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州城头,残阳如血。
深秋的边塞,黄昏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呼啸的北风卷着沙尘和未散尽的硝烟味,扑打在城堞上,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原本坚固的城墙,此刻多处坍塌,巨大的缺口处堆积着破碎的砖石、焦黑的梁木,以及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秦军的玄甲与辽军的皮袍、铁片甲混杂在一起,早已被凝固的鲜血染成同一种暗褐色。一面残破的“秦”字大旗,斜插在最高的箭楼断木上,犹自倔强地飘拂,旗角已被烧焦。
城破了。
就在两个时辰前,最后一波辽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被投石机砸开的最大缺口处汹涌而入。守军的抵抗是惨烈的,从都指挥使到最底层的士卒,几乎无人退却。刀砍卷了刃,枪折断了杆,便用石头砸,用牙齿咬。都指挥使张焕身中十余箭,犹自持刀倚在旗杆下怒吼杀敌,直至气绝。残存的士兵被分割、包围,在巷陌、在屋舍、在粮仓,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搏杀。呼喊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混杂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
此刻,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辽兵搜寻补刀的呼喝。胜利的辽骑在街道上纵马奔驰,狂笑着用长矛挑起尚未咽气的伤兵,或将搜刮来的财物抛向空中。浓烟在城市上空汇聚成不祥的阴云。
城外,辽军大营篝火点点,连绵不绝。中军大帐前,此次领兵袭破武州的辽军详稳(将军)耶律挞曷,正听着部下汇报战果。此人与辽国历史上的名将耶律挞曷同名,其父久慕前人之功,便将自己的儿子也取了这个名字。而这位耶律挞曷也不负众望,人到中年,已是辽国少壮一派最突出的几个骁将之一。
“……斩首约一千五百级,俘获八百余,粮秣五千余石,牛羊忒少,不过七八百,军械甲仗无算。我军伤亡约六百,多为汉军,且死在攻坚时的居多。”一名秃里(千夫长)恭敬禀报。
耶律挞曷年约四十,面庞粗犷,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眼神锐利如鹰。他微微颔首,并无太多喜色。武州虽是要地,但毕竟不是此次南侵的主要目标,更像是一次蓄意的武力展示和物资掠夺。
“秦军抵抗如何?”
“甚是顽强。尤其守将张焕及麾下数营,战至最后一人,给我军造成不小麻烦。”秃里答道,“按南朝人的说法,算是‘尽忠’了。”
“尽忠?”耶律挞曷嗤笑一声,“愚忠罢了。南朝皇帝昏聩,权臣当道,边备松弛,纵有忠勇之士,又能如何?传令,明日一早,焚城,将所有带不走的,全部烧掉!俘虏和缴获,押送回西京(大同)。大军就地休整两日,然后……看南京那边的意思。”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幽州,也是此次对秦施加压力的真正指挥中枢所在。
武州陷落、守军尽殁的消息,如同凛冽的北风,比正式的塘报更快地刮过了边境线,也刮向了南方的洛阳。恐惧、愤怒、悲怆的情绪,在边境各州县的军民心中蔓延。虽然朝廷严令封锁消息、稳定人心,但如此惨败,又如何能完全掩盖?
李代看着枢密院呈上的、关于武州失陷的详细奏报(比前日的塘报更具体),脸色沉静,但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奏报中简要描述了战斗过程,突出了守军的英勇与悲壮,也委婉指出了城池年久失修、守军兵力不足、援军未至等问题。
“张焕将军,可还有家眷?”李代放下奏报,声音有些低沉。
冯保早已查过,低声道:“张将军原籍关中,父母早亡,有一妻二子,皆在洛阳。其妻为寻常民妇,长子十六,次子十三。”
“追赠张焕为镇军将军,谥号‘忠烈’。其妻封诰命,两子荫补入国子监读书,家中赐金帛田宅,好生抚恤。”李代缓缓道,“武州殉国将士,一律从优抚恤,名单核实,务求不使忠魂寒心。”
“老奴遵旨。”冯保应下,稍作迟疑,“陛下,辽人此举,猖狂至极。朝中已有不少声音,要求严惩凶顽,甚至……有人质疑遣使和谈是否还有必要。”
