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偏殿。
殿内只余李代与匆匆赶来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种师中两人。炭火将室内烘得暖热,却驱不散种师中眉宇间凝结的沉重与惊怒。他手中紧握着誊抄何庆密报的纸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古铜色的面庞在灯下更显棱角分明。
“万人以上精锐……攻城器械……黑松林……”种师中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关键信息,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射,“陛下!此讯若真,辽狗其心可诛!宁远、茹越一线危矣!雁门关天险,顿成虚设!”
他大步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大北境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代州西南方位:“陛下请看!代州(今山西代县)为太原北部屏障,雁门关(在今代县西北勾注山)扼守北面主要孔道。然自雁门关向西南,山势渐缓,有数条河谷可通人马。宁远寨(约在今山西繁峙县东)、茹越寨(约在今繁峙县北)、繁畤县(今繁峙)便处在这条侧翼走廊上!此处寨堡虽多,但城防不及雁门、瓶形、梅回等关城坚固,守军亦多为地方驻泊、厢军,战力远不及西军精锐!”
他的手指沿着茹越口向西北移动:“黑松林……此地末将知晓!乃茹越口西北约三十里处一片密林山坳,极其隐蔽,且有溪流可供大军取用。辽军若在此秘密集结万人,辅以攻城器械,一旦出动,数日便可兵临茹越寨下!茹越若失,宁远、繁畤难保,辽骑便可沿滹沱河谷地长驱南下,直逼代州城(今代县),甚至威胁忻口(今忻州北),动摇太原府(今太原)整个北面防御!”
种师中的分析清晰而冷酷,将何庆情报背后蕴含的巨大军事危机赤裸裸地揭露出来。李代虽对具体地理不如老将熟悉,但也听得明白——这是足以撬动整个河东防线的致命一击!
“种卿,朕已命冯保以最快速度,将情报要点以口谕形式发往河东经略司及前线各将。”李代沉声道,“然朕恐,一则口谕未必能令彼等立刻尽信,二则调整防御、调兵遣将需要时间。依卿之见,眼下最急迫需做何事?可能来得及?”
种师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索:“陛下所虑极是!前线骤闻此讯,若无确证,或疑为辽人疑兵之计,或惧擅自调动兵力之责。为今之计,首在‘核实’与‘预警’!”
他手指再次点向舆图:“须立即严令代州知州、宁远寨、茹越寨、繁畤县等处最高守臣,即刻加派最精锐、最可靠的斥候,多路并出,不惜代价,向黑松林方向进行抵近侦察,务必亲眼看到辽军营垒、车马、器械,取得实证!同时,上述各处必须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清查粮草军械,加固城防,疏散近城百姓,征集民壮协助守御。尤其是茹越寨,首当其冲,必须立刻得到增援!”
他转向李代,抱拳道:“陛下,口谕力度或有不逮。臣恳请陛下,赐臣一道加盖枢密院急递印鉴的调兵手令,内容不必详述敌情,只言‘据报代州西南方向敌情有异,着河东经略司火速调遣附近可战之兵,增援宁远、茹越、繁畤一线,加固城防,以备不虞。具体部署,许前线将领临机决断。’同时,授权臣以殿前司及个人名义,向几个信得过的河东旧部发去密信,陈明利害,催促其速动!如此,公私两路并进,或可抢得些许先机!”
李代立刻道:“准!朕即刻让冯保去办手令。密信之事,种卿可放手为之,一切以击退辽寇为要!”
