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玉蟾悬机

长春观,三清殿后一处僻静的丹房。

此处比上次密谈的静室更显幽深。丹房不大,依着山壁开凿扩建而成,一半是石室,一半以原木搭建。室内除了必备的蒲团、矮几、香炉外,最显眼的便是靠墙一座半人高的黄铜炼丹炉,炉下留有灰烬痕迹,空气中除了清冽的松柏香,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硫磺与金属混合的气味。阳光透过高处的几扇狭长窗棂射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中尘埃浮动,更添静谧幽玄之感。

太后苏氏依旧一身素淡道袍,坐在临窗的蒲团上,手中拈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环,对着光线静静看着。玉环内壁似乎刻有极细的云纹,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李代在曹安的引导下走进丹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太后的侧影在斜阳中显得有些朦胧,那专注看玉的神情,不似统御后宫的国母,倒更像一位沉浸于某种玄思的隐修者。

“臣妾见过官家。”太后闻声转头,将玉环拢入袖中,脸上浮现出那种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清淡笑容,“官家肯拨冗再来,哀家甚慰。”

“母后相召,朕自当前来。”李代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尊丹炉,心中微动。长春观有丹房不奇,奇的是太后似乎对此处颇为熟悉,甚至可能亲自使用过。这位太后,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

曹安奉上茶后,依旧退至门边侍立,如同融入阴影之中。

“前次所言永丰仓之事,官家可有决断?”太后开门见山,似乎无意多做寒暄。

“钥匙朕已收好,正在暗中查探。”李代谨慎回答,“仓外确有不明人物监视,仓内情形尚未查明。母后可知,那仓库中可能所藏何物?郑友德留下‘仓鼠有洞’之言,又是何意?”

太后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茶汤微微晃动的涟漪上,缓缓道:“哀家亦不知具体。但郑友德此人,虽贪鄙,却并非蠢人。他既将此钥作为保命之物送出,内中所藏,要么是足以要挟某些人身家性命的证据,要么……便是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掌控,却足以引发滔天巨浪的东西。”她抬起眼,看向李代,“至于‘仓鼠有洞’……永丰仓隶属户部,管理废弛多年,其中监守自盗、虚报冒领、以次充好,怕是早已司空见惯。军器监拨给姚友仲的那些破烂,其来源未必全是库底陈货。官家不妨想想,那些本该拨付边军、禁军的簇新甲械,若是中途被调换、克扣,最终去了何处?换了何物?又肥了哪些人的私囊?”

李代心中一凛。太后的暗示再明白不过——永丰仓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藏匿账册的仓库,更可能是一个庞大贪墨链条中的关键一环,涉及军械物资的盗卖、置换!而姚友仲收到的劣质军械,或许正是这个链条终端显现的冰山一角!若真如此,牵扯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工部、军器监,还可能涉及户部、甚至兵部、枢密院的相关官员,以及……那些有能力消化这些军用物资的势力。

晋王?边军将领?还是……辽人?

“母后怀疑,此事与晋王有关?”李代直接问道。

太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赵彧执掌边军多年,西军诸将多为其旧部或受其恩惠。边军军械补给,素来是块肥肉。他或许不必亲自沾染这些腌臜事,但下面的人……难保不会借其势,行中饱私囊之举。即便他不知情,失察之责,总是有的。”她话锋一转,“当然,也可能是其他人。但无论如何,若能揭开此仓之秘,或可成为制约某些人,乃至整肃朝纲的一把利器。”

李代默然。太后这是在为他提供弹药,或者说,在引导他去攻击晋王及其党羽。这符合他们目前共同制衡晋王的利益,但太后自己的目的,恐怕不止于此。

“多谢母后提点。”李代道,“朕会设法查清。”

太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官家近日……可还安好?朝政繁剧,边事扰攘,更兼宵小环伺,着实劳心费力。”

这关怀的语气来得有些突兀。李代抬眼,对上太后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那里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探究。

“劳母后挂心,朕尚能支撑。”李代答道,心中警惕。

“那就好。”太后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环,“先帝去得早,琮儿……福薄。如今这江山重担,便落在官家肩上。哀家有时思及,亦觉……不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飘渺的感慨,“尤其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许多事,身不由己,许多话,言不由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连自己,也快分不清了。”

