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北风起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洛阳城尚在沉睡,唯有皇城正南的应天门前,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高大的城门在绞盘沉闷的转动声中缓缓开启,露出门外已列队整齐的庞大队伍。旌旗在凌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秦”、“使”等大字依稀可见。甲胄鲜明的卫士持戟肃立,车马辚辚,虽无人喧哗,却自有一股肃杀凝重的气息弥漫开来。

赴辽使团,今日启程。

按照仪制,皇帝不亲送至城外,而是在宫门处赐酒壮行。李代身着常服,立于应天门城楼之上,俯瞰下方。冯保侍立在侧,身后是寥寥数名亲近内侍。

城楼下,正使王黼、文官副使李棁、武官副使刘延庆皆身着朝服,率领主要属官、译员及部分护卫将领,肃然跪拜聆听圣谕。礼官高声宣读着皇帝勉励、期望之辞,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王黼看起来清瘦了些,脸色在晨曦微光中显得苍白,但穿戴整齐,努力挺直腰背,只是垂下的眼帘掩不住深处的疲惫与惶恐。李棁则是一副沉稳老练的模样,微微躬身,看不清神色。刘延庆甲胄在身,抱拳而立,目光平视前方,显得英武而忠诚。

李代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又掠过后面那些模糊的面孔。石破虏、周槐,还有那些被精心或随机安排进队伍的“眼睛”和“耳朵”,此刻都泯然于众,不过是使团庞大基座中不起眼的尘埃。他们能否发挥作用,能在多大程度上发挥作用,都是未知数。

“……望卿等不辱使命,彰显国威,缔结和约,早日凯旋!”礼官终于念完最后一句。

李代端起内侍奉上的金樽,对着城楼下众人遥敬,然后一饮而尽。楼下众人山呼万岁,饮尽御赐酒浆。

鼓乐声起,使团开始移动。王黼、李棁登上最前方的豪华马车,刘延庆翻身上马,居于车队中前部。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缓缓苏醒的长龙,依次通过城门,踏上北去的官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马蹄嘚嘚,甲叶轻撞,混杂着清晨的鸟鸣与风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北方苍茫的天色之中。

李代在城楼上站立许久,直到最后一辆辎重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下城。

“回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使团北上,如同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头,涟漪将逐渐扩散至遥远的北疆。而洛阳城,在短暂的喧嚣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这平静之下,各方的心思却更加活络起来。

回到养心殿,李代刚更衣坐下,冯保便来禀报:“陛下,使团刚出城,慈宁宫曹安便去了长春观,说是替太后进香祈福,为使团求平安。约莫一个时辰后方回。”

又是长春观。李代心中冷笑,太后对这使团的“关心”,还真是无微不至。祈福是假,借机传递消息或确认某些安排才是真吧。

“知道了。太后那边,近日还有何异动?”

“除了曹安,清韵姑娘前日也出宫一趟,去了‘锦绣轩’,取了之前订做的一批冬衣料子,说是准备宫中赏赐之用。另外,”冯保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发现,长春观那个与刘氏粮行管事往来的执事道士,昨日傍晚曾悄悄去过一次晋王府后街的一处茶楼,但并未进入晋王府,在茶楼待了约两刻钟便离开,与他见面的人身份不明。”

长春观的道士,既与太后有关的粮行管事往来,又疑似与晋王方面的人接触?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这道士,或者说长春观,莫非是某个中间联络点,甚至……是双面乃至多面间谍?

李代感到一阵头痛。情报太少,可能性太多。他按捺住深入探究的冲动,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揭破谜底,而是稳住自身,继续积蓄力量。

“继续留意,但不要靠太近,尤其不要惊动长春观。”李代吩咐,“使团既已出发,朝中焦点会暂时转移。王黼一案的三司会审,进行得如何了?”

“刘仁御史追得很紧,但关键证人郑友德‘已死’,所谓私密账册下落不明,王黼本人又已离京,许多线索断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消极应付,进展缓慢。刘御史昨日在值房发火,摔了杯子,据说已准备上奏,弹劾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徇私拖延。”冯保回道。

这正是李代预期的局面。王黼离开,案子僵住,清流与晋王党羽在程序内继续拉扯消耗。他要的就是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既保持对晋王一系的压力,又不至于立刻引爆。

“由他去。告诉我们在三司的人,暗中配合刘仁,提供一些无关痛痒但能恶心人的‘线索’,让这火别灭得太快就行。”李代道,“白马津那边,张叔夜有消息吗?”

