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歧路

北风卷过河北平原,将枯草与尘土扬起,天地间一片苍黄。官道上,庞大的使团队伍正艰难北行。旌旗在风中挣扎,车马辚辚,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距离开洛阳已有五日,队伍刚刚渡过黄河,进入河北西路地界。越往北,景象便越发凋敝。沿途村落多见断壁残垣,田地荒芜,偶尔见到面有菜色的百姓,见到这打着皇家旗号的队伍,也只是麻木地远远望着,眼中既无欣喜,也无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那是去岁战火与今岁天灾双重肆虐后留下的伤痕。

正使王黼坐在宽大的马车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裘皮,手里捧着手炉,却依然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这寒意,一半来自北地的气候,另一半则来自心底。离京越远,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便越发清晰。皇帝将他推到这个位置上,绝非好意。前路是虎狼环伺的辽国,后方是恨不得他永远消失的政敌。所谓“戴罪立功”,更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钝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撩开车帘一角,望向前方骑马而行的刘延庆那挺拔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旁边车上正闭目养神的李棁,心中念头急转。刘延庆是晋王的人,但皇帝似乎也单独召见过他。李棁这老滑头,看似中立,谁知心里向着谁?这使团内部,恐怕也是各怀鬼胎。

“停车休整半个时辰,埋锅造饭!”前方传来号令。队伍缓缓停下,士卒们纷纷下马下车,活动着冻得发僵的手脚,开始寻找柴火、取水。杂役辅兵们则忙乱地卸下粮袋锅具。

石破虏穿着一身半旧的号衣,混在辅兵队伍里,手脚麻利地和另外两人支起一口大锅,又从粮车上搬下些脱壳粟米和干菜。他脸上那道疤在寒风中更显狰狞,但眼神低垂,不与人多言,只默默干活,与周围那些或抱怨或说笑的辅兵截然不同。

他眼角余光扫过整个营地。护卫的禁军明显分成几拨,有的围着自己的火堆,有的则与刘延庆带来的边军出身的护卫若即若离。文官属员们聚在几辆马车附近,小声交谈着,时不时望一眼王黼那辆最华贵的马车。译员和几个通晓北地风情的向导,则单独在一处火堆边,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快速交流着。

“看什么看!赶紧烧火!”一个管事的虞侯走过来,踢了踢石破虏身边的柴堆,呵斥道。

石破虏立刻低下头,瓮声瓮气应了句“是”,手下动作更快了些。等那虞侯走远,他才微微抬眼,记住了那人的面貌和甲胄特征。东家(虽然他不知道东家具体是谁,但报酬丰厚,要求明确)让他多看,多听,记住一切不寻常的细节。这些队伍内部微妙的分野,或许就是该记下的。

不远处,另一堆火旁,周槐正沉默地擦拭着几口铁锅。他是以“擅修车驾器具”的名义被临时招募进来的杂役,主要负责一些车马维护和后勤杂物。他目光沉静,耳朵却竖着,听着旁边几个老车夫抱怨路难走、马料不足,也听着更远处几个护卫低声议论武州失陷的消息,语气中满是愤懑与担忧。

“听说武州守将张将军和一众弟兄都殉了……”

“辽狗欺人太甚!咱们这趟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少说两句!上头有令,莫谈国事!”

周槐手下不停,心中却记下了这些对话透露出的士气状况。他本不愿离家远行,老母需要照料,但东家给出的报酬足以让他安排好母亲未来数年的生活,而且承诺只随行至沧州便可折返。他需要这笔钱,也需要这个机会。东家让他留意沿途水路、码头情况,以及队伍中关于北地局势的议论,他得做好。

休整完毕,队伍再次启程。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

与此同时,洛阳,皇城西郊,昆明池畔。

龙卫军左厢的校场上,寒风呼啸,却掩不住震天的呼喝与整齐的脚步声。近三千军士,被重新编伍,在各自都头、队正的带领下,进行着基础的队列行进与阵型变换练习。虽是天寒地冻,但每个人额头上都冒着热气,动作不敢有丝毫懈怠。

点将台上,暂代龙卫军左厢都指挥使的姚友仲,身披铁甲,按剑而立,面色沉肃,目光如电般扫过场中每一支队伍。他身边站着几名新任命的副手和虞侯,皆是他在营中多年观察,认为尚属可用、且与他理念相近的中下层军官。原都指挥使已被“恩准”回府荣养,几个平日只知道吃空饷、压榨军士的营指挥使、都虞侯,也被姚友仲以“年老体衰”、“另有任用”等理由请走或调离,雷霆手段,毫不拖泥带水。

“甲队,步伐乱!重来!”

