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要求派遣重臣赴南京呈递国书的照会,如同一块滚烫的烙铁,落在了大秦朝堂这锅已然半沸的油里。接下来的几日,表面上的议题都围绕着“遣使”二字展开,底下的暗流却奔涌着各方势力的算计与角力。
政事堂与枢密院奉旨合议,提出了一个初步的使团架构:正使一位,须亲王或宰辅级重臣;副使两位,一文一武;属官、译员、护卫、随从等合计不超过二百人。关键在于正副使的人选。
朝会上,争执初显。以几位清流翰林和部分御史为首的官员,主张应选派一位德高望重、熟稔经典礼仪的宗室亲王前往,如素有贤名的越王李偲(皇帝的堂弟),以示郑重,且亲王身份尊贵,辽人不敢轻易折辱。这背后,未必没有将一位可能威胁皇位的亲王暂时“送”出去,或借机在宗室中施加影响的考量。
而晋王赵彧一系的官员,则力主派遣一位干练能臣,最好是熟悉边务、通晓权变的枢密院或中枢大臣,认为此去非为虚礼,实为谈判周旋,需要的是实际办事的能力,而非仅仅彰显身份。他们推出的人选,包括刚晋升枢密副使不过一年的张邦昌(此人素为晋王心腹)以及一位与晋王府过往甚密的户部侍郎。显然,晋王希望将此行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以便控制谈判进程,甚至可能借此与辽国建立更直接的沟通渠道。
太后一系虽未明确表态,但其影响下的几位老臣,则提出折中方案,或主张正使选宗室,副使选能臣,相互制衡;或提议另选一位与双方都无太深瓜葛、资历够老但权柄不重的勋臣前往,以求稳妥。
李代高坐御座,冷静地听着下方的争论。每一个提议背后,都是利益的权衡与权力的试探。他心中清楚,无论最终人选是谁,这个使团都必然成为各方势力渗透、监控的焦点。他想安插自己眼线的打算,难度极大。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在争论稍歇时,李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大殿为之一静,“遣使赴辽,事关国体,亦关乎万千生灵安危。正使人选,确需慎之又慎。朕以为,此人需具备三点:其一,身份足够贵重,可代表朕与朝廷诚意;其二,需有胆略见识,能临机应变,不辱使命;其三,当为辽人所熟知或至少不敢轻慢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宗室亲王,身份足够,然多数久居京师,不谙边务外交。枢密宰辅,熟悉机要,然国事繁重,不宜轻离。朕思之……”他作势沉吟。
下方百官屏息凝神,等待皇帝决断。
“朕意,以原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户部尚书王黼,为赴辽正使。”李代平静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殿中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几乎所有官员,包括晋王赵彧,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王黼?正因贪墨巨案被停职待勘、闭门“养病”的王黼?让他去做正使?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晋王眼皮急跳数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来这一手。将王黼派出去?是趁机将他踢出京城,远离三司会审的漩涡?还是……别有深意?王黼是他重要党羽,知道太多秘密,若在辽国出事或生出异心……
立刻有晋王系的官员出列反对:“陛下!王相……王黼身负重案,正在待勘期间,岂可充任如此重要使节?恐遭辽人耻笑,亦有损我朝纲纪!”
清流官员也纷纷附和,认为此举极不妥当,有包庇嫌犯、混淆是非之嫌。
李代等反对声稍弱,才不疾不徐道:“王黼是否有罪,三司尚未定论。然其位居宰辅多年,熟悉政务,资历深厚,辽人亦知其名。此番赴辽,非为游山玩水,乃为家国重任。若其果真有罪,待其归来,国法自在,绝不姑息。若其能戴罪立功,促成和议,缓解边患,亦是于国有功,或可酌情考量。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诸卿以为,还有比王黼更合适的人选么?”
他这话,将“戴罪立功”和“促成和议”绑在了一起,又把问题抛回给了百官——你们反对王黼,那你们推举的人,能保证比一个急于脱罪、势必竭力办事的王黼更合适、更可靠吗?