李代心头猛地一跳。太后这话……是意有所指!她在暗示什么?真假?虚实?难道……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母后所言甚是。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罢了。真真假假,有时或许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太后凝视着他,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那审视的目光持续了数息,丹房内静得只能听到香炉中极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官家能作此想,甚好。”太后最终收回目光,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然的平静,“只要结果是为了大秦江山稳固,黎民安康,有些过程……确可不必深究。”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李代感到后背渗出细微的冷汗。太后果然知道了!她不仅知道自己是替身,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或者,至少是冯保密谋选定自己时就已察觉!她一直按兵不动,冷眼旁观,直到现在,才用这种近乎摊牌却又留有余地的方式,点破这层窗户纸。

她是在警告?还是在……寻求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

“母后深明大义,朕感佩于心。”李代稳住心神,语气诚挚,“无论过程如何,朕既在此位一日,必当竭尽全力,守好先帝留下的基业,不负……母后期许。”他刻意在“期许”二字上微微加重。

太后眼中似有微光闪过,嘴角那清淡的弧度似乎真切了一分。她轻轻颔首,没有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转而道:“北边使团,算日子应已入辽境。王黼此人,才具有限,心术……亦不算端正,但此番戴罪出使,或能激发其几分急智与求生之欲。官家寄望于他带回和议,固然是一策,然亦需做最坏打算。辽人狼子野心,耶律挞曷破武州,绝非孤例。哀家收到一些风闻,辽国内部,对于此次南侵,亦有分歧。或可从此着手,加以利用。”

“母后所指是……”

“辽主年事渐高,诸子争位。南院大王耶律淳与北院枢密使萧奉先素来不睦,于对南朝策略上亦有不同。耶律挞曷似属萧奉先一系,急功近利。若能设法挑动辽国内部矛盾,或可缓解我方压力。”太后缓缓道,“此事非一日之功,亦需机缘。但留意相关消息,总无坏处。”

李代心中记下。这倒是一个可以尝试的方向,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

“朕记下了。多谢母后指点。”

又交谈了片刻无关紧要的闲话,太后露出些许倦色。李代适时告退。

走出丹房,重新进入那条幽暗的甬道,李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方才的对话,信息量巨大,且步步惊心。太后几乎明牌了知道他身份的秘密,却又没有捅破,反而似乎在暗示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制衡晋王、稳定朝局)的默契合作。这让他稍稍安心,却又更加警惕——太后手中掌握的秘密,始终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她今日可以合作,他日若利益冲突,又会如何?

而永丰仓背后可能牵出的军械贪墨大案,更是让他感到寒意。若真如太后暗示,涉及边军乃至更高层,那么掀开盖子,将引发何等剧烈的震荡?他现在有这个能力掌控局面吗?

还有辽国内部的矛盾……这或许是个机会。

千头万绪,再次涌上心头。但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消化太后透露的信息,并做出应对。

回到福宁殿,冯保已在等候,面带喜色。

“官家,何庆将军有消息了!是加急密报!”冯保双手呈上一个更细小的竹管。

李代精神一振,连忙接过打开。纸条上的字迹比上次更加潦草急促,显然是在极其紧张或匆忙的情况下写就:

“十月廿六,夜探茹越口西北三十里黑松林。发现辽军秘密营地!占地甚广,营帐过千,车马无数,戒备森严。观其规制,至少驻有万人以上精锐,且有大量攻城器械部件堆放!营地隐蔽,斥候游骑极多。西南方向,必是主攻所在!归途遭遇辽骑搜索,伤亡三人,分散隐匿。吾将设法绕道南返。何庆。十万火急!”

万人以上的精锐!大量攻城器械!秘密营地!

何庆的发现,彻底证实了辽军声东击西的战略意图!他们真的将主攻方向放在了防御相对薄弱的宁远-茹越一线!而且已经秘密集结了重兵和攻城器械!

李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个消息必须立刻、马上让前线知晓!任何拖延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冯保!”

“老奴在!”

“立刻去请种师中将军!现在!立刻!从速!”李代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还有,以最快速度,将何庆密报的要点,用朕的口谕,发给河东经略使、雁门关守将、以及代州知州!告诉他们,辽军主力可能已秘密集结于茹越口西北黑松林一带,目标直指宁远、茹越、繁畤等寨堡!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加强该方向防御,立刻派出精锐斥候核实,并做好迎击大军攻城之准备!快去!”

“是!老奴这就去办!”冯保也知事态严重,转身飞奔而出。

李代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何庆冒死带回的情报,价值无可估量!但前线来得及调整吗?辽军既然已经秘密集结,攻击可能随时发动!

他走到舆图前,死死盯着代州西南那片区域。黑松林……宁远寨……茹越口……

一场大战,恐怕已迫在眉睫。

而他,必须在洛阳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里,应对朝堂的暗箭,查清仓库的秘密,稳住太后的立场,同时,为千里之外即将爆发的血战,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胜算。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又一场风雪,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