤县告急!敌势浩大,西南防线危殆!”
嗡——!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噩耗真的传来,还是让所有人感到震惊与恐惧。辽军真的发动了,而且果然避开了雁门关正面,直插软肋!
晋王赵彧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那承旨官:“消息确切?辽军主将是谁?兵力几何?茹越寨现状如何?”
承旨官伏地道:“报称由代州知州张克戬、河东经略司联署发出,确凿无疑!辽军主将旗号似是耶律挞曷麾下,具体不详。兵力估计万余,且有攻城器械。茹越寨正在激战,详情尚未可知!”
赵彧面色凝重,转身向御座一揖:“陛下!军情如火!臣请立刻增调陕西诸路、河东其余州军精锐,火速驰援代州!并严令雁门关守军伺机出击,牵制正面辽军,缓解西南压力!粮草军械,须不计代价,全力保障!”
他的反应迅捷而果断,依然是那副擎天保驾的柱石姿态。但李代却敏锐地注意到,晋王在听到“耶律挞曷麾下”、“西南防线”时,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极细微的异样。那不是纯粹的忧国,似乎还夹杂着别的什么……是算计?还是……
李代按下心中疑虑,沉声道:“准晋王所请!枢密院即刻拟定详细调兵方略,三司统筹粮草,以最快速度发往前线!告诉将士们,国家养士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朕在洛阳,等他们捷报!”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
朝会在一片紧张匆忙中结束。李代回到福宁殿,立刻召见冯保。
“北边详细战报,何时能到?”
“最快明日午后。”冯保低声道,“官家,还有一事。永丰仓那边,咱们的人发现,昨夜有两人试图潜入丙字十七号库房附近,被暗中监视的兄弟惊走。看身形手法,不似普通毛贼。”
果然有人惦记着那里!李代眼神一冷:“查!盯紧所有可疑接近仓库的人!另外,姚友仲的军械查验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触目惊心。老奴已将其与何庆将军的密报、边关急报誊抄副本,一并封存密档。”冯保顿了顿,“官家,是否要借军械之事,敲打一下工部甚至……晋王?”
李代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边战正酣,此刻不宜在朝中掀起大波澜,以免动摇人心,干扰前线。但账要记下。你暗中将查验报告的要点,透露给刘仁刘中丞。他知道该怎么做。”
清流需要弹药,皇帝需要有人在外围敲打牵制,而刘仁,正是合适的人选。
“老奴明白。”
冯保退下后,李代独自站在窗前。北风呼啸,卷着深冬的寒意,仿佛将千里之外的烽烟与血火都吹到了这宫阙之中。
茹越寨……宁远寨……那些素未谋面的将士,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着辽军的铁蹄。而他,能做的依然有限。
他想起太后那句“真真假假,有时或许并不那么重要”。此刻,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真皇帝还是假皇帝,对前线厮杀的人而言毫无意义。有意义的是,这个位置能否带给他们胜利的希望,和活下去的机会。
他握紧了拳头。无论如何,他必须竭尽全力。
因为,他就是此刻的大秦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