李代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武州的位置上,又看向更北方的幽州。“辽人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试探。他们想看看,在使团上路后,我朝的反应。是暴怒兴兵,还是忍气吞声。”他顿了顿,“传朕旨意,严厉谴责辽国背信弃义、边谈边打之行径,责令其严惩肇事将领,赔偿损失,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措辞要强硬,但……留有余地,不提废除使团之事。同时,令河北、河东诸路边军,全面进入戒备,加固城防,加强巡逻,遇有小股辽骑越境,坚决反击。但无朕明旨,不得擅启大规模战端。”
这是典型的“外交抗议加军事戒备”组合拳,既表明态度,又不至于立刻升级冲突,为谈判留出空间。当然,这种反应在激进者看来或许是软弱,但却是当前国力下的现实选择。
“另外,”李代补充道,“让枢密院会同兵部,详细核查此次武州失利的具体原因。城防、兵力、器械、将领、援军……任何疏漏,都要查清楚。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要弄清楚,我们的边防,到底有多少类似的漏洞。”
“是。”
……
大庆殿内,金炉吐香,暖意融融,却化不开弥漫在空气里的凝重。
文武百官按班次肃立,垂首屏息。御座之侧,一道珠帘垂下,帘后隐约是太后苏氏的身影。李代端坐御座,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之下。晋王赵彧立在文班首位,神色沉肃,腰背挺直如标枪。在他身后半步,是枢密副使张邦昌等亲近官员。对面武班中,殿前司都指挥使高俅站在首位,面色如常,眼神微垂;其下是副都指挥使种师中,眉头紧锁,面色沉凝。稍后些的位置,龙卫军左厢代都指挥使姚友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清流领袖、御史中丞刘仁则半阖着眼,似在养神,唯有微微颤动的花白胡须泄露了心绪。
“诸卿。”李代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河东急报,想必诸位都已晓得。辽将耶律挞曷率部袭破武州,守将张焕力战殉国。边关告急,今日朝议,便为此事。”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与骚动声。虽然不少重臣已有耳闻,但由皇帝当朝宣布,那份冲击力依然直接而沉重。
短暂的寂静后,晋王赵彧率先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沉稳:“陛下,太后。武州乃雁门关东北屏障,此番失陷,非独损兵折将,更挫我军锐气,长辽寇凶焰。臣以为,当务之急,一需遣使严词诘问辽廷,追究其背信兴兵之罪;二需速调精锐,增援雁门、代州一线,稳固关防,阻敌深入;三需整饬河北、河东诸路防务,清查关隘,谨防内应。”
这是最标准、最符合朝堂共识的应对之策。立刻有数位官员出列附和。
垂帘后,太后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喜怒:“晋王所言甚是。只是遣辽使团已在北上途中,此刻再发国书诘问,时机可还妥当?调兵增援,枢密院可有方略?粮秣军资,三司能否支应?”
问题抛向了具体职司的衙署。
名义上的枢密院之首、年高德劭却多不视事的枢密使种师道并未出列。出班回话的是负责日常实务的枢密副都承旨:“启禀太后、陛下,枢密院……已接急报,正在与河东路经略司紧急文书往来,商议抽调事宜。只是各地兵马各有守备,京营禁军拱卫根本,急切间抽调大队精锐北上,恐……恐需协调时日。具体方略,正与河东、河北经略司详商……”
掌管财政的三司使(户部、度支、盐铁三司长官)亦出班,面有难色:“太后明鉴,今岁诸路税赋尚未全数解京,河北、京东水患赈济耗资甚巨,国库空虚。骤然加征边事军费,三司……三司实难筹措。”
一个说调兵需时,一个说没钱。皮球踢得娴熟。
李代心中冷意愈甚。这就是大秦朝廷的效率,烽火已燃至眉睫,第一反应仍是推诿塞责,算计得失。
此时,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种师中大步出列,甲叶轻响,抱拳沉声道:“陛下,太后!兵贵神速!武州既失,雁门关压力倍增。当立即从河东路邻近州军及河北部分驻防兵马中,抽调可战之兵,火速驰援雁门、瓶形、梅回诸寨,先稳守关隘,阻辽骑南下劫掠!大军征调、钱粮筹措固需时日,然边关烽火,刻不容缓!”
老将之言,务实急切。
御史中丞刘仁也出列,声音清朗锐利:“陛下,太后。守土有责,失地当究!张焕将军力战殉国,忠烈可嘉,然武州城破之责,必须查明!城防如何?守军几何?辽军何以速克?其间有无玩忽职守、畏战怯敌,乃至通敌卖放之情?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枢密院职方司,于敌情侦伺、边备整饬,是否存有疏失?此皆需彻查严究,以正纲纪,以安军心民心!”
