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凝元殿。
晨光斜照入殿,却驱不散殿内凝固般的压抑。
吴烬坐在原属于凌霄子的宗主座位上,青樱垂首侍立一旁。
殿内是昨日未见到的三位长老及筑基以上弟子。
练气弟子,立于殿外。
无人敢交头接耳,只有山风穿过殿宇的呜咽。
从昨夜被紧急召集到此,已过去差不多三四个时辰了,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有些敏锐的弟子已经从消失的宗主、长老的事情中嗅到了剧变的气息,身体难以遏制的微微颤抖。
吴烬面前的长案上,堆放着青樱整理出的卷宗,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记录映入眼帘。
“需童男童女精血百斤。”
“生魂锁入法器,怨念越深,威力越强。”
“供奉凝血丹五百枚。”
翻动卷宗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孩童送回了吗?”吴烬头也不抬的问道,声音不高却令每个人心头一紧。
“回禀真人,药圃中存活的,连同器鼎堂内备作活引的孩童,共计三十七人,均已在送回路上,同时已紧急传讯,召回所有遣往各个城镇村落吸纳外门弟子的引仙官。”青樱说道。
吴烬指尖一顿,问道:“听你这意思,召纳的外门弟子也是这血腥链条的一环?”
“……是。”青樱声音有些犹豫,似乎是怕哪句话会引起真人不悦,“引仙官遴选外门弟子,实则以气血旺盛为主,而非灵根!入选者……多为试药用材。”
这是引仙官?这分明是引死官……
吴烬咬了咬牙关,真替自己及那些外门弟子不值,亏他们还一心苦修憧憬着有朝一日能纳入内门。
原来命运早在进入外门的那一刻就已经确定了。
不是求仙,而是死路……
想起妹妹,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悲哀的情绪在胸腔翻涌。
吴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寒霜。
将手中的药圃器鼎卷宗“啪”地合上,推向青樱。
“所有凝血药圃即刻摧毁!以生灵为皿,生魂为引的所有器鼎法器炼制,全部停止!成品收缴封存于库,半成品及所有材料,图纸,炼锻之法……尽数销毁。”
命令果决,清晰,不留余地。
“……”然青樱接过资料却迟迟未动,脸上闪过凝重之色,似有话说。
“怎么?”吴烬声音微冷,“有难处?”
青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确保只有高台几人能够听到:“真人明鉴,此举恐引来祸端,十年之期,我宗需要给青云宗缴纳上千枚凝血丹……”
“嗯?青云宗?不是说昨日刚撕毁盟约吗?”吴烬眉头一挑,疑惑道。
殿中几位长老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有尴尬,有心虚,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无奈。
青樱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昨日之战……实则为两宗约定的试药演练……”
吴烬沉默。
“试药的同时,也顺便……”青樱更小声了一点,生怕被弟子们听去,“双方也对年久难进、资源虚耗的炼气初期弟子进行清理……节省资源。”
暴力裁汰冗员??以人命为代价的试药?!
吴烬有些不解的问道:“节省资源?这里资源已匮乏至此吗?炼气期弟子都成了需要定期清理的负担?”
青樱抬眼快速看了吴烬一眼,心中那份关于“这位真人恐怕是闭关太久,忘却世事”的猜测又深了几分。
垂下眼帘,解释道:“我宗所在的北炎荒,地处碎星遗壤边缘,灵力稀薄,物产匮乏。”
“仅有几条地火脉能产出少量低阶火属性矿石,而这些矿脉,被北炎荒十七家宗门共同瓜分把持。”
“除去上供给赤炎山庄的份额,各家所得寥寥。因此,像我们这般的宗门,若要维持修炼,争夺那一线生机,便只能……”青樱说至此处,
“只能就地取材,以人入药,以魂炼器……”吴烬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殿中温度又降了几分。
青樱默然,这便是北炎荒十余处小宗门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残酷,但真实。
不入内门只为耗材,去了内门,还有在有限的资源下修行,但凡懈怠一点,修为进步慢了些,就会被当做冗员送去死……
“青云宗实力如何?”吴烬直接问道。
“宗主青元子,金丹境中期以上。座下有两名金丹境初期长老,筑基后期长老六人。属于北炎荒实力靠前的宗门了。”
“那我们呢?”吴烬问话的同时,目光扫向殿中众人。
“除去昨日被真人……处置的两位,目前宗内尚有,筑基后期两人,我与弈剑道人。”
一位背负长剑,面容冷峻的中年道人微微颔首。
“四位筑基中期长老,筑基初期弟子,十一人。练气期弟子,殿外五十七人,另有三十四人散布在宗门之外执事。此即凌云宗全部可用之力。”
“凌云宗没有金丹吗?”吴烬疑惑道。
“这个……凌霄子金丹初期,已被真人斩去……”青樱提示道。
他那种程度是金丹期……
吴烬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
这就是接手的所有家当,一个建立在鲜血与骸骨之上,却又脆弱不堪的魔窟。
“卷宗记载,每隔五年就向赤炎山庄缴纳十名练气期的孩童,是怎么回事?”
青樱的头垂得更低:“赤炎山庄为北炎荒领头宗门,坐拥有三成以上的地火泉眼,他们修炼的功法,需以十岁以下的修士精气为引,催化地火……”
“所以,我们不仅是青云宗的丹药作坊,还要给赤炎山庄提供活体燃料货源?”吴烬打断她,语气透着一种可悲的无奈,“真是……憋屈的魔窟啊。”
魔窟两个字回荡在大殿之上……
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危机感降临。
吴烬重新坐回石座,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青樱。”
“在。”
“药圃照毁,器鼎照停。所有相关之物,必须处理干净。”
青樱猛地抬头:“真人!那青云宗……”
吴烬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决断,“从今日起,凌云宗不可再以生灵血肉换取残喘之机,这条路必须断了!”
“是。”青樱吐出口气,不再劝阻。
只是这声应答,她自己也分不清是为卸下心中的重负而释然,还是对前路的艰险而叹息。