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达车马行传来的关于长春观的消息,被李代强行按下。他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力量和处境,贸然去探究太后深藏的秘密,无异于以卵击石,甚至可能招致毁灭性的打击。他将这份惊疑与寒意深埋心底,表面一切如常,只是对慈宁宫的关注,提到了最高的优先级。
朝堂上的焦点,依然集中在使团的组建上。正使王黼已定,副使的人选便成了新的角力场。
文官副使的争夺尤为激烈。清流方面推出了一位素有清望、熟悉典故礼制的翰林学士承旨。晋王方面则坚持认为需要通晓钱谷、善于谈判的实务官员,力主刚从河东调入京师的户部右侍郎。双方在朝会上引经据典,争执不休,都试图给对方推荐的人选贴上“迂腐”或“贪浊”的标签。
李代冷眼旁观了数日,直到双方都有些精疲力竭、且都拿不出绝对压倒对方的理由时,才缓缓开口:“二位爱卿所荐,皆有其长。然赴辽之事,关乎国体与实利,不可偏废。朕看,不如折中。文官副使,就由……秘书监少监李棁担任吧。李棁曾任地方知州,亦在中枢行走过,既明实务,亦知礼仪,资历也够。”
李棁?这个提议让双方都愣了一下。李棁此人,确如晋王幕僚所议,官声不算显赫,但胜在资历老,处事圆滑,与各方关系都不错,也非任何一派的绝对核心。清流觉得他虽不够“清”,但总比户部那帮算计钱粮的家伙顺眼些;晋王系则暗喜,因为李棁私下与他们确有往来,算是可以接受的人选。皇帝这个折中,看似公允,实则微妙地将一个并非完全不可控,但也绝非心腹的人物推到了这个关键位置上。
无人能提出更强有力的反对理由,文官副使的人选,便就此定了下来。
接下来是武官副使。高俅果然第一时间推荐了殿前司的一位亲信都虞候。晋王方面则按计划推出了怀德军统制刘延庆。双方各执一词,一方强调宿卫天子、熟悉仪仗的重要性,另一方则强调边镇经验、通晓辽情的必要性。
这次,李代没有立刻裁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武官班列中段、一直沉默的种师中。
“种卿,你曾在边军多年,又在殿前司任职,依你之见,武官副使,是选熟悉禁军规矩的宿将,还是选熟知边情的边将更为妥当?”李代点名问道。
种师中出列,抱拳沉声道:“回陛下,臣以为,使团护卫,首重安全与应变。辽地不比我朝,情况复杂。护卫统领需能震慑部属,临阵果决,且需对辽人战法、地理、习俗有所了解,方能遇事不慌,妥善处置。边将常年与辽人打交道,于此确有优势。然亦需懂得朝廷法度,能与正副使文官协调。故臣以为,当选一位既有边镇历练,又曾在京中任职,知晓规矩的将领为佳。”
他这话不偏不倚,既肯定了边将的优势,也指出了需要懂规矩,没有直接支持任何一方,却符合了刘延庆的条件(边将,但其子刘光世在京城为官,刘延庆本人也曾短期在京述职)。
李代点点头,似在思索,片刻后道:“种卿言之有理。怀德军统制刘延庆,久镇北边,战功卓著,且曾入京述职,知晓朝廷体例。就由他担任武官副使,统领使团护卫吧。殿前司需精选一队精锐,充作使团核心卫队,受刘统制节制。”
高俅脸色有些难看,但皇帝已做出决定,且理由充分,他也不好再强争,只得躬身领旨。晋王方面,则暗自松了口气,算是达到了一个重要目标。
正副使既定,使团的框架便清晰起来。接下来是具体属官、译员、护卫兵员的遴选,这些细节上的争夺虽然依旧激烈,但已无法改变大的格局。李代将具体事务交给了政事堂和枢密院去操办,自己只把握大的原则和关键人选。
退朝后,回到养心殿,冯保低声禀报了石破虏“测试”的结果。
“陛下,按您的吩咐,安排了一场‘局’。通过南市一个与石破虏有旧的车马行把头,假意有一批贵重药材需秘密押送至与辽国边境的榷场附近,风险大,报酬高,问石破虏接不接,并让他自行招募几个可靠帮手。他接了,要价不菲,但条理清晰,问了路线、交接暗号、可能的风险点,还主动提出需要几件趁手的兵器和一份粗略的边境地图。招募的人手,也都是有些本事、嘴巴严实的旧相识,其中还有两个是真定府的同乡。他们昨夜已悄悄出发了。”
“路上安排了‘意外’吗?”李代问。
“安排了。按陛下吩咐,在必经之路上,设了两道关卡。一道是‘山贼’劫道,试探其临敌反应和武艺;另一道是‘官差’盘查,试探其应变和口风。我们的人远远盯着。”冯保回道,“结果……这石破虏确实有几分本事。遭遇‘山贼’时,他先让车队稳住,自己带两人上前交涉,言语试探发觉不对后,果断先发制人,下手狠辣,瞬间放倒对方三人,其余作鸟兽散,他也不追,只迅速清理痕迹,催促车队快走。遇到‘官差’盘查时,他应对沉稳,该给的好处痛快给了,该隐瞒的丝毫不露,言语恭敬却不卑微,顺利过关。”
李代听着,心中评估。胆大心细,出手果决,懂规矩知进退,确实是个能办事的。至于忠诚……现在还谈不上,只能先以利驱之,以事察之。
“他招募的那几个人呢?底细都清楚吗?”