刘仁的矛头指向了整个边防体系和可能的渎职腐败,这是清流借机整肃的典型路数。
朝堂上开始出现争论的苗头。有附议晋王稳妥之策的,有赞同种师中救急为先的,有支持刘仁追责肃纪的,亦有忧心财政困窘的。声音渐起,各执一词。
李代轻轻咳嗽一声。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重新聚焦御座。
“诸卿所议,皆有所本。”李代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御座扶手上的云纹,“武州失陷,将士殒命,乃国之大恸。张焕将军忠勇殉国,可昭日月。传旨,追赠镇军大将军、武州防御使,荫一子为东头供奉官,赐银绢各五百,厚恤其家。战殁将士,一并优加抚恤,不得有误。”
先定抚恤,彰朝廷不忘忠烈。
“然,”他话锋微转,声音沉下几分,“城破之因,必须水落石出。着枢密院、御史台、刑部,即派干员驰赴河东,会同当地有司,彻查武州战守详情,有无失职、怯战、乃至通敌情弊,限期一月,据实奏报。不得敷衍,不得徇私。”
采纳部分刘仁建议,但将调查范围主要限定在武州本地及直接相关方面,避免朝堂陷入无休止攻讦,也暂时不直接触动更高层的晋王或枢密院系统。
“边情紧急,确如种卿所言,兵贵神速。”李代目光转向枢密副都承旨和种师中,“枢密院即刻拟定方略,从河东路邻近驻军及河北部分兵马中,抽调两万可战之兵,火速增援雁门关及代州一线,统归河东经略使节度,务必确保关隘无虞。所需粮草军械,先由河东、河北诸路常平仓及军资库就近支应。三司,”他看向那位三司使,“须于五日内,协调拨付首批钱粮五十万贯、绢十万匹,以济急需。若有推诿拖延,致使边军缺粮乏饷,朕唯主事者是问。”
旨意具体,时限明确,责任清晰。三司使面色一变,躬身道:“臣遵旨。”
“至于遣辽使团,”李代稍顿,目光似不经意掠过晋王,“使团已近辽境,肩负议和重责。武州之事,正可令正使王黼当面向辽廷严正交涉,诘问其何以一面遣使言和,一面兴兵犯境!和议能否续行,端看辽人对我朝诘问作何回应!”
这既给了王黼交涉的筹码与压力,亦向朝野宣示,朝廷并非一味求和,仍有底线与坚持。
“同时,兵贵精不贵多。当务之急,是整训现有兵马,汰弱留强,更新甲械,方能御敌。朕意,可选一部禁军作为试点,试行革新,若有效,再推及边军。枢密院与殿前司,可有合适人选与部伍推荐?”
朝堂上一时寂静。禁军试点?这涉及太多利益。高俅支吾不言,种师中若有所思,晋王眼神闪烁。最终,还是李代自己点了名:“朕闻龙卫军左厢副都指挥使姚友仲,素有练兵之名。便以龙卫军左厢为试点,擢姚友仲暂代都指挥使,全权负责该部整顿事宜,限期三月,朕要看成效。所需钱粮甲械,由枢密院、户部、工部协济,不得推诿。”
姚友仲的名字被提出,让不少官员感到意外。此人名声不显,皇帝如何得知?但皇帝金口已开,且只是试点一部,反对的理由并不充分。晋王略一沉吟,未表反对,或许在他眼中,姚友仲并非紧要人物,一部禁军的试点,掀不起大浪。高俅见晋王未反对,也只得应下。
退朝后,李代知道,关于姚友仲和龙卫军左厢试点的真正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能否获得足够的资源支持?是否会遭遇明暗的掣肘?都要看姚友仲自己的能力,以及身为皇帝的自己能在背后提供多大的支撑。
与此同时,遥远的北方。
保德军辖下,锐士营驻地。寒风掠过光秃秃的山丘,卷起阵阵黄沙。刚刚结束一场小规模反偷袭作战的士兵们,正在擦拭兵器,包扎伤口,气氛肃穆。营房内,岳飞看着手中刚刚送到的嘉奖令和擢升文书——因前次夜袭焚毁辽军辎重之功,他被擢升为保德军辖下某营的副指挥使(从八品),并获赐银绢。
部下们纷纷道贺,但岳飞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将嘉奖令仔细收好,走到营房外,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武州陷落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边关,每个士卒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
“岳指挥,升官了,怎的还不高兴?”一个相熟的老卒走过来,递过水囊。
岳飞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清水压下喉头的燥意。“王哥,武州……没了。张焕将军,还有那么多弟兄……”他声音低沉,“我们在这里打胜一仗,烧些辎重,杀几十个辽狗,可那边,一整座城,上千兄弟……”
老卒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就是这样,小子。咱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多杀几个辽狗,让后面的城池少流点血。朝廷……有朝廷的考量。”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朝廷派了使团去辽国谈和了。”
岳飞握紧了水囊,指节发白。谈和?在武州的血迹未干之时?他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愤怒,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随着北风消散在苍茫的边塞空气中。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改变不了大局。他能做的,唯有更加严厉地操练部下,更加谨慎地巡边侦察,更加凶狠地打击任何敢于越境的辽骑。只有让辽人感到痛,感到怕,或许……谈判时,秦人的腰杆才能更直一些。
他转身走回营房,对集合起来的部下们,只说了简短的一句:“从明日起,操练加倍。我们要变得更强。”
北风呼啸,卷过边塞的荒原与城垛,带着武州未散的血腥气,也带着无数像岳飞这样的边军将士,那沉重而不屈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