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山

三日后。

凌云宗的晨雾尚未散尽,众生殿前的空地上,却已聚集了一群小小的身影。

他们脸上残留着泪痕与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里尽是茫然与恐惧。

仿佛被世间遗弃的礼物。

三十七个孩子,一个不少。

吴烬站在殿前高阶之上,看着下方这一幕,听着负责送回的弟子在一旁低声回禀,眉头越皱越紧。

事情的缘由并不复杂,但却更加坚定了吴烬试图改变的决心。

那些被安然送回家的孩童,非但未被家人欣喜接纳,竟反而被视为家门不幸……

定是仙宗不喜,予以送回,如此愚钝不堪,留在村中只会招来嘲笑,连累家门。

父母哭求,邻里侧目,最终,这些孩子竟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吴烬沉默着,目光从那些瑟缩的孩子身上一一扫过。

他们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恐怕只有五六岁。

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眼中却已刻下了被至亲抛弃的伤痕,以及对这仙门既恐惧又不得不依附的复杂情绪。

这世道,已被那崇仙的弥天大谎,笼罩得密不透风,扭曲了亲情,泯灭了常理。

宁可相信孩子是不得仙长喜欢的废物,也不敢怀疑那高高在上的仙家规矩本身就有问题。

吴烬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更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若非觉醒了前世记忆,洞悉了这血腥魔窟的真相……

即便他侥幸入了内门,长久见不到妹妹,恐怕最终也会被那套闭关清修或是化羽登仙的谎言所欺骗!

怀着虚妄的期待,直至某一天在丹炉的灰烬中悟到那残酷的真实。

“仙途渺渺,凡俗愚昧……”吴烬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谎言,真是编织得精巧又恶毒。”

青樱悄然来到他身侧,低声道:“宗主,这些孩子……该如何安置?”

吴烬深吸一口气,愤怒、悲悯均无用,千百年的牢笼并非朝夕可破。

眼前的三十七双眼睛,便是这扭曲世道的受害者,但亦或许……也能成为驱散黑夜的第一批星火。

“全部留下。”吴烬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清晨的微寒空气中,也传入下方每一个忐忑的孩子耳中。

“从今日起,他们便是众生殿的第一批弟子。”吴烬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却有力,“也是仙途世道的燎原星火。”

吴烬看向青樱:“辟出专门的居所,妥善安顿!不必急于传授功法,先让他们安心、识字、明理、锻炼体魄。”

“是,宗主。”青樱郑重应下。

吴烬的目光再次投向山下云雾缭绕的荒原,去往无灵之地的决心从未如此刻这般坚定。

想要捅破这笼罩北炎荒乃至修仙界的仙家谎言,光在内部变法远远不够,必须从谎言覆盖的边界之外,带回真正未被污染的新鲜血液。

“青樱,”吴烬转身,从怀中取出几枚玉简,“除了授予你的剑法心决之外,还有一些基础剑法招式,适合初学者打熬身体、凝练心志。”

“在我归来之前,由你酌情传授。记住,循序渐进,因材施教,强身健体,明心见性为首要,杀戮争斗之术次之。”

青樱双手接过:“青樱明白,定不负宗主所托。”

吴烬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下方渐渐被执事们引着离开却依旧有些惶然的孩子们,接过一旁弟子手中的刀。

那是一把用粗布缠绕刀鞘的长刀。

刀是器鼎堂打造的普通样式,形制古朴,未有多余装饰,虽非法器但入手沉凝。

此去前路未知,只有这把刀与吴烬为伴了。

“真人,”青樱看着他握刀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您……现在就要走?”

“事不宜迟。”吴烬言简意赅,“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变数,你若怕镇不住这宗门,可宣称我在宗门闭关稳固境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一分,只让青樱一人听清:“内部整顿需快、需稳,尤其注意弈剑。此人……你需多留心。”

青樱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弈剑道人与诚阳子之流不同。他醉心剑道,虽性情孤傲执拗,但不屑收割凡俗加速修行,他只是……被这世道困住了。”

“正因如此,才更需留意。”吴烬目光深远,“执念过深者,要么成为最锋利的剑,要么……便可能成为最不可控的变数,你心中有数便好。”

吴烬没有惊动更多人,只与送到山门的青樱点了点头,便下山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朝雾之中。

只是他未曾注意到,在那群被引领着走向侧殿安置的孩子里,有一个约莫五六岁、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的小女孩,一直悄悄回过头,目光追随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女孩嘴唇几次翕动,似乎想呼喊什么,眼中挣扎着犹豫,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理解的希冀。

直到吴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岚之后,小女孩才颓然地低下头,握紧了小小的拳头,默默跟着队伍走去。

……

“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一个略带讥诮与冷硬的声音自青樱身后响起。

青樱听闻身后声音,转回身看向弈剑道人,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道友为何出此一言呢?”

“哼!”弈剑道人不屑的说道,“虽然贫道对凌霄子的做法同样不齿,但世道却是如此!而此人一上来就毁掉宗门赖以生存的丹法,道器,开武树敌,此时却又一走了之……”

“任谁看来,这都不过是自知无力回天,寻个由头跑路了罢!”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气氛有些凝滞。

青樱静静听完,并无怒色,只是淡淡道:“或许真人做法确有些激进,可这世道之下,若想废除修仙界根深蒂固的旧制,确需猛药!”

“你就这么相信他有这个决心?而不是一时热血上头,如今清醒过来,便畏难而逃?”弈剑疑惑道。

“如果那天,你也在场,就不会质疑真人,对真人,你或许会有种种评价,但有一种感觉,恐怕避无可避。”

“什么感觉?”弈剑眉头一挑。

青樱直视着弈剑道人,一字一句道:“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这样的人,或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绝不会逃避。”

弈剑道人眼神微凝,似乎想从青樱平静的面容下找出些夸张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澄澈的笃定。

一种并非崇拜的理智。

青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向众生殿内走去,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干练:“正好,我有事找你商议。”

“何事?”弈剑尚未从迟疑中反应过来,随口问道。

青樱脚步不停,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彻查宗门内外,仍暗中修习,私藏血药魂器之术者,一经发现,绝不姑息!”

弈剑道人脚步猛地一顿,震怒道:“是觉得宗门还不够乱,想再掀起一场内乱清洗吗?他走了,你做给谁看?”

青樱走在殿前台阶上,晨光勾勒出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弈剑道人耳中:

“不做给谁看。”

“做给自己看。”

弈剑道人看着青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凶狠,几欲伸手去握那背后的剑柄,想了想,又把放下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