“都大致摸过,多是些有武艺、无恒产、求财的江湖客或退伍老兵,与朝中各方暂无瓜葛。石破虏在其中颇有威信。”
“嗯。等他们这趟差事回来,无论成否,只要石破虏没出差错,便可以让那个车马行把头透点风,说背后东家很满意,以后或许还有更‘要紧’的差事,报酬更高,但风险也更大,问他敢不敢接。一步步来。”李代吩咐道,“周槐那边呢?”
“周槐离开水军,确是因为老母病重无人照料,他申请提前退役回乡。上司挽留过,见他去意坚决,便也放了,未听说有龃龉。此人在码头口碑不错,干活卖力,不惹事,但眼睛确实很毒,几次码头货物交接出的小纰漏,都是他先瞧出来的。有次两家商行争泊位几乎动武,也是他几句话劝开,似乎懂些江湖门道。”冯保回答。
李代点点头。周槐背景相对干净,能力也实用,可以观察备用。
“使团护卫的名单,枢密院和兵部报上来了吗?”
“已有初稿,正在各部核对。”冯保道,“按陛下之前的意思,我们从边军轮休名单和北地州县推荐的辅兵向导中,初步筛选了十几个人,背景都复核过,各有长处,也各有不足或‘把柄’,正在设法往名单里安插,过程很小心。”
“务必稳妥,宁慢勿错。”李代强调。在太后可能高度关注的情况下,任何小纰漏都可能被放大。
处理完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事务,李代感到一阵疲惫。这种在明暗两条线、无数细节中周旋的生活,消耗的心神远超体力。他走到殿外透气,秋日天空高远,已有雁阵南飞。
北地,此刻怕是已经寒风凛冽了吧。王黼、李棁、刘延庆……这支即将北上的使团,承载着大秦的期望、各方的算计,以及未知的风险。而他悄悄埋下的几粒种子,能否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为他带回真实的声音?
“陛下,”一名内侍小步跑来,“慈宁宫送来太后亲手做的桂花糕,说秋日干燥,陛下劳神,用些点心润润。”
李代看着那描金食盒,心中那根弦再次绷紧。太后在这个时候送来点心,是寻常关怀,还是某种无声的提醒或警示?
他接过食盒,打开,清甜的桂花香气扑鼻而来。糕点做得精致,显然是用了心的。
“回话,谢母后关怀,朕甚喜。”李代平静地对内侍道,然后拿起一块,慢慢放入口中。
甜香满口,却品不出多少滋味。
他忽然想起前世某位商业对手说过的话:当你开始怀疑桌上的每一杯水都可能被下毒时,你就已经输了。但他现在所处的境地,容不得半点天真。
吞下糕点,他转身回殿,对冯保道:“使团出发前,朕要单独召见刘延庆一次。以勉励叮嘱为名。时间……定在出发前两日吧。”
他需要在明面上,也给这位武官副使,打上一点属于自己的烙印,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
“是,陛下。”
秋风吹过殿宇,卷起几片早枯的落叶。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深宫之中的暗流,似乎比北地的寒风,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