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烬前往无灵之地的路上。
路过了吴家村……
那个他被仙人领走的地方。
本想着让妹妹再看一眼村口盛开的苦楝树。
可当吴烬站在远处的山道上,望向村口,那苦楝树,并没有像自己记忆中那样茂盛,甚至有些干枯。
才意识到,记忆里的树或许是连同对家人的思念,一并美化了。
吴烬看到树旁田埂中正在劳作的父母,他们的动作比早些年迟缓了许多。
但吴烬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望着。
他怕他们问起。
问起妹妹的去向。
他可以编织一个很美很长的故事,说她在仙门如何受器重,如何忙着修行、济世……
可他不敢。
怕故事编得越圆,将来碎得越彻底。
望了不知多久,吴烬深鞠一躬,转身离开,衣袍扫过矮草,悄无声息。
田埂上母亲似有所感,忽然直起身子,朝这个方向望来。
只瞥见一抹渐渐消失在山岚中的淡青身影。
她愣愣地站着,忘了手里的活计。
“怎么了?”父亲抬头问道。
“我好像看见……烬儿了。”
“在哪儿?”
“……许是眼花了。”
父亲低下头,继续锄着脚下的土,一遍遍喃喃,像是说给土地听,也说给自己听:
“修仙路长着呢……烬儿和霜儿,都是好样的,会平安的……都会平安的。”
风掠过苦楝树的枝头,今年并没有开出花来。
山风呜咽,卷动着吴烬的衣角,也仿佛吹动着北炎荒沉积千年的阴霾。
一人,一刀,向着传说中灵气断绝、武道残存的荒芜之地,决然而去。
背后的修仙旧制是锁,
前方的无灵之地是钥。
而路,才刚刚开始。
无灵之地,灵气断绝,对修士是牢笼,对吴烬这意图重走武道,开辟新路的人而言,或许正是淬炼己身的最佳熔炉。
他需要在这极端的环境中,将体魄打磨至极致。
同时寻找这方世界那可能遗落在荒芜中的最质朴也最坚实的武道起源。
与凌霄子那短暂的交手,也让吴烬心中有了模糊的参照。
那金丹修士的威压,对天地之气的粗浅调动,大致能与前世武道某个阶段的特征相对应。
但这远远不够,吴烬需要更精确的标尺,需要了解此界修行体系的每一个阶梯,才能找到武道与之并存乃至超越的可能路径。
苦楝树没有开花。
但吴烬已经明白,即便花不再开,有些路他也必须要走!
吴烬紧了紧拳头,迎着北炎荒独有的干燥烈风,大步流星。
……
……
绝灵荒漠的边缘,风声是这里永恒的歌。
十岁的阿石坐在村口那截枯死的胡杨木桩上,呆呆的望着眼前那片黄蒙蒙的无垠沙海。
风吹过他枯黄的头发,带起细沙,在破旧的麻布衣裳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阿石,又发呆!”
