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暗桩

王黼将作为赴辽正使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朝堂。王黼本人接到宫中正式谕旨时,据说在病榻上愣怔了许久,继而剧烈咳嗽起来,不知是惊是惧还是别的什么。王府大门依旧紧闭,但隐约能听到内里传来压抑的争执和器物碎裂声。

晋王府的书房,灯火亮至后半夜。

“王爷,陛下此举,分明是要将王相架在火上烤!”一名幕僚压低声音,难掩愤懑,“此去辽国,路途艰险,辽人反复,王相若有不测,或是办事不利,这罪名……”

“办事不利?”另一人冷笑,“恐怕陛下正盼着他办不利呢。成了,功劳是朝廷的,是陛下用人得当;败了,正好坐实罪名,连累我等。这是阳谋,逼着我们不得不尽力保王相此行顺利,还得求着他立功!”

晋王赵彧坐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显得神色莫测。

“王爷,不如我们暗中……”有人做了个手势。

“不可。”晋王断然否定,声音低沉,“此刻无数双眼睛盯着。王黼若在离京前或途中出事,嫌疑最大的便是本王。陛下正等着我们犯错。”他顿了顿,“王黼……让他去。告诉他,这是他将功折罪的唯一机会,务必把握。另外,副使和护卫人选,我们必须争,而且要争到关键位置。”

“副使文官,不如推举秘书少监李棁?此人圆滑,与我等有旧,且位置不上不下,不易惹眼。”幕僚建议。

“武官副使,殿前司那边高俅定会安排人,但我们也要推举一个。西军旧部,怀德军统制刘延庆如何?他虽非我们核心,但其子刘光世在王爷麾下,可加笼络,且他久在边地,熟悉辽情。”

晋王沉吟片刻:“可。但护卫统领,必须是我们的人。殿前司右厢都指挥使王渊,是高俅的人,但可用。再往下,各队正、虞侯,要尽可能安插可靠子弟。”

“王爷,陛下会不会也往护卫里塞人?”

“那是必然。”晋王眼中寒光一闪,“但他根基浅,可用之人不多。让我们的人睁大眼睛,使团里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报来。尤其是……王黼。”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太后苏氏听完心腹太监曹安的禀报,久久不语。

“皇帝这一步,走得刁钻。”太后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把王黼扔出去,既暂时平息了朝堂上关于此案的纷争,又将晋王一军,自己却超然局外。看来,这场病,倒让他长了心机。”

曹安垂首:“娘娘,我们是否要……”

“我们不动。”太后打断他,“让他们去争,去斗。皇帝想搅浑水,那就让他搅。水越浑,有些东西才藏得住,也才浮得上来。”她捻动佛珠,“使团的事,我们的人不必往前凑,但眼睛要亮。尤其是……看看皇帝会不会暗中动什么手脚。哀家总觉得,他近日有些不同以往的举动。”

“奴才明白。另外,长春观那边,已经安排妥了,随时可以启用。”

“嗯,先备着,未到其时。”

各方势力都在因“遣使”之事调整着自己的策略与部署,洛阳城暗流涌动。而在这一片喧嚣之下,李代所嘱托的、寻找“暗桩”的事情,也在极其隐秘地进行着。

冯保通过几条互不统属、甚至彼此不知的市井渠道,悄然撒下网去。要求很具体:年龄二十到四十之间,有军旅经历,最好是边军斥候或精锐,武艺胆识俱佳,机敏善察,略通文字或算数更佳。家世简单,最好是北地出身,熟悉风土,身家清白或有可控“瑕疵”,最关键的是,要对现状不满,有向上爬或改变命运的强烈意愿,且并非任何权贵府邸的部曲家将。

条件苛刻,但也正因为苛刻,筛选出来的人才可能合用。

几天后,第一批模糊的信息开始递回来。多是些市井传言或某些灰色行当头目凭印象的推荐,真伪难辨,需要进一步核实。

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冯保的注意:石破虏。据说是河北真定府人,祖上曾是边军小校,后家道中落。本人少年时便混迹市井,好勇斗狠,后因伤人避祸投军,在西军种师道麾下当过几年斥候,因作战勇猛、嗅觉灵敏,曾屡立小功,升至都头。然因其性情桀骜,与上司不合,又因不愿参与克扣军饷之事,遭排挤,最终心灰意冷,领了遣散银子回到洛阳,在镖局混过,也给商队当过护卫,目前似乎在南市一带做些零散活计,偶尔也帮人处理些“麻烦事”,口碑是“手底下硬,嘴巴严,认钱但也讲些规矩”。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是早年斗殴所留。