反对的声浪低了下去,许多人开始权衡。皇帝这一招,看似荒唐,细想却有些刁钻。把王黼这个烫手山芋扔去辽国,既暂时解决了朝堂上关于如何处置他的争吵,又给了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虽然风险极大),更妙的是,无论王黼此行成败,皇帝都能占据主动——成了,是皇帝用人得当,给了戴罪立功的机会;败了或死了,王黼的罪名或许就更坐实了,也除掉了晋王一条臂膀。而晋王,此刻恐怕是哑巴吃黄连,既不能强力阻止(否则显得心虚),又要担心王黼在外脱离掌控。
晋王赵彧的脸色阴沉了一瞬,旋即恢复平静,出列躬身道:“陛下思虑周全,臣以为……王相确为合适人选。只是其身体欠安,又身负嫌疑,恐需得力副手辅佐,并加强护卫,确保其安全及使团周全。”
他这是退而求其次,要在副手和护卫中安插自己人,确保对使团和王黼的监控。
李代点点头:“晋王所虑甚是。副使人选,诸卿再议,文武各一,务求干练。护卫之事,由殿前司与枢密院协同选派精干可靠之士,务必确保使团安危。”
朝会就在这种微妙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王黼为赴辽正使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朝野,引得议论纷纷,猜测不断。
回到养心殿,冯保忍不住低声道:“陛下,此举……是否太过行险?王黼若在辽国与晋王暗通款曲,或借辽人之势……”
李代端起茶盏,淡淡道:“王黼是聪明人。他若真与辽人勾结坐实,便是叛国,十族俱灭。晋王也保不住他,甚至会第一个与他切割。他此去,最大的可能是战战兢兢,力求立功以自保,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做不利于朝廷之事。至于暗通款曲……朕倒希望他们通一气。”
冯保不解。
“水至清则无鱼。他们若有动作,总会留下痕迹。朕派他去,就是要让这潭水更浑些。况且……”李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王黼离京,他那一系的官员,失了主心骨,或许会更方便三司查案,也或许……会有人着急跳出来。”
这是驱虎吞狼,也是投石问路。
“那副使和护卫人选?”冯保问。
“副使,让他们争去。文武各一,文官那边,清流和晋王的人都会抢,最后多半是个妥协的结果,或许是某个看似中立、实则滑不溜手的老官僚。武官副使,朕要争取一下。”李代沉吟,“殿前司那边,高俅定然想安排自己人。但种师中之兄、种师道老将军如今还挂着枢密使衔,虽因病卧床,不常视事,影响力犹在。或许可以暗示种师中,推举一位与西军有关、熟悉边情、又不属于高俅嫡系的将领。”
“护卫呢?陛下之前说想安插我们的人……”
“护卫人数众多,来源复杂,是个机会。”李代放下茶盏,“但不能从禁军中直接调我们关注的人,太显眼。从边军轮换休整的部队中,以‘熟悉北地、通晓辽情’的名义,抽调部分精锐老卒充实护卫,较为合理。具体名单……”他看向冯保,“让枢密院和兵部按常规办理,但我们的人,要混进去。”
“陛下是指……从种师中将军提及的那些人中选?”冯保心领神会。
“不,他们目标还是大了些。”李代摇头,“要找更不起眼的。比如,何庆那个因旧案受牵连的家族里,有没有旁支子弟在军中?要那种武艺不错、脑子灵活、家世简单、甚至有些‘污点’便于控制,却又对现状不满、渴望机会的。或者,从与辽国接壤的北地州县,招募一些有从军经历、熟悉道路民情的当地人作为向导、辅兵。让人暗中留意推荐,我们再进行筛选。”
冯保暗暗记下,这比直接从现有军官中挑选更为隐蔽,也更容易掌握。
“此事不急,使团筹备非一日之功,细细物色,务必稳妥。”李代叮嘱,“另外,慈宁宫和晋王府最近关于此事的动向,仔细盯着。”
“老奴明白。”
遣使之事暂定,朝堂的焦点转移到了具体的筹备和人选争夺上。李代知道,这只是另一场漫长博弈的开始。他将王黼推上前台,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乱棋,意图打乱对手的节奏,在混乱中寻找自己的机会。
而遥远的北地,辽国南京,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大秦使团的到来。那里有觊觎,有试探,或许也有意想不到的变数。
李代走到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目光从洛阳缓缓北移,越过黄河,掠过已然丢失的燕云故地,最终定格在标注着“幽州”的黑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