姐姐提着水桶从村口水井走来,桶里水质浑浊,但在这里却习以为常。
“没发呆。”阿石嘟囔着,眼睛仍盯着荒漠深处,“我在想……王二河他哥,是不是已经找到神仙了。”
阿水叹了口气,把水桶放下,坐在弟弟身旁。
每年都有这样的人。
年轻人,壮年,甚至偶尔有头发花白的老者,都会在某个清晨或黄昏,背着简单的行囊,成群结队的从村里路过,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眼前这片荒漠。
他们说,荒漠的另一边有繁华的内域,有腾云驾雾的神仙,有长生不老的法门,有在这无灵废土永远也见不到的绝美风光。
可是走进沙海的人,很少听说有回来的,即便回来也疯疯傻傻的,嘟囔着看到了什么,但都抓不住之类的……
阿石印象最深的是三年前同村的王大川。
那是村子里最有出息的猎手,能独自猎杀荒漠边缘的沙狼。
他有次从老人口中听说了外面的世界,便一直心心念叨。
直到有一天,终是下定了决心,跟着经过村子的旅人们,走进了满是风沙的荒漠中。
村里老人说,绝灵荒漠纵横万里。
进去的人,要么渴死饿死,要么被荒漠里的半妖吃掉,要么迷失方向,最终化作一具枯骨,被风沙掩埋。
但那沙海那头一定有些什么,才会令那么多的人,义无反顾的进入沙海。
阿水揉了揉弟弟的头,“你跟着阿爹好好学本领,等长大了,再去做你想做的事。”
阿水知道自己的弟弟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小小的,不敢告诉任何人的念头。
也知道,或许有一天,自己的弟弟也会走进那片沙海。
但阿水从没有劝阻过,只是心中一直祈祷着,希望那一天能够晚一些到来。
阿石低下头,用脚尖在沙地上划拉着。
……
正午的太阳毒辣,烤得沙地发烫。
阿石正准备回家吃饭,忽然,他眯起了眼睛。
荒漠深处,有一个黑点。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是热浪扭曲的影子。
但那黑点在移动。
缓慢地,艰难地,但又十分真实的一点一点地靠近。
待阿石看清轮廓,不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人。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头到脚都缠着破旧的布条,看不清面目。
那人走得很慢,似乎每一步都会深深陷入沙中,又费力地拔出来。
他的动作僵硬,如同是一具会移动的枯木,整个人像是从沙土里长出来的,浑身上下都是黄沙的颜色。
阿石的心脏怦怦直跳。
从荒漠里走出来的人?
他从记事儿以来,只见过有人走进去,从没亲眼见过有人走出来。
“鬼吗?”阿石喃喃自语。
荒漠里确实有鬼怪的传说。
老人们说,那些死在沙漠里的人,怨气不散,会变成沙鬼,在风沙中游荡,引诱活人走进死地。
阿石下意识想跳下木桩往家跑。
就在这时,那人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脚下一软,像一截被砍倒的枯木,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砸进沙土里,溅起一小片沙尘。
然后,一动不动了。
阿石瞪大眼睛,等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那人还是没动。
风掠过,细沙开始往那人身上覆盖,一点一点,仿佛要将他埋进这片荒漠之中。
如果不仔细看,那真的就像一截偶然露出沙面的残木,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失在风沙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阿姐!阿姐!”
阿石猛地跳起来,转身就往村里跑,声音尖利。
“怎么了?”阿水正在院里晾晒沙棘果,听到声音急忙冲了出来。
“沙里……沙里走出个人!”阿石指着村口的方向,气喘吁吁。
阿水愣住了。
她看了看弟弟惊恐的表情,又望向村口那片黄沙。
“你看清了?真是人?”
“真真的!背着个长包裹,裹得严严实实的,从沙海里走出来的!”阿石语速飞快。
阿水的脸色变了。
从沙海里走出来的人。
这在她记忆中,也是从未有过的事,难不成是知难而返的旅者……
她犹豫了一瞬,便拉起弟弟的手。
“走,去看看。”
风大了些,卷起沙尘,模糊了视线。
阿石来到村口,指了指那截“残木”,风沙已经在他身侧堆积起了小小的沙垄。
阿水从地上捡起一块不大的石头,用力扔了过去。
石头落在那人身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反应。
阿水咬了咬嘴唇,慢慢靠近。
那确实是个人。
破旧的布条裹住了全身,但露出的皮肤干裂,身上布满沙土和暗色的污垢。
背上的长条布包,看上去像一把刀。
阿水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触感冰凉,但还有一丝微弱的温度。
“好像还活着。”她回头对弟弟说,声音发颤。
阿石也凑了过来,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从风沙中走出来的家伙。
“他……他从哪儿来的?”阿石小声问。
阿水摇头。
风沙呼啸,仿佛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秘密。
而趴在地上的这个人,就像荒漠本身一样,沉默、神秘。
阿水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阿石,帮我!把他抬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