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北坡,风如鬼哭。积雪被狂风卷起,与天上飘落的雪沫混成一片混沌的白幕,几乎让人分不清天地。陡峭的山壁上,结着厚厚的冰壳,滑不留足。
何庆用粗麻绳将自己和身后仅存的五名弟兄串联在一起,绳子中间还绑着那名叫王贵的老斥候——他的左腿在昨日躲避追兵时摔断了,此刻只能被半拖半扶着前进。七人的队伍,在昨夜的跋涉中又失散了一人,多半是悄无声息地滑落深渊或冻毙在某处背风石后。
“抓紧……岩石缝隙……别往下看!”何庆的声音嘶哑破碎,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扯散。他右手死死抠进一道岩缝,指尖早已磨破出血,又在低温下冻结,每一次用力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和撕裂感。左脚试探着寻找下一个勉强能容下半只脚的突起,身体紧贴着几乎垂直的崖壁,一寸寸向上挪动。
身后的弟兄们依样而行,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极度的寒冷和疲惫吞噬着他们的体力和意志,唯有求生的本能和那个必须送出去的消息,支撑着他们在这条绝路上移动。
“头儿……王贵哥……不行了……”后面传来带着哭腔的低喊。
何庆艰难回头,透过迷眼的雪雾,看到王贵双目紧闭,面色青紫,气息微弱。背着王贵的年轻斥候小七,自己也已摇摇欲坠。
“解……解下绳子……让他……靠着石头……”何庆每说一个字都像耗尽力气,“我们不能……都死在这儿……”
“头儿!不能丢下王贵哥!”另一名斥候急道。
“闭嘴!”何庆低吼,眼中布满血丝,“他腿断了,翻不过这道岭!带着他,咱们都得死!消息……送不出去,咱们死得一文不值!解绳!快!”
年轻斥候泪流满面,却也知道何庆说的是残酷的现实。他颤抖着手,解开系在王贵腰间的绳结,将他小心地挪到一处稍微避风的岩石凹槽里,脱下自己早已破烂的棉袄,盖在王贵身上。
王贵似乎有所感觉,艰难地睁开眼,嘴唇翕动。何庆凑过去。
“……庆哥儿……别管我……快走……告诉朝廷……黑松林……有砲……”声音微不可闻,随即眼神涣散。
何庆死死咬着牙,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抬手,想为王贵合上眼睛,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他只是用额头轻轻碰了碰王贵的额头,低声道:“兄弟,走好。你的仇,老子记着。”
他不再看那张失去生气的脸,转身,重新抓住冰冷的岩石,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身后的绳索再次绷紧,带着剩下的五个人,继续在死亡边缘挣扎。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下方数百丈的谷底,一小队辽军游骑刚刚巡弋而过,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嗅到了风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为首的十夫长抬头望了望被风雪笼罩、仿佛连接着天穹的险峻山岭,啐了一口:“鬼地方,鸟都不飞过去。走,去南边看看!”
他绝想不到,就在这鸟兽绝迹的“鬼地方”,正有几个秦军斥候,在用生命挑战着天堑。
……
同一日,午时前后,茹越寨以北约二十里,一条覆雪的山涧旁。
岳飞蹲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下方蜿蜒的土路。路上,一支辽军辎重车队正在缓慢前行,约有三十余辆大车,由百余名步卒和数十骑押送。车辆沉重,在泥泞的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校尉,看旗号,是辽军西南路转运司的人,押运的应该是粮草和箭矢。”身旁的队将压低声音道。
岳飞点点头,手指在雪地上快速划动:“他们人比我们多,但地形对我们有利。看到前面那个拐弯处了吗?路窄,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深涧。我们埋伏在拐弯上方的乱石后。听我号令,先集中弓弩射杀骑马的军官和车夫,制造混乱。然后冲下去,用火把点燃头尾几辆车,阻断道路。记住,打了就跑,不许恋战!我们的目标是搅乱,不是全歼。”
“明白!”
百余名士卒迅速而无声地分散开来,借助地形和枯木乱石的掩护,悄然运动到预定伏击位置。每个人嘴里都含着一小块硬糖或干肉,以抵御寒冷和保持体力,这是岳飞要求的细节。
车队缓缓进入伏击圈。押运的辽军似乎并未太在意这条相对僻静的后方道路,队形有些松散。
岳飞缓缓举起右手,手中强弓已然搭箭。弓弦被慢慢拉开,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箭簇瞄准了车队中一名骑着杂色马、正在指手画脚的辽军小头目。
“放!”
“嘣!”“嘣嘣!”
十余支箭矢从不同角度射向车队!那名辽军小头目咽喉中箭,哼都没哼一声就栽落马下。同时,数名车夫和外围步卒也中箭惨叫。
“敌袭——!”辽军队列顿时大乱。
“点火!冲!”岳飞一跃而起,身先士卒,如猛虎般从山坡上冲下!手中火把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扔向最前方一辆大车的油布篷!
其他士卒也纷纷点燃火把掷出,或直接将火油罐砸向车辆。干燥的木材和篷布遇火即燃,加上风助火势,转眼间头尾数辆大车就陷入熊熊火焰,浓烟滚滚!