另一个叫周槐,京东路登州人,祖辈是渔民,本人曾应募为登州水军,参与过剿灭海盗和巡防辽海,水性极精,驾船、泅渡都是一把好手,据说还能辨识海路天气。离开水军的原因不明,有说是得罪了人,有说是家中老母病重。如今在洛阳漕运码头做些搬运或帮人看船的活计,沉默寡言,但眼力好,记性佳,码头上的船只货物往来,他往往能看出些门道。

还有几个类似的人物,各有特长,也各有不如意的过往。他们像砂砾一样混迹在洛阳城的底层,不被庙堂上的大人物们看在眼里,却可能有着独特的生存技能和观察视角。

冯保将这几个人的情况,隐去消息来源,简略禀报了李代。

李代仔细听着,心中权衡。石破虏有边军斥候经验,熟悉河北,胆大机敏,但江湖气重,可控性存疑。周槐熟悉水上事务,沉稳细心,或许适合在使团中担任与漕运、水路相关的辅助角色,但其离开水军的原因需弄清楚。

“接触一下这个石破虏。”李代最终道,“不要以宫里人的身份,找个可靠的中人,比如……通达车马行的人,或者镖局里与他有旧的头目。设个局,看看他的成色。若可用,先给些无关紧要的小差事,观察其心性能力。周槐那边,也侧面了解一下他离开水军的真实缘由,若只是家事或寻常得罪人,也可留意。”

他需要的是能在阴影中活动的触角,忠诚和能力同样重要,甚至忠诚更在能力之上。因为这类人一旦反噬,危害更大。

“老奴明白,定会办得稳妥。”冯保应道。

使团的人选之争仍在继续,朝堂上每日都有新的提议和反驳。李代保持着超然的态度,偶尔在双方争执不下时,才开口引导或裁决,显得公允而持重。他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通过冯保,默默编织这张刚刚起步的、脆弱而隐秘的信息与人脉网络。

这日午后,李代正在批阅奏章,冯保忽然面色凝重地快步进来,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函。

“陛下,通达车马行用最紧急的渠道递来的,说是……关于那辆马车和蹄铁声,有了点意外的发现。”

李代接过密函,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查永通门车马行维修记录,月前确有一车换左后蹄铁,车主登记为‘城南刘氏粮行’。暗查刘氏粮行,背景与内务府采买有关,近日其管事与长春观一执事道士往来甚密。”

长春观?又是长春观!太后的心腹曹安去过,现在这辆可能接走“郑友德”的马车,其关联的粮行管事,也与长春观道士有往来?

内务府采买……长春观……太后?

几条原本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在此刻隐隐有勾连起来的趋势。李代的心跳微微加速。难道,一直在南市清除痕迹、甚至可能控制着“郑友德”或账册的,不是晋王,而是……太后?

这个推断让他脊背生寒。如果太后早就掌握着王黼贪墨案的某些关键证据或证人,却引而不发,甚至可能暗中操纵……那她的目的是什么?制衡晋王?还是……连他这个皇帝,也在其算计之中?

“陛下?”冯保见皇帝脸色变幻,低声唤道。

李代缓缓折起密函,递给冯保:“烧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告诉通达车马行,此事到此为止,赏他们,但决不能再查,也决不能外泄半个字。让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闭紧嘴巴。”

“是!”冯保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应下。

李代走到窗边,望着慈宁宫的方向。飞檐斗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宁静而祥和。然而此刻在他眼中,那座宫殿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深不可测的迷雾。

太后……你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又想在这棋局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太后“既用且防”的判断,或许还是过于简单了。这位垂帘听政多年、在两次皇权更迭中屹立不倒的女人,她的城府与手段,恐怕远超自己的想象。

遣使赴辽是一局棋,王黼贪墨案是一局棋,而这深宫之中的暗斗,或许才是最为凶险的一局。

李代深深吸了一口气。路还很长,对手很多,也很强。他必须更谨慎,也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