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烬听罢，点了点头说道：“鉴灵器具使用，功法传授不急，等青云宗雷恭长老返回时，由他去开导那两名弟子。气血药田一事……”
他略作沉吟：“暂从无灵之地的弟子中寻找熟悉培育草药的人，接手药田，气血之药决不可废。”
说话间，青樱已遣人将本次吴烬带回宗门的人引去住处。
吴烬接着说道：“然后，弈剑在哪？”
青樱闻言，转身将吴烬引入一条小路。
……
剑痕崖。
据说以前弈剑道人就喜欢在这里教弟子练剑，练的好的同饮酒，练的不好的就一脚踢下崖。
然后被踢下崖的弟子自己御剑飞回来……
此时剑痕崖的风，比八年前更冷。
那个饮酒弈剑的道人，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崖边。
身上还是那把重剑，手边还是那个酒壶，只是背影沧桑了许多。
他听见脚步声，肩胛微微绷紧。
“弈剑长老。”青樱先一步出声唤道。
“……我哪里还是什么长老。”弈剑转过身来，声音沙哑，像钝剑磨过石头。
吴烬看清了他的脸。
风霜刻深了眉间纹路，眼神依旧的亮，那是剑修特有的锐利，只是深处藏着疲惫。
而周身的气息与八年前无异，显然境界多年未有精进。
“吴宗主。”弈剑抱拳，动作干脆，却避开了吴烬的目光。
“叫我吴烬便好。”吴烬向前走了几步，“许久不见，过的可好？”
弈剑喉结动了动，叹道：“谈不上好，我修的剑道，剑修讲究念头通达！这般畏缩逃避，我的剑，早就钝了……”
吴烬沉默半晌，淡淡道，“所说逃避，我又何尝不是。”
弈剑闻言，不禁抬头看向吴烬。
吴烬望着远处云雾：“八年前我废了凌云宗立宗之本，转身便一走了之，留下你们守着个空壳子，你能守了三年才走，已经很对得起我了，我只有感激。”
弈剑怔住。他预想过许多场面：斥责、冷漠、甚至动手，唯独没想过这种……感同身受的谅解。
“我来不是求原谅的。”弈剑硬邦邦地说，“是有消息，关于千机宗的！”
“千机宗？”吴烬眉头微挑，“看来你这些年，一直在关注宗门？”
弈剑闷了口酒，缓缓自述道：
他这些年辗转北炎荒各地，成为一名散修，替坊市守过门，给商会押过货……
北炎荒，气稀薄，资源难寻，修为卡在筑基后期再难寸进。不是没宗门招揽，只是他专修剑道，见识过凌云宗的暗，出来了，就不想再进去……
不知是心里放不下宗门，还是想看看吴烬究竟能不能回来，最终弈剑还是在凌云宗边界一处村落安居，长年游走于凌云宗及千机宗地界之间。
后来听闻凌云宗未按时缴纳赤炎山庄练气孩童，一边佩服青樱决心，一边叹道凌云宗怕是走到了尽头。
果不其然在两次未按时缴纳后，今年初，便听到了赤炎山庄明里暗里指示其他宗门对凌云宗施压。
各大宗门也探知了凌云宗似乎没有金丹坐镇，更加肆意妄为起来。
后来千机宗金源大仙来势汹汹的消息，弈剑也是知道了。
有心想回宗帮青樱分担一下，却知道以自己筑基的修为，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弈剑缓缓道：“再后来，听朋友说，说那个金源在凌云宗断了一臂，狼狈逃回千机宗……我就猜，是你回来了。”
此时，弈剑认真的看向吴烬，目光锐利，仿佛要剖开这八年光阴：“气息全变了，看不出深浅……听说金源那老鬼，奸猾惜命，能让他自断一臂……你现在，到底什么境界？”
“没有金丹。”吴烬实话实说，“但已不惧寻常金丹。”
弈剑瞳孔微缩，握剑的手紧了紧，缓缓吐出一口气：“怪不得……带回来的那些小子，一个个气息旺得像小火炉，走的也不是吐纳灵气的路子。你说的那个武道走通了？”
吴烬点了点头：“算是吧。”
弈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羡慕，有感慨，最后化为一丝苦涩，喃喃道：“可惜，留给凌云宗成为的时间不多了。”
一旁的青樱闻言便知弈剑带来的是坏消息，督促道：“说说你听到的。”
弈剑神色凝重起来，“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第一，千机老祖冲击金丹后期，出关的事。”
青樱点了点头。
弈剑简单说道：“最近千机宗不断召回在外弟子，整个北炎荒都在传千机老祖出关，晋升金丹后期，成为北炎荒第二位金丹后期，正在图谋大事，意与赤炎山庄分庭抗礼。”
青樱点了点头：“确实，听到了不少消息，就连金源在凌云宗断臂之事都未有时间来讨个说法。”
弈剑接着道：“那是因为千机老祖出关不假，但却并未突破成功……”
吴烬目光一凝，示意弈剑继续说下去。
弈剑继续道：“我偶然机会结交了一名千机宗筑基后期的管事，前几年总是极力邀我入宗，可上月忽然改口，只说宗门前途晦暗。后来他酒后开始抱怨资源调度混乱，老祖闭关处日夜有丹师进出……金丹后期若成，何必如此鬼祟？”
青樱分析道：“所以召弟子回宗，不是图谋大者，而是怕家里虚弱被人看见，急着把拳头收回来攥紧。”
“本来，我以为是好事，这样的话，千机宗就顾不上我们了，”弈剑黯淡道，“可是，那位管事跟我说，近期千机宗要对凌云出手了！”
“确有可能。”吴烬平静道，“内资源调配混乱，怕是有人开始暗中拉拢势力了，这种突然出现的内部分化矛盾，如果无法短时间集中力量维稳，那么……”
青樱接着说道：“通过塑造外部敌人，让内部各派系暂时搁置争议，将矛盾转向一致对外，给与新的主事人争取一定的控局时间。同时还可以将内部不稳定或难以控制的派系人员派往战场，既消耗其力量，又能通过战功分配重新洗牌内部利益。”
“而刚刚得罪千机宗的我们，”青樱叹了口气道，“确实是最好的战略目标……”
崖上陷入短暂寂静。
“你为什么回来报信？”吴烬忽然问，“既然觉得凌云宗要完了，何不躲远些？”
弈剑脸色一僵。
“……我剑心蒙尘太久了。”他最终低声说，“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宗门圈养生民、修士苟且偷生。每次握剑时，我都会想起离开凌云那日，青樱站在山门前，对我说道不同，不必强留。”
“那时我觉得她天真。”弈剑自嘲地笑了笑，“但现在我觉得，天真比麻木好些。”
弈剑深吸一口气，正式向吴烬抱拳：“消息已带到，在下告辞。”
“告辞？”吴烬看着他，“去哪？继续找个地方，让自己的剑沉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