“有。张大人已初步稳住局面,征发民夫过万,石料木桩陆续运抵,堵口工程已开始。杜充倒是颇为卖力,日夜守在工地上。张大人奏报中说,工程虽难,但人心尚可用,若天气不再恶化,两月内合龙有望。只是钱粮消耗甚巨,已请求朝廷再拨付一批。”

“准。让户部尽快筹措,不得延误。告诉张叔夜,朕只要结果,钱粮之事,朕替他顶着。”李代果断道。河工是安抚民心、恢复生产的关键,不能有失。

处理完这些政务,已近午时。李代正要用膳,忽有内侍来报,枢密院转来北面边镇加急军报。

李代展开一看,是河北西路安抚使司的奏报,提及近日辽军小股骑兵越过界河滋扰的频率有所增加,虽被击退,但似有试探之意。奏报中特别提到,保德军在一次反偷袭中表现出色,阵斩辽军数十,其中“进武校尉岳飞,率锐士营夜不收小队,迂回敌后,焚其辎重,功居首位。”

又是岳飞。李代看着这个名字,仿佛能看到在北方寒冷的边陲,那个年轻的将领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用战功和勇略,在血与火中为自己挣得立足之地。他提笔,在奏报上批道:“有功将士,着即论功行赏,优加抚恤。岳飞等表现突出者,可酌情擢升,以励士气。边镇各军,须加强戒备,防敌大举。”

他给了岳飞一个“酌情擢升”的空间,至于保德军那边如何“酌情”,就看那位知军的魄力和眼光了。种子已经发芽,需要适当的阳光雨露,但不能拔苗助长。

午后,李代小憩片刻,醒来后觉得精神尚可,便决定去翰林院走走。宗泽的那份条陈,他一直记挂着,想听听这位老臣近日又有何见解,也顺便看看翰林院的氛围。

然而,刚到翰林院门口,便听到里面传出的并非往日争论之声,而是一片压抑的沉寂,间或有一两声沉重的叹息。

李代示意不必通报,悄然入内。只见院中古柏下,几位翰林官员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份塘报抄件,正在低声念诵。宗泽站在一旁,须发微颤,拳头紧握,脸色铁青。

“念!”宗泽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那翰林继续念道:“……十月十二,辽军万余骑突袭武州,守将率众力战,城破,殉国。军民死伤逾千,粮秣军械尽失。辽骑掳掠后退去……”

武州陷落!枢密院和兵部怎么没有上报这件事?!

李代的心猛地一沉。武州可是边境重要军镇!辽人这是在使团刚刚出发之际,就给大秦一个下马威吗?还是说,他们内部有主战派不顾谈判,擅自行动?

院中众人这才发现皇帝驾临,慌忙跪倒。

李代抬手让他们起身,目光落在宗泽身上:“宗卿,此事你如何看?”

宗泽胸膛起伏,显然怒极,但面对皇帝,他还是强行压下情绪,嘶声道:“陛下!辽人狡诈无信!一面遣使谈判,一面纵兵劫掠,此乃惯用伎俩,意在迫我签订城下之盟!武州之失,虽非要害,然挫动军心民气,更显我边防之虚!当严令边军加强守备,并立即遣使责问辽国,何以边谈边打,毫无诚意!”

李代点点头,宗泽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怎么你们比朕还早知道?枢密院可知此事?”

“塘报应是同时发出,枢密院此刻想必也已收到。”一位翰林答道,“只是……只是如今使团刚出京,正值谈判关头,诸位大人恐怕……恐怕会以大局为重,暂不声张,暗中加强防备而已。”

以大局为重,暂不声张。这确实是朝廷大概率会采取的策略,隐忍,避免刺激辽国,影响谈判。但正如宗泽所言,这无疑会进一步助长辽人气焰,打击己方士气。

李代沉默片刻,道:“辽人此举,确为挑衅。然正如卿等所言,使团已在路上,谈判关乎万千生灵。朝廷自有权衡。”他看向宗泽,“宗卿,你那份‘固本’条陈,枢密院和兵部已有部分回复,多是推诿搪塞之词。朕欲在禁军中,择一试点,试行你条陈中所言‘汰弱留强、严明训练、更新甲械’等事,你以为,从何处着手较好?又以何人为将?”

他将话题从令人沮丧的边患,引向了具体的内部革新。这是他一早就有的打算,借武州失利之事,或许能更快推动。

宗泽闻言,精神一振,思索片刻道:“陛下,若要试点,当选一支编制相对完整、驻地便于掌控、且主官非……非顽固守旧之辈的部队。臣以为,驻守西郊昆明池的龙卫军左厢,或可考虑。其都指挥使年迈多病,实际事务多由副都指挥使姚友仲处置。姚友仲其人,陛下或已知晓,正是臣此前条陈中提及,有能力却受压制者之一。若陛下能授其专断之权,许其整顿该部,或可见效。”

姚友仲?李代想起种师中提及和卷宗上看过的那个人。沉稳讷言,却知兵善训,正是合适人选。昆明池驻地靠近京城,便于监督,又不似皇城禁军那般敏感。

“朕知道了。”李代没有立刻应允,但心中已将此议列为近期可推行的事项之一。他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比如,下次边镇再有不利消息传来,便可顺势提出“整军强武”的迫切,推行试点。

离开翰林院时,北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宫墙深处。李代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

北风已起,寒意彻骨。南方的使团在路上,北方的边关又起烽烟。这盘棋,每一刻都在增添新的变数。

他紧了紧衣袍,稳步向养心殿走去。路还很长,风雪或许将至,但他已没有退路,只能在这愈发凛冽的北风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