“乙队右翼,跟上!你们没吃饭吗?!”

严厉的呵斥声不时响起。训练量比往日增加了不止一倍,要求也苛刻得多。起初,营中怨声载道,甚至有刺头鼓噪。姚友仲二话不说,当众杖责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并宣布,不想练的,可以立刻领了遣散银走人,但留下就必须按他的规矩来。同时,他请拨的第一批钱粮、冬衣和修缮营房的物资已经到位,伙食明显改善,拖欠的饷银也开始补发。一手大棒,一手实实在在的好处,再加上他平日虽然讷言,但处事相对公允,在部分军士中本就有些威望,骚动很快被压制下去。

此刻,校场边缘,几名被“请”出左厢的旧军官,正聚在一起,冷眼看着场中热火朝天的训练,脸色都不太好看。

“姚友仲这小子,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以为抱上大腿了?”一人恨恨道。

“陛下亲点的试点,枢密院和殿前司都批了条子,你能如何?没看高大人都没说话吗?”另一人相对清醒,叹道,“且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三月之期,转眼就到。练不出个名堂,有他好看。”

“哼,他倒是会收买人心。钱粮发得爽快,听说还要请工部的人来修缮器械,更换一批弓弩。”

“钱从哪来?户部那帮铁公鸡,能痛快给钱?我看是拆东墙补西墙,或是皇帝从内帑挪用的。长久不了。”

他们议论着,却无人敢上前干扰。皇帝的目光似乎正落在这里,至少名义上是如此。姚友仲如今是“简在帝心”,暂时动不得。

姚友仲对远处的目光恍若未觉。他知道自己如履薄冰。陛下给了他机会,也给了他压力。三月之期,他必须让这支军队有看得见的变化。不仅仅是队列好看,更要恢复基本的战阵厮杀能力。他依据早年家中藏书和自己带兵的经验,重新制定了训练章程,突出阵型配合与个人武艺结合,并开始淘汰明显老弱病残者,准备补充一些有基础的兵员。阻力依然存在,来自上层资源调拨的拖延,来自其他禁军部队的冷眼,也来自内部积习的反弹。但他没有退路。

就在姚友仲于寒风中砥砺新军之时,养心殿内,李代正面临着一份棘手的奏章。

奏章是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呈上的,内容是关于边境另一处要地——雁门关方向的军情。奏称近日发现有疑似辽军侦骑在关外活动频繁,关内也擒获几名形迹可疑的商人,怀疑是辽人细作。虽未有大规模敌情,但结合武州新失,态势令人不安。奏章最后请示,是否可主动派遣精干小队出关侦察,甚至进行有限度的威慑性反击,以振士气,遏敌企图。

主动出击?李代眉头紧锁。在使团北上、谈判进行的关键时刻,任何边境的主动军事行动,都可能被辽国解读为挑衅,甚至成为其撕毁谈判、大举南侵的借口。但若一味被动防守,坐视辽人窥探施压,士气民心必将进一步低落,边境安全也会愈发可危。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他需要更准确的情报,来判断辽国在雁门关方向的真实意图,是例行骚扰,还是新一轮进攻的前奏?

“冯保。”

“老奴在。”

“我们安插在使团里的人,最快何时能有消息传回?”李代问道。他指望石破虏或周槐的观察,但使团刚出发不久,远水难救近火。

“若按常规驿传,至少需十日以上。若有紧急渠道,或可快些,但风险也大。”冯保答道。

李代摇摇头,使团那边不能催。他看向地图上的雁门关,忽然问道:“种师中之前提及的那个何庆,如今在何处任职?右监门卫中郎将,似乎是负责京城某处城门守御?”

冯保想了想:“正是。何庆如今负责阜成门的日常警戒。”

“传朕口谕,调右监门卫中郎将何庆,即刻赴枢密院听用。朕有差事给他。”李代做出了决定。何庆有丰富的边军斥候经验,骁勇善射,熟悉北地,且因其家族“旧累”在朝中无甚根基,或可一用。他需要一双可靠的眼睛,去雁门关外看清虚实。

命令很快下达。何庆接到调令时,正在城楼上巡视,闻言愣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惊讶,有疑虑,也有一丝久违的锐气被点燃的微光。他没有多问,交接了防务,便匆匆赶往枢密院。

北上的使团在寒风中跋涉,洛阳的军营在变革中阵痛,边境的关隘在危机中彷徨。每个人都被卷入时代的洪流,走向各自未知的歧路。而坐在风暴眼中心的年轻皇帝,正努力拨开迷雾,试图将那些分散的力量,引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