种师中深深一躬:“臣遵旨!此外,陛下,雁门关主力虽未必能大举分兵,但可命其加强向西南方向的警戒与巡逻,并做好随时侧击辽军后方或支援代州的准备。保德军岳飞部既在那一带活动,或可令其相机袭扰辽军粮道、侦骑,迟滞其行动。”
“可。”李代点头,“前线军务,朕托付于种卿与河东诸将。洛阳这边,朕自会稳住朝堂,调拨粮饷,不使前线有后顾之忧。”
种师中不再多言,雷厉风行地告辞而去,甲叶摩擦的声响急促而坚定。
李代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代州西南那片如今已危机四伏的区域。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叫做黑松林的隐秘山坳里,无数辽军正在寒冷的冬日里磨砺刀箭,调试攻城器械;而在宁远、茹越那些并不算高大的寨墙上,守军可能还茫然不知,致命的雷霆正在迅速酝酿、逼近。
时间,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
“冯保。”他唤道。
“老奴在。”
“种将军所需手令,立刻去办,用最快渠道发出。另外,盯紧朝堂,尤其是晋王和枢密院那边的反应。何庆的情报,暂时严格保密,不得外泄。”李代顿了顿,“还有,永丰仓那边,调查暂时放缓,以免节外生枝。眼下一切以边事为重。”
“是,老奴明白。”冯保领命,却又道,“官家,姚都指挥使那边,三方查验军械已近尾声,工部和军器监的人脸色很不好看。另外,曹安半个时辰前又出宫了,还是长春观。”
李代揉了揉眉心。姚友仲那边,查验结果出来,必将又是一场风波,但现在顾不上了。曹安频繁出入长春观,太后显然在持续进行着什么。眼下他也无力深究。
“知道了。姚友仲那边,查验报告出来后,直接送朕这里。其他的,暂且放一放。”
冯保退下后,李代走到殿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北风呼啸,卷着残存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知道,自己此刻能做的有限。真正的考验,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在那些即将浴血的将士身上。而他,必须在这九重宫阙内,为前线的挣扎,撑起一个相对稳固的后方,并随时准备应对因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引发的朝堂震荡。
***
同一日,傍晚,河东路,代州。
代州知州衙门后堂,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知州张克戬(注:历史上为北宋末年代州知州,抗金殉国)不过四十许人,面庞清癯,此刻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
一份是来自洛阳,以皇帝口谕形式发来的紧急警讯,提及辽军可能在茹越口西北黑松林一带秘密集结重兵,意图攻击西南寨堡,命他立即核实并加强防御。
另一份,则是河东路经略使司转来的、加盖了枢密院急递印鉴的正式调兵手令,内容与口谕大同小异,授权他必要时可调动附近兵马增援宁远、茹越一线。
两份文书,尤其是后者那鲜红的印鉴,让张克戬感到事态非比寻常。他并非不知兵的书生,到任以来对代州防务多有用心,深知西南方向确是软肋。然而,辽军主力不在雁门关前,反而秘密运动到侧后方的黑松林?这消息有些骇人听闻。
“诸位,都看看吧。”他将文书递给下首的几位武官,包括代州驻泊兵马都监、以及从雁门关赶来商议军情的两位指挥使。
几人传阅后,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黑松林?那里确实隐蔽,但集结万人以上大军……所需粮草辎重非同小可,如何能瞒过我方斥候这么久?”驻泊都监怀疑道。
“宁远、茹越一线,平日辽骑骚扰不断,但多是百十人的小队,未见大队集结迹象啊。”一位雁门关指挥使也道。
张克戬沉声道:“无论消息确切与否,既有上命,我等便不可怠慢!立即执行:第一,选派最得力斥候,分三路,连夜出发,潜入黑松林区域查探,务必带回确凿消息!第二,宁远寨、茹越寨、繁畤县,即刻起全城戒严,检查武备,加派守卒上城,疏散城外百姓。第三,飞檄保德军及附近各寨堡,提高戒备,随时准备听调增援!”
他目光扫过几位将领:“非常之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因我等迟疑,致令关隘有失,你我皆百死莫赎!”
见知州态度坚决,且有正式调令在手,诸将不再多言,纷纷领命而去。
张克戬独自留在堂中,望着墙上悬挂的代州防务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黑松林……若辽军真在那里,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攻破一两个寨堡。一旦西南防线被撕开,代州乃至整个太原北面的局势,将急转直下。
他想起前几日保德军报来的那次小规模接触,俘获的辽兵说什么“探路”、“大队随后”。当时只以为是寻常袭扰的狂言,如今看来,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传令,”他对侍立在旁的亲随道,“将府库中所有箭矢、火油、擂石滚木,全部清点出来,随时准备调拨给宁远、茹越。还有,以本官名义,召集城中士绅,商议征调民夫、筹集钱粮事宜。告诉他们,狼,可能要来了。”
亲随凛然应命,快步离去。
张克戬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北风凛冽,带着塞外特有的干燥与寒意扑面而来。远处,暮色中的雁门山脉轮廓雄浑苍茫,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考验代州,考验他张克戬的时刻,或许真的到了。而他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守住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百姓。
夜色,渐渐吞没了州城,也吞没了北方群山之中那正在悄然涌动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