“不要停!穿插过去!砍断马缰!制造混乱!”岳飞一边高呼,一边挥刀格开一名慌乱冲来的辽兵,反手一刀将其劈倒。他并不纠缠,率队如一把尖刀,在混乱的辽军队列中快速穿凿,砍倒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割断拉车牲口的缰绳。
受惊的骡马嘶鸣着四处乱窜,撞翻更多车辆和步卒。本就混乱的押运队伍彻底崩溃,许多人只顾四散逃命,甚至有人慌不择路掉下山涧。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当远处传来辽军骑兵急促的马蹄声时,岳飞早已吹响撤退的竹哨。
“撤!按预定路线,进山!”
百人小队毫不恋战,迅速脱离战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道路另一侧茂密的枯木林和乱石坡后,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火场、翻倒的车辆、惊恐的牲口,以及数十具辽军尸体和伤员。
等两百余辽军骑兵赶到时,除了收拾残局和扑灭余火,连袭击者的影子都没看到。
带队的辽军百夫长脸色铁青,看着被烧毁近半的粮车和死伤狼藉的部下,咬牙切齿:“是秦军!小股精锐!他们竟敢摸到这里来!搜!给我进山搜!一定要抓住这些老鼠!”
然而,山林莽莽,积雪覆盖,想要搜捕一支熟悉地形、行动迅捷的小股部队,谈何容易。岳飞和他的百人队,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搅乱一片涟漪后,悄然沉入更深的暗处,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这次成功的袭击,虽然无法改变茹越寨正面战场的巨大压力,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辽军相对松懈的后方,开始让他们感到隐隐的不安和掣肘。更重要的是,它向这片土地上绝望抵抗的人们证明,辽军并非不可战胜,只要方法得当,纵然力量悬殊,也能让其流血疼痛。
……
洛阳,福宁殿偏殿,同日申时。
李代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姚友仲会同殿前司、御史台官员,对龙卫军左厢拨付军械的最终查验报告。结论触目惊心:甲胄堪用率不足五成,弓弩完好率仅四成,枪矛刀盾多有锈蚀朽坏,其中不乏仁宗、英宗朝遗留的“古董”。报告后面附有参与查验的三方官员画押,证据确凿。
另一份,则是御史中丞刘仁刚刚递上的奏疏副本。这位清流领袖显然已经得到了报告要点,奏疏措辞激烈,直指工部、军器监“玩忽职守,以朽烂充武备,蠹国害军,其心可诛”,并要求彻查历年军械制造、储备、拨发流程,追究相关官员责任,无论涉及何人,均应严惩不贷。奏疏中虽未直接点名晋王,但矛头隐隐指向其影响力覆盖的部门体系。
“刘中丞动作很快。”李代放下奏疏,对冯保道。
“是。老奴只是将查验报告的摘要,‘不慎’泄露给了刘中丞门下一位相熟的御史。刘中丞闻之,果然震怒。”冯保低声道,“另外,永丰仓那边,咱们的人发现,昨夜试图潜入的两人中,有一人似乎是城南‘刘氏粮行’的一个管事。那粮行,与之前郑友德案中消失的那辆马车所属车行,有些关联。”
刘氏粮行?李代记起,太后曾提过长春观执事道士与刘氏粮行有旧。线索似乎在慢慢收拢。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尤其是那个管事,查清他的底细和近日行踪。”李代吩咐道,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回军械案,“刘仁这道奏疏,明日必会在朝堂掀起波澜。晋王那边,有何反应?”
“晋王府今日看似平静,但据眼线报,午后工部尚书和军器监使曾秘密入府,停留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冯保答道,“另外,北边最新的战报尚未到,但茹越寨方向烽火昼夜不息,恐……情况不妙。代州知州张克戬再次发来求援急报,称派出的援军赵季明部被辽军阻于半途,激战未能突破,茹越寨岌岌可危。”
李代的心沉了沉。茹越寨的存亡,不仅关乎一寨军民,更关乎整个西南防线能否稳住。何庆用命换来的预警,似乎并未能完全扭转前线的被动。
“种师中将军那边,对后续援军有何建议?”李代问。
“种将军建议,速调驻防鄜延路的刘光世部精锐三千,沿河东路急速北上,增援代州方向。同时,应严令河东经略使,不惜代价,打通与茹越寨的联系,哪怕付出伤亡,也要将援兵和物资送进去!”
刘光世?李代知道此人,历史上名声颇为复杂,但此刻手中无更多良将可用。“准。让枢密院即刻拟令。告诉种卿和前线诸将,朕只要结果!守土保民,击退辽寇!需要什么,朝廷尽量筹措!”
“是。”冯保应下,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官家……太后那边,曹安今日又出宫了,但这次去的不是长春观,而是……晋王府后街的一处茶楼。在里面待了约两刻钟,与一商贾模样的人见了面。咱们的人离得远,听不清谈话内容。”
太后的人,私下接触晋王府附近的人?李代眼神微凝。太后与晋王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表面制衡,私下是否有某种默契或交易?还是太后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他感到自己仿佛身处一张巨大而错综复杂的网中央,看不清每条丝线的来龙去脉,却能被任何一条丝的颤动所牵动。
“知道了。继续监视,但务必小心,不可被太后或晋王的人察觉。”李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另外,让咱们在河东的人,想办法打听一下,有没有一个叫何庆的军官,或者一支执行侦察任务的小队的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记得何庆密报中那句“归期或逾原定时限”。如今时限已过,前线战火已开,何庆和他的小队,还活着吗?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情报,能否真正挽救危局?
殿外,天色又阴沉下来,铅云低垂,仿佛酝酿着另一场更大的风雪。而北方的烽烟与血火,正透过遥远的距离和冰冷的文字,不断地灼烧着这位年轻皇帝的心神。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