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小凡,帮我通禀吧,这药凉不得。”
小凡愣了愣,见她神色认真,便不再玩笑,转身轻叩门扉:“掌门,白鳞姐送药来了。”
里面沉默了几息,才传出低沉的声音:“进来。”
小凡听闻冲白鳞歪了下头。
白鳞捧着药碗,滑过小凡身侧,伸手犹豫的推开净室的门。
净室内的热浪瞬间将她吞没。
白鳞小心着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吴烬盘膝坐在蒲团上,赤裸的上身汗如雨下,烛光照出肌肉紧绷的线条和胸前一大块黑色粘稠,隐隐透出狰狞的暗红印记。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味,像是气血运转到极致灼烧了什么东西。
白鳞是蛇妖化形,不耐低温,更受不了灼热,不过好在药温在这种室温下也不会下降了。
见吴烬紧闭双眼,白鳞并没有选择放下就走,只是静候一旁,顺便偷瞄吴烬上身那道伤痕。
伤痕边缘皮肤已经发黑,黑色粘稠物覆盖不到的皮肤下隐隐有灰色气息流转。
蛇通常不会选择比自己体型大很多的人类作为热血食物,但随着化形之后,体型变化,人这种热血生物对白鳞而言,也渐渐有着莫名吸引,当然是本能方面的。
半晌,吴烬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转,看得白鳞心头一紧,不会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吧。
吴烬吐出一口带着灰雾的浊气,看见白鳞盯着自己的样子,眉头一皱:“你怎么还在?”
白鳞一个激灵,慌忙凑上前去,递过药碗:“掌、掌门,药……药快凉了。”
吴烬目光低垂,看向递到嘴边的药碗,接过手里,忽然似闻到什么,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暗红色流光猛的一盛。
抬手一把抓住白鳞还未收回的手腕。
白鳞吃痛,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那只手腕被吴烬死死的攥在空中,无法移动一丝一毫。
吴烬盯着手中的药碗。
“谁让你以血入药的?”吴烬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股平静下藏着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我那日在药圃同青樱讲时,你不也在吗?”
“我、我……”白鳞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要以为你是妖,宗规就约束不了你!”吴烬眼中似乎强行压抑着什么,尸气混着伤痛的冲击,让他神识整夜都回荡着陈年的记忆,充斥着吴霜的一哭一笑,几乎成了心魔。
“听着,”吴烬看着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里不做人血丹药。我念你化形不易,滚出宗门吧。”
吴烬说着,松开了手。
白鳞如蒙大赦,整个人软倒在地,然后以一种近乎本能扭动向后滑去,如蛇般胸腹贴着地面,一直退到墙角,缩成一团。
那姿态不完全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逃生本能。
吴烬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就要将药碗摔掉。
“掌门。”白鳞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喊道,“荻秋划腕时疼得厉害,求您,求您……”
支吾半天,白鳞却也不敢将劝说吴烬喝掉的话说出口……
但吴烬却是听明白了:“荻秋……她的血?”
白鳞不敢撒谎,结结巴巴把昨夜的事全说了。
“她……她说只要融在药汤最底下,就不会被发现的……”白鳞眼泪掉下来,“我、我只是想帮掌门……您收留我,教我,我……”
吴烬看着药碗,缓缓闭上眼睛。
琉璃净血骨,血液天生排斥污秽,痛感为常人五倍……
自己那日测骨时是不是有点说多了。
“这事怪我,你去吧。”吴烬再睁眼,眼中血丝渐去,柔和了不少。
白鳞怯生生抬头,眼眶通红,慢慢爬起身,低头向门口踱去。
刚行至门口,忽的转身向吴烬滑来,再次跪倒在吴烬身前,哭道:“掌门,我……不想走,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您……”
吴烬一惊,手中的药碗差点翻了,无奈道:“我……没赶你走,我说你可以出去了。”
白鳞抬起头来:“真的?”
“别有下次了。”吴烬叹道。
白鳞点了点头,忽道:“那这次呢?她……真的好疼。”说着,看了看吴烬手中的药碗。
“回去告诉荻秋,这次我收了,但若让我知道她再用血做这事……”吴烬深吸口气,“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宗门。”
白鳞眼睛一亮,再次点了点头,若是吴烬没喝,她真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荻秋说。
随即,白鳞缓缓起身。
“还有……”吴烬轻声说道。
白鳞还未完全站起的身躯一僵。
“……谢谢,抱歉。”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让白鳞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鳞愣了两息,然后用力点头,转身逃似的快速滑出去。
到门口时,因为跑得太急,腰肢差点扭到门框上。
……
时间又过去了几日,除了青樱每晚例行给吴烬换药外,再没有人来打扰吴烬养伤。
或许有,只是皆被青樱或小凡挡了回去。
这一日上午,阿水推开荻秋房门时,看见她正在捆扎被褥。
“荻秋?”阿水眉头一皱。
“阿水姐。”荻秋回头看见来人,面色一喜。
“你要走?!”阿水的声音高了几度,冲过去按住荻秋的手,“是有人欺负你?还是……”
“不是不是。”荻秋连忙摇头,“是……青樱执事昨日来找我,说吴师要收我入院墙,叫我搬到掌门院落附近的独院去。”
屋子里静了片刻。
阿水觉得喉咙发干。她看着荻秋,这个从无灵之地一路走来的同伴,这个连风刮过都疼得皱眉的姑娘,如今要搬进那个她进不去的院子了。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你突破熔炉了?”
荻秋缓缓摇头:“还在凝髓,但许是快了。”
“那为什么……”阿水话没说完,自己停住了。
为什么收荻秋?因为她有琉璃骨武道好苗子?因为她性格怯懦怕受欺负?因为她……
因为她不是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阿水吓了一跳。她慌忙把它按下去,却按不住那股酸涩。
荻秋回身继续叠衣服,动作很慢,“青樱执事没说缘由,只说是掌门的决定。”
语气有些低落,不敢再去看阿水的眼睛。
因为荻秋隐隐猜到了原因是什么,八成是前几日用琉璃血入药的事,她以为天衣无缝,哪知道白鳞回来告诉自已,吴师一眼就识破了。
是啊,他可是吴师啊。
白鳞复述那句“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宗门”时,荻秋吓得腿都软了。
不过也好,如果再让她割一次,荻秋也是不敢了,割腕简直疼死了!
至今那疼痛还在自己脑中环绕,现在想起,小臂又感觉在火烧火燎。
荻秋下意识的摸了摸绑了细带的手臂。
从那日起,一直提心吊胆,直至昨日青樱执事来,告知自己被吴师收徒了,今日搬入院墙。
荻秋猜测,多半是以血入药之事怕自己再犯,干脆放眼皮底下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